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dy Pink在美术馆外墙上绘制的作品.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
photo © Jaime Rojo
提到“涂鸦（Graffiti）”，很多人的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往往还停留在上世纪70年代的纽约布朗克斯：昏暗的地铁站、带着兜帽的叛逆青年、刺鼻的喷漆味，以及那些被视为破坏公物的潦草签名。
这种“时差”不仅存在于审美层面，也存在于对艺术价值的判断之中。
2024年9月，在柏林著名的城市当代艺术博物馆（Urban Nation Museum for Urban Contemporary Art），一场名为《给城市的情书》（Love Letters to the City）的展览震撼开幕，这不是一场为期两周的快闪活动，而是一项持续长达三年（至2027年5月）的博物馆级宏大叙事。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海报
当英国策展人 Michelle Houston 将这一展览定义为“对城市空间体验的深度反思”时，她实际上是在宣告：那个只属于街头、游击战式的“古典涂鸦时代”已经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介入主流、驾驭资本、媒介无限泛化的“后涂鸦时代”。
Michelle Houston
《给城市的情书》（Love Letters to the City）策展人
图片来源：Video: FifthWallTv视频截图
Michelle Houston，不仅是位策展人，更是街头艺术史的研究者。她的理念不是展示“漂亮的画”，而是探索艺术如何重塑城市体验。正如她所强调的：“城市空间不仅仅是物理环境，它们是有生命、会呼吸的画布，讲述着居住者的故事。” 这个展览进一步探讨了涂鸦从单纯的“Mark Making”向深层社会叙事、政治隐喻和观念艺术的演变。
The WA & ELFO.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
photo © Jaime Rojo
Lady Pink在美术馆外墙上绘制的作品.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
photo © Jaime Rojo
1
“去领土化”的涂鸦：
当DHL货车悬停于美术馆
走进Urban Nation的主展厅，最引人注目的作品之一，是悬挂在一面展墙上的庞然大物——一辆DHL包裹运输货车。
这是德国著名涂鸦组合 Moses & Taps 的作品。他们将作为全球物流系统象征的货车直接“暴力”地置入展厅。在涂鸦文化中，火车和货车曾被视为流动的画布，是把名字带向远方的载体。而在这里，Moses & Taps 通过装置艺术的手法，将这种“流动性”凝固了。这种对日常物品的观念化置换，正是策展人 Houston 所推崇的视角——“邀请观众透过新的镜头看城市，去理解艺术如何干预并重塑我们的日常生活。”
Moses & Taps 作品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
photo © Jaime Rojo
Moses & Taps 作品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
photo © Jaime Rojo
如果说 Moses & Taps 是对交通工具的异化，那么柏林艺术家组合 Rocco and His Brothers 带来的装置《涂鸦写手长椅》（writers’ benches），则是一次杜尚式的现成品挪用。他们将柏林墙倒塌前后时期，位于弗里德里希大街车站的“长椅”，与位于纽约149街-大广场车站的站台“嫁接”在一起，构建了一个跨越时空的公共空间隐喻。
Rocco and his brothers作品《涂鸦写手长椅》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
photo © Jaime Rojo
“涂鸦的本质是‘空间黑客’（Space Hacking）。”策展人 Michelle Houston 在展览前言中写道。这种黑客精神体现在对物理空间的极致占领上，如涂鸦教母 Lady Pink 受邀直接用作品覆盖了博物馆的整个外立面，生动地见证了她近五十年来在城市墙体上进行创作的传奇生涯，同时也折射出纽约与柏林这两座城市相互交织的历史。
“在公共空间作画，本质上具有政治性。”Houston 强调了公共艺术反映并回应其所处环境的力量。她指出，展览的目的在于展示**“超越美学的界限，挑战艺术家去直面紧迫的城市问题”**。 本次展览正是展示了这种力量，探索了艺术家如何游走于并重新阐释公共空间，从而创作出既关乎视觉冲击，也同样关乎对话的作品。
Hogre & Rocco and his Brothers作品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
photo © Jaime Rojo
2
权力的反转：从“街头破坏者”到“议题设置者”
涂鸦被视为反叛体制的象征，也是边缘人的呐喊。但在当下，这种所谓的“边缘性”正在发生转变。
展览中特设了一个章节叫“Let’s Talk About Gentrification”（让我们谈谈绅士化）。这充满了讽刺与张力：涂鸦往往是城市绅士化的先锋，艺术家进入贫民区，带来文化资本，随后房价上涨，原住民被迫迁出。谢泼德·费尔雷 (Shepard Fairey) 等艺术家的作品深刻地探讨了这一社会议题。他们不再是绅士化浪潮中被动的装饰者，而是主动的批判者。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
photo © Nika Kramer
通过作品，艺术家们尖锐地指出了资本如何吞噬街头文化，又如何被街头文化所反噬。当这种自我批判被堂而皇之地挂在美术馆的墙上时，涂鸦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身份跃迁：它从一种“街头现象”进化为了一种具备独立反思能力的“社会批评理论”。正如 Houston 在阐述策展思路时提到的：“通过涂鸦、城市当代艺术和装置，艺术家们正在编织社会与政治的叙事。这不仅仅是装饰，更是对未来城市更包容、更公平的想象。” 它们不是社会的“局外人”，而是全球核心议题的设置者。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
photo © Nika Kramer
一百年前，杜尚用小便池嘲弄美术馆的权威；一百年后，他的作品成为了现代艺术的圣经。同样的逻辑也在涂鸦界上演：Blek le Rat 当年在巴黎街头偷偷喷绘的老鼠，是为了破坏城市的既定秩序，如今在美术馆中建立一套新的美学秩序。班克斯（Banksy）的作品在苏富比拍出天价；Obey 的视觉符号成为美国总统大选的宣传图腾……涂鸦，也在进行着权力的置换。
Blek le Rat和他的街头“老鼠”
2017年，班克斯的街头涂鸦作品《女孩与气球》荣登“英国人最爱艺术品”排行榜第一名。
3
消失的在场：
作为历史档案的“唯一真迹”
在本次大展中，张大力是唯一受邀参展的中国艺术家。他的《AK-47》和《对话与拆》系列被置于重要的学术位置。
张大力《AK-47(Q1)》
画布丙烯，102 × 82 cm，2009-4
在中国过去三十年极速的城市化进程中，无数写有涂鸦的墙壁被推倒、拆除。当物理载体化为瓦砾，记录下这些涂鸦的照片，就从“副本”晋升为了唯一的“真迹”——也是历史现场唯一的在场证明。
张大力《对话与拆-平安大道》
手工银盐照片，100 × 150 cm，1999-6
张大力的油画和摄影，实际上是一种“文献式涂鸦”。他用“AK-47”和“拆”这些充满暴力映射的符号，在画布上、在废墟的照片中不断重复，本身就是涂鸦的底层逻辑——对注意力的争夺，对存在的确认。
张大力《对话与拆-神路街》
手工银盐照片，150 × 100 cm，1998-12
这一逻辑在展览中得到了另一位传奇人物玛莎·库伯（Martha Cooper）的佐证。如果没有她70年代在纽约地铁拍摄的那些胶片，那段辉煌的涂鸦历史将是一片空白。对于策展方而言，展示这些作品不仅是为了回顾，更是为了回应 Houston 所提出的挑战：“重新评估并以新的、有意义的方式参与公共空间。” 当物理空间消失，影像成为了重建个人与城市连接的唯一纽带。
这也是为什么博物馆要收藏这些涂鸦艺术作品的原因——收藏的不仅仅是一幅画、一张照片、一件装置，而是一段无法复刻的城市历史和文化记忆。
Martha Cooper作品《柏林墙》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
photo © Jaime Rojo
4
算法时代的“空间黑客”：屏幕、像素与新战场
如果说《给城市的情书》是对涂鸦艺术的过去的总结，那么当下和未来是什么样？
展览中的“颠覆空间”（Subverted Spaces）和“空间黑客”（Space Hacking）章节，通过 Hogre 等艺术家的“反广告”（Subvertising）作品，给出了答案。
在信息时代，城市的实体墙壁已经被商业广告和电子屏幕所取代。涂鸦的战场已经转移。这种“黑入”广告牌、利用商业系统的视觉语言来反击商业逻辑的行为，依然延续了涂鸦最核心的精神：在公共空间中强行植入非商业的、个人的、反叛的视觉符号。这也呼应了策展人关于“对抗”（Confrontation）的观点——艺术必须要在被商业和规则高度挤压的城市缝隙中，找到新的发声方式。
Hogre, Ammazzo, 2024
© Hogre
在70年代，喷漆罐是当时最便捷、最具破坏力的“高科技”；而在当下，AI算法、投影映射、LED屏幕等等，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喷漆罐”——一种无法被物理清洗的数字占领。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
photo © Nika Kramer
除了技术上的革新，环境危机、科技异化、算法监控、城市折叠等等在新时期语境下产生的问题，是涂鸦艺术家们需要面对的新“墙壁”。利用新的科技手段进行介入，涂鸦艺术摆脱了“街头装饰”的标签，在全球当代艺术的对话中拥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
photo © Nika Kramer
《Love Letters to the City》这个展览标题本身也是一句意味深长的双关语。涂鸦是写给城市的情书，但这封情书的内容，早已从简单的“我在这里”，演变成了对城市命运的宏大诘问。
涂鸦艺术让我们看到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图像或物体，而是一种不妥协的精神姿态和建立新的美学秩序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