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7年10月15日下午
地点:北京大学
人物:彭锋、徐天进、张小涛
整理:刘智彬
张:我明年个展的动画《迷雾》时间会更长,我认为没有一定的浓度和时间,这种暗线是交待不清楚的。
彭:因为你的作品背景比较复杂,你不可以像他们那样做成极简主义,你要做得更复杂,更绚烂一点。
张:90年代的英国就有世纪末的那种颓废、死亡与灿烂交织。因为英国是一个岛国,极端的保守,极端的暴力,跟这种文化里面所偏执的东西有关系,可能是暗线不一样。2001年我们去伦敦做展览的时候,那里一些重要的机构都不关注中国当代艺术,为什么6、7年以后都关注呢?其实是国家的经济和文化达到了一种与世界同步的东西。中国今天的很多变革都蕴含着巨大的信息和力量,往往社会现实比艺术还有创造力,这个关系到如何创造情境,转换现场和现实语言,进入更深层次的艺术和文化领域的学术研究,而不只是简单的社会学的符号化图解。但我们缺乏文化的穿透力,这个东西可能和宗教感、历史感有关系,就是说您刚才谈的中国社会的丰富性,多重世界的交错,把中国的社会,任何一个细节的局部放大,放在西方的一个情境里面,都特别有意思。其实还是绵延的不够?
彭:对于绵延也需要具体分析,不是有足够的绵延对于艺术就一定是件好事,他们的绵延、意识形态、脉络太清楚了,这对他们的艺术家的创作反而是负担。
张:90年代末,德国艺术家托马斯做的《极限的震动》展览,就是把尸体、病房、医院的东西拿到给公众来展览,在德国其实成为一个旅游的项目,去那个城市的所有游客都会去看,看完以后当场晕倒的、休克的,有人去砸、去骂,去讨论,他就是在艺术、博物馆学、医学、道德伦理、宗教的一个边界的跨越。但是中国呢?90年代后期,很多人直接把停尸房里的尸体拿出来做展览,他可能有创造力,但是还是有道德伦理和法律边界的问题,比如我接触的东欧艺术家,他们的艺术非常有感染力,但整体来说和中国的艺术有相似性,放在西欧的语境里面他的穿透力可能比我们还强,中国有太符号化的东西,没有做更深层次。东欧的艺术里面有痛完之后的平静,是一种无力感和虚脱。
彭:我也比较喜欢东欧的东西,前任国际的国际美学协会主席阿来西·阿尔亚维奇主编了一本书,名叫《后社会主义和后现代状况的状况》,里面有一章是关于中国当代艺术,通过那本书我发现中国的波普主要是从东欧那边来的,前苏联和东欧的政治波普都在恶搞他们的神圣图像,比如锤子和镰刀,后来我们就学他们。
张:前苏联的政治波普,当时在全球非常时尚。前苏联因为先改革政治,后开放经济,国家的经济崩溃以后,他们的政治波普潮流在国际上很快被淘汰,中国的政治波普因为全球化市场的原因反而得以流传下来,可能和中国特殊的社会传统与当代的混杂,经济和文化处于过渡和转型期有联系。其实经济在重新追认文化,过去我一直没有体会,90年代末期我去欧洲做展览,当时我真的感觉有点自卑,在西方的展览,我们是去朝圣,去学习。当很多年你成长起来以后,你会发现你是重要的一极。前不久回成都,周春芽老师说:“小涛,其实我们过去都以为国际在西方,今天中国就是国际。”这种气度可能是文化、经济到了,产生一种同步的东西,所以才会有这种觉悟,重视本土。
彭:就当代艺术来说,图像是最容易国际化的。文学怎么国际化?看不懂,还要翻译。图像很直观,不需要翻译。20世纪美学有一个新的转向,叫图像转向(image turn),出现了图像美学,人们只看图像,不看文字。在今天这个全球化时代里,最流行的肯定是视觉艺术。你的动画《夜》目前从视觉上来讲,一点问题都没有,视觉效果特别好。我看看能不能从另外一些方面突破一下?
张:我不想把一系列作品做得太符号化,因为我想在这里面进行信息的叠加。就是这种观念心理,关于一些死亡,一些废墟的概念。表达现世情绪和抽象的宗教感觉的相遇,关于时间的流变,可能更有一种东方佛教“六道轮回”的时空观念。这里面有一些暗线的重叠,我想要的就是叠加的东西。
彭:假如说的是“六道轮回”,就应该反反复复地强调它,不怕重复。比如在“余震——英国当代艺术展”上看到一件影像作品,展示兔子尸体的腐化过程,作品很简单,将兔子尸体与桃子进行对比,结果兔子尸体很快就腐化了,而人们平时以为更容易腐烂的水果却完好无缺。这件影像作品集中展示了生命的脆弱性。我们现在把人的生命看得很重,其实人的生命也很脆弱。刚才看了你的动画作品《夜》,其中也运用了一些对比,就是比较草莓的霉变过程与人的骷髅的腐化过程。不同的生命消失的形式是不一样,但同样的是生命都会有消失,这个对比也很震撼。当代艺术需要用视觉影像来简化观念,突出观念。
张:其实这个原点和我的童年记忆有关。比如说我中学时周末放假回家,父母在外面工作,我一个人回家,看到阳光投在房间里面,空中漂浮的尘土像电影的分镜头一样,空气当中有霉菌的味道,这是关于时间记忆的碎片的深刻记忆。我后来去大足石刻写生,喜欢那些被风化岩石的感觉,那种屋漏痕的、水迹斑斑的感觉。这种形式在心里有一种对应,我在新的动画电影里面也会做,比如一束光打在水里面,几只蚂蚁往水下沉,其实就是我在溺水的过程,包括那个光,钢厂里面,空无一人,一束光打在钢厂里,尘土在这束光里面飘浮的感觉,我把时间分解了,可能是一种抽象的过程,是一个碎片的东西。在西方的圣经里面,蝙蝠、蜥蜴、青蛙都是不祥之物,我在后来的电影里面,蚂蚁、蜥蜴、蝙蝠把建筑摧毁掉,把钢厂摧毁,其实也想要这种寓言或者轮回,要这种在物质、精神、肉身、影子,在死亡之中再生的东西。
彭:我们似乎可以这样来定位你的作品,其实你是把人生里有一个大家不太关注的事件,特别是今天的汉人不太关注的事件放大了,这就是死亡的事件。对于死亡事件,有些文化是比较关注的。
张:前不久我去西藏日喀则扎什楞卜寺参观历届班禅灵塔和诵经堂,一个喇嘛对游客讲:我们为什么要把天葬台放在诵经堂的正中央?就是要提醒你生死就在眼前,这是一个时空隧道,可知古往今来,天堂地狱,它可以带你去穿越生死,这个对我很震撼,你会发现其实像天葬台它为什么有灵性?有这个信息?可能是把生死放大,或超然或淡泊。马车的形象是来自于西方中世纪的绘画,彼特·勃鲁盖尔《死亡的胜利》,就是描绘死亡战胜了今生,战胜了现实,中世纪以后的基督教特别重视现世和今生,通过对今生的重视,来抗拒死亡,因为中世纪以前只重视彼岸,不重视今生。文艺复兴对人性,对今生的重视,“以生克死”,我想是在肉身在与现实体验的相遇和冲突当中,可能我自己对宗教的态度,对生命的态度也是处在重重的怀疑当中?
彭:整体上,这部动画作品可以引起很多的讨论,比如对生命的意义,对生命的归宿,都可以展开讨论,引人思考。
徐:实际上追究人对生死的讨论有几千年了,我们能不能从古人对死人处置方式的角度来看他们的一种生死观。其实很多中国人是相信有来世的,这种对来世是一种什么程度上的相信,我们现在不好判定。但是从心理上讲,包括现在的农村,他知道人死了以后还在另外的一个地方继续生活,用另外一种形态和另外一种方式继续生活。比如清明节,去烧钱上供,实际上在很多人的心里都认为埋在里头的人还在继续生活,他还需要花钱,需要喝酒,那么这里面直接表现出来中西方的墓葬的不同,大量生前用的东西都会放到墓里面去,没有这种观念起作用的话,我们现在也看不到这么多古代艺术品,现在杰出的古代艺术品都在墓葬里面没有出来,绘画、雕塑、各种不同材质的工艺品。比如说从商周以来一直这样,像汉代,粮仓要带走,家里的猪圈,做饭的灶都要带走,墓葬里跟生活有关系的方方面面基本上都有。像秦始皇这样等级更高的,不用活人就用俑替代,但是这种思想和观念一直延续。为什么接受不了火葬?毁了以后就不能转世了,如果入土以后就说明在那边安定下来了,就要备案,在另外的一个世界安一个家。在农村,火葬很难推行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人对待死的观念的转变,城市人好像越来越进步,文明化的程度越来越来高,不相信有来世,烧了就烧了。
彭:肉身可以毁灭,灵魂可以飞翔。
徐:现在是从当代社会的一个视角和个人经验来看待生死,其实这个问题的确是从孔子以来一直有很多人在谈,比如说“未知生,焉知死”,这都是孔子的话,这些东西怎么样来考虑?实际上可能是永远也扯不清的一个东西。 关于“生死”,如果能讨论的清楚,这个问题可能老早就被讨论清楚了,将来这个问题依然还会存在,宗教的问题和生死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没有一个宗教可以脱离生死的问题,所有的哲学问题,也会追到生死的问题。其实死离每个人都非常近,就是转瞬间的死亡,我特别喜欢他用的蚂蚁,我把他的蚂蚁看成人,这种渺小、不能掌控和无常感,其实人和蚂蚁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在现实当中,拼命的工作,也不知道工作的意义在哪里?就跟蚂蚁一样,我们看蚂蚁所做的事情好像意义都不大,那么人也是这样,我们在谈生死的问题,实际上是没有意义,谈和不谈是一样的问题,但是我们乐此不疲,小涛花这么大的精力,到处去采风、画画,然后画出来的一个作品,有观众的反映,有社会的反映,但是到最根本上这些意义对他来讲可能都不存在。生死的问题是必须考虑的一个问题,考虑清楚和不清楚,生存的质量会不一样。尽管讨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但是我们还是需要去讨论,因为生存的问题,可能从有人以来就存在。我们最早知道的人对人的特殊处理是北京的周口店人,他们可能生活10万年前,他们用矿物朱砂往身上涂抹,朱砂一直用了很长的时间,这种材料我们现在理解有驱邪、护幼等功能在里面,也有人说有防腐的功能。那么至少人对死者开始有这种特殊的处理的时候,就已经有这种观念了,后来沟通天地,人死了以后可能会升天或者怎样,到汉代的神仙思想,分地下,中间、天上三级,人死了以后可能会到天上去,那时候已经是很成熟的想法了。
彭:这就是文明宗教跟原始宗教的区别,我们将原始宗教叫作“迷信”。迷信是靠什么来起规范作用?迷信靠的是禁忌,通过禁忌吓唬人来起规范作用。文明宗教比如说伊斯兰教,基督教、佛教等等,它们靠对理想的信仰来吸引人。
张:我想问一下,您怎么看待藏人的转世的观念?因为我最近在读德国作家弗兰茨·贝克勒的《向死而生》,他讲人的身上是肉身、灵魂、精神三位一体,肉身消亡以后灵魂怎样转世?有没有这种可能?
彭:我们可以把它区分为两个问题,一个是科学的问题,一个是哲学的问题。科学的问题就是一定要探讨人是不是真的有灵魂,要做实证的工作,找出原理来解释。跟宗教信仰有关的所有问题,都不属于科学问题。在这个领域里面它没有真假对错,只有相信和不相信的区别,关于这点,很多的基督教神学家已经说的很清楚,比如帕斯卡就说,我们无法从理性上证明上帝存在,但是他建议信上帝比不信好。为什么呢?他说这就像赌博一样,假定你相信上帝存在,如果上帝果真存在,他会表扬你的,奖励你,让你上天堂,如果上帝不存在,你信了上帝,你也没有失去什么,如果你相信上帝不存在,万一上帝存在,他就会惩罚你,万一上帝不存在,你也不会得到表扬,不会得到这个奖励。他并没有用科学手段证明上帝存在,他只是在讲一种道理,一种哲学道理。哲学给我们显示一个道理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空灵的意义世界,不一定要像科学那样去证明,那样就太坐实了。20世纪哲学的一个重要贡献,就是认识到人的世界是一个意义世界,人生活在意义世界里,存在的事物和不存在的事物,都构成我们的意义世界。我们生活在意义世界之中,好像漂浮在半空中似的。我们满脑子想的很多东西,都是生活中没有的,无法用科学来证明的,但对我们的生活会产生影像,会具有意义。比如,我们常说“天马行空”,从科学的角度来看,“天马”根本就不存在,“天马”没有意义,但是,我们想到“天马”的时候,会想起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是有意义的。再如“灵魂不死”的问题,我们现在对于有没有“灵魂”的问题还没有搞清楚,但是灵魂对我们是有意义的,相信灵魂不死与不相信灵魂存在,对我们的生活会产生不同的影像。当代艺术中的图像,不要看作是现实生活的反映,它们很多都是凭空创造出来的,但是它构成了我们的世界的一部分。我们生活在一个图像世界,一个意义世界,一个文化符号世界,这个世界是经过我们的解释重新构造起来的,没有一个赤裸裸的不经过我们解释和构造的世界。我们人只生活在自己做出来的这个世界里,那个赤裸裸的世界是不存在的。
徐:可能有一半的人的确是这样,我们断生活有相当一部分是虚拟的。
彭:今天的艺术图像并不是生活的直接拷贝,相反,艺术图像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制作新的图像就是制作新的现实。艺术家可以通过创造图像或叙事,让我们对自己的生活有一个总体的把握,引起我们的生活兴趣,激发我们的生活信心。比如一些宗教故事,你能够生活在故事世界里面,这些故事就像现实发生的事件一样,构成我们的生活世界。没有艺术创造出来的缤纷世界,我们的生活世界会逊色许多。藏传佛教里面肯定相信有生死轮回,在他们看来是千真万确的,是他们生活的真实世界,就像科学事实一样的,是毫无疑问的。
张:其实在汉人的世界里面也有灵魂和精神的转世。少林寺的《易筋经》,武侠小说中的《葵花宝典》,可以得到前人的武学精髓,在典籍里边,你会读到前人的精神。这次我回四川,见到我大学时的偶像程丛林老师,当年他画的《1968年某月某日雪》是划时代的作品,原来过去深深影响过自己的人和事是难以忘怀的,见到他有被“摸顶”的感觉,后来我这十几年的艺术发展,从研究大师的个案到自己的学习历程,从四川到北京,到国际交流的这种变化就知道,我相信人的基因或者精神的传承力是难以置信的。
徐:你这样相信是没问题的,但是在芸芸众生当中,某一个人的发展轨迹和另外一个人有相似的地方,其实也不奇怪。
彭:这种影响是很普遍的,但不要理解得那么坐实。这种影响不是像有共同的遗传基因或者灵魂附体那样坐实,而是一种耳濡目染,一种熏陶的结果。人是具有很大的可塑性的。
张:我发现这种生死观,就是从这种悲剧的东西里面生长出来的。今天有学生来找我看画的时候,我一下子发现我过去对那个老师的那种心情。其实就在一个连接的点上。你会发现你成为其中的一环,甚至有时我觉得城市的建筑也是像人的生命生长和消失的过程,时间和空间在错置中显现和交互感应的。
徐:那时候听你说把建筑当做一个有生命的东西来看,这是一个特别好的角度。建筑物本身是生命的过程,从开始到最后变成废墟的过程,实际上它跟有机的生命是相似的。包括椅子、杯子,可能全是生命,全是一个过程,可能对于人的生活态度会带来很大的一个变化。我们不能够无视这些东西,不是说活蹦乱跳的才是生命,这样的话对于做人来讲会珍惜这些东西。因为对生命本身应该是有一种敬畏,有敬有畏,有了敬畏以后,他可能做事的态度会完全不一样,现在人缺少这种敬畏。人现在对审美也是,现在唯一有敬畏的可能是钱,对钱是又敬又畏,这个影响是非常大的。
张:汉人看待事物总是太现实,是一种“现世宗教”。重视今生,藏人只重视来世,不重今生,这是走两个极端的。这种比较或许会有些启发?
徐:这次展览我们还要有一个比较清晰的主题,但是这个要很明确提出你的一个学术上的主张,这是很重要的。原来我是希望还是通过这个展览能够给人一些希望、一些警世。“悲”是没错,其实我比你还悲,但要展现出来还是有一些细节的问题,我们需要一步一步的落实。
张:这是一个重中之重。画册的文本里面的信息量会非常大,这种超级文本的方法,跨学科的交流其实呈现了“实验”的过程。
徐:在中国做当代艺术,如果我们前面几千年的基础或者资源没利用起来,是一个特别大的损失。小涛的作品好在他是有这样的一个“根”在里面。所以我希望将来如果有机会,跟这些艺术家们做一些沟通,我们也能学到很多东西,我们不一定去学画画的技术,是一种对艺术的感受,这个很重要,其实考古的人需要对艺术有一定的理解,因为实际上我们研究的也是艺术品,跟美学也有关系,我们不会用美学的语言去描述这个东西,但是可能这个东西美和不美,和谐不和谐才是我们所关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