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深秋,艺术史学家吕澎与艺术家毛旭辉漫步于意大利威尼斯
1
在艺术的漫长海岸,每一次展览都如同沙砾一般,在时间潮水的冲刷、筛选、重组中,聚了又散。历史并非由不朽的纪念碑线性铺就,而是由这些不断生成又消逝的“事件现场”层叠累积而成。对于一场展览凝视的起点,也许可以从一封30多年前的信件开始。1990年的初夏,吕澎在成都的书房里,给远在昆明的毛旭辉写下这样一封信。字迹间能嗅到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热烈、不安,却充满确信:
“大毛:问好!……我几乎一直处在学术的兴奋状态之中……至于我们大家所希望的激动时刻肯定是会到来的,只是我觉得我们应看得更远,因为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的问题,艺术家永远是跟问题打交道……我们处在一个转折点上,剩下来是需要意志的时候。”
那个手写通信的年代,字里行间,能看见两位青年在历史的转弯处,互相确认着坐标。吕澎所说的“问题”与“意志”,像暗夜里递出的一盏灯。不难想象,这位青年学者发自肺腑的感言,在怎样的程度上,启发并鼓励着信前艺术家的创作。

刘晓津、毛旭辉、吕澎、栗宪庭在叶帅家中, 1992年于昆明,摄影:肖全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起,类似的对话就未曾中断。从“西南现代艺术展”的激昂,到“广州双年展”的突破,再绵延至此后近四十年的每一次凝视与书写——吕澎以挚友与学者的双重身份,在场于毛旭辉的艺术生命中,为其策划多个重要展览,并撰写研究著作,如同一位耐心的译者,将画布上那些沉默的呐喊,转译为历史可以听懂的语言。

艺术家毛旭辉与艺术史学家吕澎在展览“毛旭辉:家长的故事”开幕现场
2025年深秋,威尼斯水波荡漾。在格尼玛尼宫博物馆里,“毛旭辉:家长的故事”徐徐展开。
展览正是由艺术史家吕澎策划,李国华和卡洛塔·斯卡帕(Carlotta Scarpa)联合策展——艺术家自80年代至今跨越近40年的创作被系统的呈现出来。作为“西南艺术群体”与“85新具象”运动的主要参与者及推动者,毛旭辉的艺术从来不只是关乎视觉。它关乎生命与精神留下的痕迹,以及一个人如何在动荡岁月中,坚守内心的形状。

展览“毛旭辉:家长的故事”开幕现场
2
在展览的开篇处,我们遇见的是毛旭辉画笔下七十年代的昆明。那时的毛旭辉,仍浸润在苏派教学的严谨体系里,同时也深受昆明“外光派”的直接影响。用近乎印象派的方式,在昆明的街巷和滇池边进行直观的风景写生,这构成了毛旭辉“风景情结”的起点。

《夏日的海埂》,30×36cm,纸本油画,1975
真正的精神地震发生在1979年。那一年,他与张晓刚、叶永青等人,第一次走进了圭山地区的糯黑村。一个由石头垒成的、沉默而贫困的村落,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震撼。撒尼人日复一日、近乎原始的生活,在毛旭辉眼中,凝聚成一种“质朴的宗教感”。这里的美,绝非风情画式的优美,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扎根于土地与命运的“真实”。圭山,从此成为他艺术血脉中永不枯竭的源头,一个需要反复回溯才能确认自身的精神故乡。

《圭山组画·遥远》,110x87.5cm,布面油画,1985
时光流转至八十年代,整个时代在激变,毛旭辉的画布也随之经历了一场内在的风暴。展览第一部分“启蒙与青春的紊乱”,便定格了这场成长的剧变。吕澎在其《20世纪中国艺术史》曾做出这样的表述:“中国的艺术家们面临了一个复杂的现实。过去的偶像和天经地义的事物的溃败,道德、价值的转换和变革,外部世界多姿多彩的撞入,自我解放和个性化潮流的诱惑,这一切都在短短数年内同时呈现于艺术家面前。实际上,中国的艺术家是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被推到这一现实面前的。旧有秩序的破产使他们不得不重新去寻找精神的支撑与归宿,寻找自我和艺术的落脚点,但在一个本身动荡不安、一切都在变化的现实中找到支撑和基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由此,艺术家们产生的惶惑感和痛苦便是十分自然的了。”
他笔下的圭山,彻底蜕变了。红土仿佛在燃烧,树木扭曲着向上生长,人物与土地浑然一体,这一切,都已不是风景,而是内在生命焦虑与渴望的直接投射,也是他倡导的“新具象”——心灵的具象,灵魂的具象——最为直接的体现。吕澎曾精准地写道:那田园诗般的圭山,并不属于艺术家,它只是这一代人聊以自慰的临时疗养所。当艺术家回到冷冰冰的水泥房间,当他通过窗户“看路灯、看行人、看夜路”的时候,虚幻的田园诗意便荡然无存。

《圭山写生》,43x55cm,木板油画,1982
圭山成为毛旭辉磨练绘画语言的工具,对“风情”的猎奇被纯粹的语言探索所替代。这也直接锻造了他充满张力的表现主义语言。1980年代的《红色体积》系列,如岩浆般迸发出来,形体在画面上膨胀、挤压、呐喊。对此,毛旭辉有自己的诠释:“在所有一切伟大的艺术里,我们看到的是灵魂那些感人的言词……那些浮动在事物背后的幽灵。”绘画于他,从来不是形式的游戏,而是捕捉灵魂“幽灵”的冒险。

《红色体积》,79x105cm,纤维板上纸本油画,1984
也正是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他参与发起并推动了“新具象”展览,成为西南艺术群体中坚定的旗手。毛旭辉曾这样总结“新具像”展览:“艺术家凭借艺术的手段记录下这一段生命的历程和体验,这一份精神财富为人类提供了一个原型的样式和参照,人类可以根据这种样式和参照来解释自己的命运。“新展”的意义正在于此,它企图唤起更多的观众共同来追寻生命本身的意义,也正是在这种无休止的探究和询问中,生命获得本质上的意义——人的意义。”

1985年6月, 首届“新具像画展”在上海静安区文化馆举办,参展艺术家展场留影 左起依次为:毛旭辉、潘德海、张隆、徐侃、刘铁君
最深刻的艺术,永远诞生于对现实最执着、甚至最痛苦的凝视中。因此,当我们站在展览中他八十年代的作品前,看到的从来不是悦目的风景或和谐的形式。他迫使观众在那些变形、拥挤、象征性的场景中驻足,最终看到的不是别人的戏剧,而是自身存在的隐喻。

《爱之三》,52x44cm,纸本油画,1986

《私人空间·周末》,76x88cm,纱布纸板油画,1987
3
在表现主义大师马克斯·贝克曼看来,艺术的崇高使命在于 “通过现实,使不可见的东西成为可见” 。在多媒体、科技与观念席卷艺术界的时代,毛旭辉却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匠人姿态,坚守着绘画的手工性与直接性。对他而言,“绘画是不断产生经验的手工活”。他绘画的核心任务乃是 “研究自我”——将内心深处那些混沌的情感、记忆与追问,转化为可被视觉触摸的“现实”。于是,那些反复出现在他画布上的关键符号——椅子、剪刀、羊、圭山——便不再是简单的个人迷恋。它们是艺术家内在情感动力的载体,是“心灵的具象”。

《剪刀和你的烦恼在一起》,145x120cm,布面油画,1996
这一符号体系最终凝练为1990年代那极具标志性的 “家长”系列。在这里,一把庄严的椅子,一把伫立着的锋利剪刀,不再是一个物件;它通过其孤立的、近乎纪念碑式的形态,隐喻着权力在家庭私密空间与社会公共结构中的双重在场。画面中强烈的明暗对比与凝固的氛围,并非再现现实,而是揭示那隐匿于日常表象之下,关于权威、服从与个体生命意志之间永恒博弈的“不可见”的真实。因此“家长”系列标志着其艺术语言的高度纯化。

《肖像之三》,78×54cm,纱布纸板油画,1990

《权力的词汇组画》,180×130cm,布面油画,1993
而在毛旭辉近作“滇池圆舞曲”系列中,我们看见的不仅是对塞尚结构精神的遥远致意,更是对自身青春岁月的深情回眸。那画布上流淌的,是已逝的时光,也是永不褪色的生命热望。

《滇池圆舞曲·暮年与青春》二联(左),205×205cm,布面丙烯、油彩,2025
4
传统的艺术史写作往往聚焦于艺术家的天赋、杰作与风格演进,构建线性的“天才叙事”。20世纪中后期,艺术史学科开始转向,将艺术家视为身处复杂历史网络中的行动者。研究个案的目的,不再是单纯颂扬个人,而是以之为棱镜,分析其背后的社会机制、文化迁徙、思想交锋和集体实践。从对孤立的“天才”与“杰作”的颂扬,转向对孕育创作的整个“生态系统”的全面考察。艺术家成为身处复杂历史网络、与时代激烈对话的行动者。研究一个具体的个案,其终极目的是为了折射一个时代的精神地貌、一场思想运动的涌流脉络。
于是通过本次展览,我们得以窥见吕澎如何将不同时代的图像与历史碎片精心并置,那些承载着原始情感的形式——或许是一道笔触,一种色彩,一个构图——如何在时间长河中悄然迁徙、变形与重生。艺术史家的使命,正是在这些图像的 “间隙”与“症候”里,打捞被主流叙事所压抑的记忆微光与生命痕迹。

吕澎与毛旭辉在展览“毛旭辉:家长的故事”开幕现场

“毛旭辉:家长的故事”展览现场
毛旭辉的个体历程,因此被置于更宏大的坐标之中。在关于“西南艺术群体”乃至整个中国当代艺术的叙事里,他成为一个无法绕开的精神坐标。他的焦虑、挣扎与喷薄的生命力,不仅属于个人,更是一代人共同精神风貌的浓缩样本。这场展览要回答的,不仅仅是一位艺术家 “如何成为其自身”,更是一个时代的艺术思想,如何在具体的生命、具体的友谊、具体的苦闷与突破中,迸发出真实的力量。
最终,我们理解了毛旭辉一生的工作,或许可以归结为这样一种努力:他试图用画笔穿透层层表象,去揭示那驱动一切、塑造一切,看似盲目却永动不息的 生命意志。他的艺术,是他与这伟大意志持续对话的、庄严而炽热的记录。

“毛旭辉:家长的故事”展览现场

“毛旭辉:家长的故事”展览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