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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深流:何多苓绘画中的灰色美学

来源:99艺术网 作者:俞可 2026-01-07

何多苓《林深不见人》
布面油画,200 × 150 cm,2025

在中国当代艺术常常被宏大叙事与观念革新所裹挟的浪潮中,何多苓的绘画,宛如一泓静水深流,以其深沉而温润的灰色,为这个时代保存了一份珍贵的“内在性的视觉”。 他的艺术实践,不止于风格探索或个人抒情,更是在全球化与本土化的双重张力中,尝试重建一种具有当代意义的“文人心境”。这种重建并非怀旧式的复古,而是将东方美学中“观物取象”“以艺载道”的精神内核,植入现代人的生存体验与视觉结构之中,使绘画成为穿越时间、安顿心灵的仪式。

何多苓《花前月下》
布面油画,200 × 150 cm,2021

​何多苓对灰色调的锤炼,可被视为一种对物质与精神关系的持续叩问。​在技法上,他发展出独特的“薄涂罩染”之法,让油彩获得水墨般的通透与呼吸感。层层叠叠的灰,不是封闭的屏障,而是流动的介质,允许光线从底层隐隐浮现,仿佛记忆从时光深处缓慢苏醒。

何多苓《云深不知处》
布面油画,200 × 100 cm,2022

这种对材料物质性的转化——将油彩的“油性”转化为“水性”,将色彩的“覆盖性”转化为“渗透性”——正是他连接中西绘画理路的微观实践。在此过程中,西方油画的实体感被消解,东方水墨的虚空感被引入,画面因而成为承载气息与情绪的“场域”。他画中的人物,尤其是那些静谧的少女与舞者,往往肢体舒展而神情内敛,她们的姿态不是戏剧性的,而是冥想性的;她们存在于灰调构成的时空里,仿佛悬浮于现实与梦境、记忆与想象之间,成为画家对“存在”这一哲学命题的温柔凝视。

ART养云《灵光与栖居》展览现场

进一步而言,​何多苓的灰色调中蕴藏着一种独特的时间哲学。​与西方绘画往往捕捉“瞬间”的传统不同,何多苓的画面呈现出一种“绵延”的时间感。这种时间不是线性流逝的,而是循环的、沉淀的、近乎凝滞的。他画中的草木、荒野、天空,都仿佛沉浸在一种亘古的宁静中,与短暂易逝的人事形成微妙对照。这种时间感受,无疑呼应了中国传统山水画中“可游可居”的时空观念,以及文人“观天地生物气象”的宇宙情怀。然而,他又赋予了这种时间性以现代人的孤独与疏离——那是一种在高速发展的社会中,对缓慢、持久与静默的内在渴望。因此,他的灰调不仅是色彩,更是一种“时间的滤镜”,过滤了时代的喧嚣,显影出生命本质的忧伤与诗意。

何多苓《石榴图》
布面油画,200 × 150 cm,2021

​从艺术接受的角度看,何多苓的作品在观众心中激起的,往往不是强烈的情绪宣泄,而是一种深层的、静谧的共鸣。​这种共鸣源于他画面中那种“未完成性”与“多义性”的留白。与中国画中的“计白当黑”一脉相承,他的灰调处理处处是暗示而非说明,是邀请而非告知。观者需要沉入那片灰色,调动自身的经验与想象,去完成最终的意境生成。在此意义上,他的绘画行为本身,就类似于古典文人的“酬唱”——画家给出一个充满韵致的开端,而观看者以心灵的投入与之唱和。这种开放的结构,打破了创作者与接受者的单向关系,使审美活动成为一场共同的精神漫游。

ART养云《灵光与栖居》展览现场

​更为重要的是,何多苓通过其灰色美学,重新确认了“绘画性”(painterliness)在当代艺术中的核心价值。​在一个图像泛滥、数字媒介主导视觉生产的时代,他坚持以手绘的温度、笔触的痕迹、色彩的微妙过渡,来传递那些无法被像素捕捉的生命质感。他的“慢创作”本身,即是对效率至上文化的无声抵抗。每一层灰调的铺设,都是时间与心神的沉淀,这使得他的画作在物理层面就积累了厚度,成为抵抗遗忘的视觉档案。他让我们看到,绘画在当代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所能提供的这种不可替代的“肉身经验”与“精神专注”。

何多苓《白屋山居图》
布面油画,200 × 100 cm,2022

因此,何多苓的艺术重塑,最终指向的是一种生命境界的修正与呈现。​他笔下的灰,是经历了斑斓世界后的澄明,是喧嚣落尽后的本真。​这灰调之中,有谢洛夫的优雅、怀斯的孤寂,更有倪瓒的荒寒、八大的空灵,然而所有这些影响,最终都融汇成何多苓个人的、充满音乐性的视觉诗篇。他不仅仅是在画风景、画人物,更是在绘制一种“心境的地图”,在这幅地图里,色彩褪尽,唯有灰度能诉说那些言外之意、象外之旨。

高名潞与《灵光与栖居》策展人俞可
ART养云《灵光与栖居》展览现场

另外,​从中国当代艺术史的写作逻辑上看,何多苓绘画中的“灰色美学”及其所承载的“文人心境”重建,实则是对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两种主流叙事的有力补充与修正​。一种叙事是全球化语境下对“中国符号”的急切征用与消费,另一种则是陷入纯粹形式实验或观念游戏的“去历史化”倾向。何多苓的实践选择了一条更为迂回却也更为根本的路径:他拒绝成为文化身份的简单注解,也警惕落入无根的形式主义。他的“灰”,正是在色彩学与精神性的双重层面,对上述两种趋势进行的“提纯”与“沉淀”。

ART养云《灵光与栖居》展览现场

这种灰,消解了符号的明确指涉,也悬置了观念的直白陈述,从而为画面开辟出一个可供凝视与沉思的中间地带。在这里,本土美学精神不再作为异域风情的标签,而是作为一种观察世界、安顿自我的方法被重新激活;绘画的“当代性”也不再等同于媒介与形式的激进革命,而是体现为一种在传统与当下、东方与西方、物质与精神之间进行创造性转化的持续能力。

左至右:尚扬、何多苓、俞可
ART养云《灵光与栖居》展览现场

​何多苓的灰色调,因而可被视作一种极具方法论意义的“滤色镜”——它滤除了时代的浮躁与表象的繁华,让那些关乎存在本质的、更具时间维度的视觉命题得以显影。​他对艺术史的介入意义,或许正在于以其沉静而执着的个人实践,证明了在宏大观念与市场浪潮之外,一条基于绘画本体深度、文化根脉自觉与个体精神实践路径,不仅依然可能,而且对维系艺术生态的多元与深度至关重要。

ART养云《灵光与栖居》展览现场

我们或许可以这样说:何多苓的绘画世界,是一座以灰色调建成的当代“文人叙事”,这里没有绚烂的奇观,却有曲折的路径、通透的间隔、深远的意境;它邀请观者步入其中,在色彩的减法和精神的加法中,体验一种远离纷扰的内省与安宁。

何多苓《无意苦争春》
布面油画,400 × 300 cm,2020

他的艺术,以其沉静而坚韧的力量,证明了在这个崇尚速度与表象的时代,深度的忧伤、诗性的凝视与手作的温度,依然具有无可替代的救赎价值。他的灰色,因此不仅是一种美学选择,更是一种文化立场与生命态度——在众声喧哗的世界里,坚持一种低调而高贵的独语,在坚守中,抵达艺术的普遍性与持续不断的追问。

俞可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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