泰国艺术家卡葳塔·瓦塔纳吉扬古（Kawita Vatanajyankur）在中国的首次个展“记忆机器”（Memory Machine）正在余德耀美术馆展出中。展览跨越2018年至2025年，七年的时间刻度标记了一位艺术家如何从批判体力劳动中人的机械化，走向追问数字时代中机器的人化——并在这一转向中，将身体始终置于问题的核心。
卡葳塔·瓦塔纳吉扬古
与帕姆·瓦塔纳吉扬古合作
《我的母亲与(A)I》
2025年
单频道影像，彩色，有声
9'50"
余德耀美术馆委任创作
© Kawita Vatanajyankur /致谢艺术家与Nova Contemporary画廊
01
炫目的暴力 早期作品的美学策略与政治指向
瓦塔纳吉扬古早期作品——如“工具”“演绎纺织”“田野工作”等系列——建立了一套极具辨识度的视觉语汇：高饱和色彩、极简构图、表演性录像中反复运作的身体。艺术家并非简单地挪用商业广告的美学形式，而是将其作为一种策略性的诱饵。画面越是甜美、明艳、具有视觉诱惑力，其所包裹的批判便越是锋利。这种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张力，构成了她作品的首要姿态：让那些被日常生活和消费景观所掩盖的结构性暴力变得不可忽视。
在《编织》中，艺术家躺在地上，将自身变为一具活体织机。纺织——这项与女性身体深度绑定的古老劳作——在此剥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暴露出其本质：一种将身体纳入机械节奏的物化过程。瓦塔纳吉扬古所做的，不是再现劳动，而是将劳动内化为身体的无尽消耗。她以自己的身体测试系统的极限，并将这种测试推向观者眼前，迫使人们直视那些在家庭与社会“隐形机制”中被系统性忽视、低估与剥削的生命状态。
卡葳塔·瓦塔纳吉扬古
《编织》
2019年
单频道影像，彩色
25'53"
© Kawita Vatanajyankur /致谢艺术家与Nova Contemporary画廊
值得注意的是，艺术家的批判并未停留在性别的单一维度。她揭示的是一个更为普遍的结构性困境：在效率至上的生产逻辑下，人的身体如何被工具化，劳动如何被抽空其人性内涵，个体如何在机械性的重复中丧失自我。而她在这一过程中所实践的，又不仅仅是对劳工处境的拟仿——那些对身体耐力极限的持续测试，同时也构成了一种内观式的自我追寻。身体在此既是批判的武器，也是自治的场域。
02
机器中的幽灵 赛博劳工与新型异化
如果说早期作品呈现的是人如何被系统异化为机器，那么与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帕特·帕塔拉努塔蓬合作的“赛博劳工”系列，则标志着一次决定性的转向：艺术家开始追问，当技术不再只是沉默的工具，而是能够主动介入甚至操控人体的力量时，异化将呈现何种新的形态？
在《躯壳中的机器幽灵》（2024）中，瓦塔纳吉扬古引入了电肌肉刺激技术与人工智能。电脉冲直接操控她的肌肉，使其产生不受自主意志支配的动作；AI的声音渗透入思绪，形成一种内外夹击的控制结构。艺术家在作品中凭借敏锐的自我感知持续对抗着这种外部支配，而这种对抗本身就构成了作品的核心叙事：一种对网络与算法时代监控、剥削与隐形支配的隐喻。
卡葳塔·瓦塔纳吉扬古，与帕特·帕塔拉努塔蓬合作
《躯壳中的机器幽灵》（“赛博劳工”系列），
2024年AI 辅助表演性全息投影，
20'37"“第11届亚太当代艺术三年展”委任创作
© Kawita Vatanajyankur and Pat Pataranutaporn 致谢艺术家与Nova Contemporary画廊
这一转向的深刻之处在于，瓦塔纳吉扬古没有停留在技术恐惧或技术乐观主义的浅层表态。她提出的问题更为根本：人机融合究竟可能通向解放，还是正在演变为一种更隐蔽、更难以辨识的新型压迫？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而她的作品正是将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具身化——身体变成了人机博弈的战场，自我意识与外部的机器逻辑在此反复拉锯。
03
记忆机器从战场到容器
余德耀美术馆展览“记忆机器”中最新的同名系列，将上述探索推入了一个更具情感重量与哲学深度的维度。《回响》（2025）中瓦塔纳吉扬古将自己倒置悬挂，身体成为一柄钟槌，反复撞击金钟。控制撞击节奏的，是由其亡父生前写作文稿训练而成的生成式AI所发出的类摩斯电码脉冲。这一设置至关重要：AI并非在模拟父亲的声音，艺术家也无意制造某种浅薄的技术通灵。恰恰相反，她明确拒绝让AI扮演父亲的角色。AI执行的是机械式的传承——它处理父亲留下的符号痕迹，编排一个非人主体与生者身体之间的碰撞。父亲不在场，但仍在传递信息；艺术家在每一次撞击的回响中与逝者连接，产生共鸣。这是一种经由技术中介的、超越了模拟与复制的纪念行为。
卡葳塔·瓦塔纳吉扬古
《回响》
2025年
单频道影像，彩色，有声
10'1"
余德耀美术馆委任创作
© Kawita Vatanajyankur / 致谢艺术家与Nova Contemporary画廊
与之形成对照的《飞翔》（2025），以灯箱装置的形式呈现身体绷紧如箭、定格于拉弓与释放之间的瞬间。
“记忆机器”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6年
摄影：卡葳塔·瓦塔纳吉扬古
04
从“机器化人”到“人化机器” 一条未完的路径
回顾瓦塔纳吉扬古从早期至今的创作轨迹，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她在早期作品中审视的是“人的机器化”——人如何在劳动系统中被剥夺人性、被物化为工具。而在近期作品中，她开始探索“机器的人化”——当人工智能能够承载记忆、转化情感、甚至在某种层面上延续逝者的精神痕迹时，机器与人的边界将如何重新划定？
瓦塔纳吉扬古没有给出答案。她的作品更像是一场持续的测试——测试身体，测试系统，测试技术，最终测试我们关于自我、记忆与连接的既有理解。在这场测试中，最动人之处或许在于：即便在最深重的异化之中，在最精密的控制之下，那具持续运动、持续对抗、持续追问的身体，仍然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着某种自由的可能。
卡葳塔·瓦塔纳吉扬古（Kawita Vatanajyankur）
更多作品赏析
Kawita Vatanajyankur, Scale of Injustice, 2021
Kawita Vatanajyankur, Shuttle (still), 2018, HD video, 3 min 27 sec.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Nova Contemporary, Bangkok
Kawita Vatanajyankur, 'The Scale III', 2017, single channel video, 3'35,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My Mother and I (Vacuum III) (still), 2021, 4K video, 8 min 55 sec.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Nova Contemporary, Bangkok
Dye (still), 2018, HD video, 7 min 24 sec.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Nova Contemporary, Bangkok
Kawita Vatanajyankur, 'Big Fish in a Small Pond', 2017, single channel video, 10'45,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Kawita Vatanajyankur, 'Carrier I' (left), 2017, digital print, 85x45.5cm,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Kawita Vatanajyankur, 'Carrier II (Fish)', 2017, single channel video, 5'23,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Kawita Vatanajyankur，Lady Papaya, 2023
Spinning Wheel (still), 2018, two-channel video, 5 min 36 sec.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Nova Contemporary, Bangkok
The Toilet (still), 2020, 4k video, 5 min 30 sec.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Nova Contemporary, Bangk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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