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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宇路20问:不困于标签,不止于介入

来源:99艺术网 2026-01-30

十多年前,“葛宇路”这一名字因一块被悄然设立又意外纳入地图的路牌,成为对公共空间的一次幽默占领与想象。从这一标志性起点开始,葛宇路的创作始终沿着一条向公共生活深处的轨迹演进。无论是早年的城市介入,还是2025年策划的“湖岛节”、“行为艺术基础班”与“虚务茶馆”,其核心一以贯之:打破艺术与日常的界限,在真实的社交场域中激发对话与共生。他的实践所塑造的,并非静态之物,而是动态的关系与参与的可能。

2025年,葛宇路以“重修”定义自身状态,并非推翻重来,而是在行进中持续校准。他淡化对“中心”与“边缘”的执着,在如成都这般多中心的城市里体察结构的消解;将创作从工作室推向开放的社群,在共同创造的现场汲取能量,同时也清醒地搭建与现实逻辑并存的合作路径。这既是个人的工作方法,亦是对艺术如何重回生活现场的生动回应。

在此我们通过20个快问快答,试图捕捉的正是这种“重修”中的思辨痕迹。这些问题剥离了宏大的理论外壳,直指其工作方法的内核,亦呈现了一种当代艺术创作的生动范式——它不热衷于自我定义,而是持续追问艺术如何能成为一种赋能于人、扎根于生活的实践。这或许为我们理解艺术在今天的可能性,提供了一份绕开路标、直抵现场的鲜活地图。

 

葛宇路
文化艺术行业从业者

 

Q&A

 

99:

你会用哪一个关键词来形容你在2025年的艺术实践?

葛宇路:

重修。

“葛宇路:行为艺术基础班”现场,苏州当代美术馆,2025

99:

是什么契机让你认为连接公众是需要被重视起来的工作思路?

葛宇路:

原来那套艺术交易模式有点乏力了,当代艺术过去的方法,跟它的资金体量、交易逻辑放在一起,让艺术家那种靠少数人收藏、在小圈子里产生影响力的方式,越来越难、也越来越边缘了。作品可能需要跟时代对话,而时代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公众。另一方面,我觉得今天公众本身就是文化的积极参与者,你不能闭门造车,得从他们身上获得反馈、去学习,现在短视频、各种媒介变化那么快,完全关起门来做东西,很可能你讨论的是100年前的问题。

除了这些大的层面,我个人也真的很享受跟一群人一起玩。每个人其实都有创造力,不一定非得是“艺术家”。用一些好玩的方式去激活大家,他们反而会给我很多惊喜,这也让我自己的生活更有意义。所以,无论是从影响力、学习,还是个人体验上,连接公众都挺重要的。

99:

2025年策划的临时聚集活动中,你自己更享受哪种活动的现场氛围?

葛宇路:

我都挺享受的。这些活动在我看来,区别可能只是规模大小、人多人少,但现场那种大家一起投入、创造的氛围,本质上是相通的。

葛宇路作为联合制作人及策划总监参与“2025湖岛节”
图片:湖岛节

99:

当有人带着明确的“疗愈”或“解决问题”的期望来参加你的活动,你会感到压力吗?会如何回应?

葛宇路:

没什么压力。我更多是提供一个通道或可能性,每个人想通过这个通道达到什么目的,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只是尽力创造开放的环境,至于有人想来疗愈、有人想来玩,都挺好的。

99:

对比美术馆的展览现场,你觉得在公共活动现场,那些区别于传统艺术展示的艺术表达力,藏在哪些具体的现场细节中?

葛宇路:

美术馆其实也可以很有活力,也有公众参与的部分,只是这两年因为各种原因被压缩了不少。但如果在美术馆外做公共活动,我觉得重点应该是强调对话,而不是单方面展示。如果在户外还只是做静态展示,那其实不如放回美术馆,户外还要考虑安全、搭建、防水防风,成本可能更高。

户外活动的优势是能降低参与门槛,创造短时间的大量聚集。这种聚集能制造出一种在美术馆里很难有的氛围,让人放下戒备,真的看见彼此。那种交流的强度和深度,是美术馆那种安静、持续的环境不容易做到的。所以我不是要取代美术馆,而是觉得如果美术馆的公共性不够,那在户外可以做些补充,而这一块正好是我更感兴趣的。

葛宇路发起的“不拘小集”,2025
图片:成都麓湖CPI

99:

在一次成功的“现场”中,让你感到“这事儿成了”的那个决定性瞬间,通常是什么样的?

葛宇路:

氛围特别好,所有人都很开心,很享受那个创造的过程。那一刻我觉得大家真的在共同做一件事,而且都很投入。

99:

“那些没做完的作品也有话说”目前征集进行的如何?最让你眼前一亮的半成品是什么类型的?

葛宇路:

收到了很多特别棒的创作。比如一位从媒体辞职的朋友,她会对家里楼下一些公共空间做小介入。有尊雕塑长得特别丑,晚上看着吓人,她就有一天悄悄塞了根棒棒糖在它嘴里,瞬间变得可爱了,整个氛围都变了。她没学过艺术,也不自称艺术家,但我觉得这种介入做得极其精彩,比很多科班出身的还要轻松有趣。

还有一个例子,有个朋友家里装修,没钱装洗碗机,厨房就预留了个洞。她后来干脆不用洗碗机了,借那个理由邀请朋友来家里洗碗,用吃饭交换大家的劳动。结果厨房变成了一个社交据点,那个原本因为没钱而尴尬的“洞”,反而成了新生活方式的起点。这些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作品”,但里面那种用创造力转化现实困境的能量,特别打动我。这个活动本身让我感到收获很大。

葛宇路《对视》,2016
“保持在线:云中游荡”展览现场,香港大馆当代美术馆,2025

葛宇路作品《副业 3660》、《副业 1350》
“枢纽”现场,诺亚N+艺术中心,2025
图片:N+艺术中心

99:

你反复提到“边缘”策略。这一年,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时刻,让你觉得待在“边缘”反而比在“中心”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度或主动权?

葛宇路:

其实“边缘”这个词可能需要修正了。我之前在北京待得比较多,北京是典型的单中心结构,所以“边缘”感很清晰。但去年我在成都长时间生活,发现那里你甚至很难定义什么是中心,因为中心不明显,边缘也就自然消解了。大家只是各有各的活法,没有谁一定是中心,也没有谁一定是边缘。所以我现在不太在意“边缘”这个说法了,它就是你的生活方式之一,世界上有一亿种活法,谁也不用自称中心或边缘。

99:

你现在的合作者很多来自艺术圈外。从他们身上,你学到的最颠覆你以往艺术工作认知的一点是什么?

葛宇路:

谈不上颠覆,更像是印证和拓展。不同学科做事的底层逻辑其实很像,只是艺术更强调个人的价值韧性。但和圈外人合作,你需要面对更多的人,你的个人价值不一定能被所有人接纳。比如我可以因为好玩不赚钱,但别人可能要养家糊口,这时怎么建立共益的合作结构就变得特别重要。

这其实和做公共艺术有点像:你在街头做介入,也得考虑空间逻辑和公众反应,否则可能适得其反。所以本质上还是要理解不同的逻辑链条,把你的价值放进去,找到结合点,而不是一意孤行。这个过程是在复杂现实中反复确认自己的价值主张,同时实现路径得更灵活、更贴合现实。所以我用“重修”来形容,不是推翻,是动态地修正和巩固。

葛宇路 × LOOKFOR工作室“虚务茶馆”,西村大院

“附近的新生:重塑城市公共空间”沙龙现场

99:

你希望你的艺术实践最终在不同的城市里留下怎样的物理或文化痕迹?

葛宇路:

我原本很希望能在成都推动一个年度性的事件,让全国的创作者因为这里自由、包容的氛围聚在一起,迸发创造力。这个平台的核心是开放,不是艺术家也可以来创作,让人人都能成为创作者。反过来,它也是一种“社会雕塑”:当大家看到生活还有那么多种可能,自己也能更有创造力地生活。

同时,我觉得它也有商业潜力。现在情绪消费、内容消费都需要创造力,如果有这样一个聚集地,品牌和商家也可以来这里找灵感、见创作。很多做商业的人,赚钱也只是为了支撑他们想做的事,这本身也是一种理想主义与现实的结合。所以这里面有巨大的潜能,不过现在经济环境波动大,还需要时间慢慢寻找支持者,慢慢生长。

99:

被外界质疑“不像艺术”时,你当下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葛宇路:

没什么反应。我这里是开放的结构,没有固定标准。甚至,如果有一百万种标准在这里碰撞,每个人可能都觉得别人做的不像艺术,但这恰恰就是我想要的。把各自的标准摆出来,你会发现每一种都挺有意思。

2025中文播客大会第二场圆桌对谈现场

99:

在2025年的实践中,你个人被挑战或动摇得最厉害的一个固有观念是什么?

葛宇路:

好像没有那种彻底的颠覆或动摇。到了这个年纪,世界观已经比较稳定了。很多事情表面看起来不同,但深入理解后,会发现它有它的逻辑和自洽之处,并不陌生。

葛宇路、小海和王大卫在皮村,2024 图片:小海

小海参加葛宇路策划的“秋游”演出,2024
图片:小海

99:

在一些活动现场,有没有哪个普通参与者的即兴表达或行为让你印象特别深?

葛宇路:

有很多。比如“打工诗人”小海带大家在现场写即兴诗,那种创作的重点不是为了留下传世之作,而是在写的那一刻,创作的喜悦本身就已经是全部。这种向内求的状态,才是能支撑创作者长期走下去的东西。以前大家可能太向外求了:做一个创作,必须换来某个物质结果。但如果你带着这种心态,一旦结果没来,就会特别失望,甚至憎恨这个行业。而在那些现场,创作的兴奋、好奇被满足的感觉、和他人通过创造力交流的时刻,这些才是真正回归创作本心的东西。

99:

你如何看待自己实践中的 “不可复制性” (比如强烈依赖你的个人魅力与能量)?这是优势还是劣势?

葛宇路:

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可能我天然有一些资源,做起来比别人容易些,但对我自己来说,依然要花大量时间、精力去沟通协调。如果别人觉得这事换个人就做不了,那也许是我幸运吧,我会珍惜这种幸运,继续做我觉得有价值的事。

99:

面对艺术系统的变化,2025年的你比前几年更从容了吗?

葛宇路:

我可能一直既紧绷又从容吧,状态没太大变化。

99:

2025年做的这些实践,有让你重新找回最初做创作时的连接感吗?

葛宇路:

有的。一群人一起探索,那种勇气、信心和相互激发的创造力,远不是一个人靠天赋或才智可以比拟的。人终究是环境的产物,在共同体里,你会感受到更强的支持。

葛宇路,《葛宇路》,行为,2013-2017

《葛宇路》“爱知三年展”现场,2019

《葛宇路》
“城市作为艺术现场:从空间到日常的边界流变”现场,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2025

99:

在你看来,你2025年的实践和13年前的行为作品《葛宇路》 之间,不变的核心是什么?

葛宇路:

我变了很多,但肯定也有局限性。回过头来看,让行动变成通道,让艺术变成邀请,让观念反哺现实,是贯穿的。

99:

回顾过往,你认为哪一段个人生活中的“失败”或“匮乏”经历 ,反而成为了你今天工作方式中最重要的养分?

葛宇路:

每段时期都有不同的匮乏。初中在火箭班成绩差,所有爱好和价值都被否定,那是价值感的匮乏;大学时学校连美术馆都没有,是资源的匮乏;北漂时经济拮据,数着钱交房租,是物质的匮乏。但现在看,这些经历都成了不同的视角。如果你不带着既定标准去看,它们只是多样人生的一部分。甚至现在的匮乏是时间:我同时做好几份工作,时间精力严重不够。但反过来,也有人觉得“有事做挺好”。所以没有绝对的好坏,就像那首诗说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每个阶段都有它的养分,在更长的生命尺度上看,那些曾经难以忍受的“不好”,过后都可能成为珍贵的唯一体验。

99:

你对2026年的自己,最大的一个“不切实际”的期待是什么?

葛宇路:

没有,我提倡务虚,是因为我一直挺务实的。

99:

如果彻底剥离“艺术家”这个身份标签,你认为你还能够持续地、以同样的热情去做现在这些事情吗?

葛宇路:

说实话,我不知道“艺术家”这个标签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从来就不是我主动贴在自己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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