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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伟:在荒诞的碎片里,画画只因“山在那儿”

来源:99艺术网 2026-03-23

郭伟身上,有一种在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的纯粹。

当艺术圈热衷于关于性别、种族、身份认同等宏大叙事,当许多艺术家像极了精明的产品经理,用一整套成功学标准去迎合市场和资本时,郭伟却主动退到了聚光灯的边缘。

他不提供高深莫测的理论,也不喜欢给自己的画“附魅”。他更愿意保持一种纯粹的状态,不理会外界的喧嚣与标签,只是始终在画布的方寸之间,不断跟自己较劲。

郭伟《UNITLE3》
布面油画,150 × 120 cm,2014

郭伟做作品,凭直觉和好奇心。

理论家们总试图从他的画里解读出西方哲学或艺术史的深意,但他常常用一种近乎“无厘头”的坦诚将这些宏大词汇轻轻拨开。他迷恋的是一种脱离了现实逻辑的“荒诞”。

他曾讲过一个极其动人的生活细节:有一次,他在手机上看到一张特别小的缩略图。因为看不清,那张图在他眼里充满了一种神秘而精彩的魅力。他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把图片放大,结果瞬间大失所望——那不过是一张白底粉红的五线谱图案。

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成了郭伟艺术观的一个隐喻。他不喜欢科幻片里那种哪怕长得再奇形怪状也符合生物学肌肉走向的“怪诞”,他偏爱“荒诞”。荒诞是没有道理的,是凭空出现的,是剥离了乏味现实之后的纯粹视觉。

所以在他的画里,你能看到毫无来由的色块,看到悬浮在空中的切片。他用画笔保留着那份珍贵的“主观误解”,拒绝让现实的无趣破坏画布上的诗意。

郭伟《椅子》
布面丙烯,120 × 100 cm,2021

时间倒回三十多年前。90年代初的中国当代艺术,正处在宏大叙事退潮后的迷茫期。

郭伟把目光收回到了最具体、最微小的“人”身上。在那个时期,他画出了大面积的焦红色肌体,画出了浸泡在暗色泳池里的人,画出了在室内游荡的蚊子和飞蛾。

那时的郭伟,像是一个躲在暗处的舞台监督。他刻意压缩了画面的空间,让人物处于一种不温不火、语焉不详的情境中。没有戏剧性的冲突,只有日常生活中隐秘的肉身焦虑与精神漂移。

那是郭伟对那个时代的体察。人是个体,无数个个体构成了社会。他不相信那些高高在上的主义,他只相信眼前具体的人的欢乐、沮丧与孤独。

郭伟《入水No.2》
布面油画,150 × 130 cm,1994

郭伟《室内蚊子 No.21》
布面丙烯,200 × 180 cm,2001

郭伟《室内蚊子 No.23》
布面丙烯,200 × 180 cm,2000

步入2000年以后,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被互联网和无处不在的图像彻底淹没了。面对每天数以万计的“二手图像”,一个传统的画家该何去何从?

郭伟的办法是:“挪用”,然后“破坏”。他画切·格瓦拉,画古典大师卡拉瓦乔名作里的多玛,画网络上各种奇奇怪怪的流行符号。但他不是在临摹,而是在进行一场视觉的破坏。

这几年,郭伟一直在跟“二维平面”较劲。他试图让画面“再平一点,再扁一点”。他去看了大卫·霍克尼用iPad画的画,最打动郭伟的,不是高科技,而是霍克尼发给朋友的一条短信:“我下午把黎明发给你。”

这种打破了传统媒介限制、跨越了画布尺寸的“自由”,让郭伟着迷。他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折腾,说穿了,无非是想让绘画“更自由一点”。他不断去解开过去束缚自己的条条框框,就像他重新去审视自己曾经不喜欢的画家贝克曼,只是为了反省:“我是不是太拘谨了?我死死坚守的那些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郭伟《切·格瓦拉》
布面丙烯,140 × 350 cm,2011

郭伟《红发》
布面丙烯,100 × 120 cm,2013

近几年,郭伟的画变了。

画面变得异常明快、清透,像是去掉了过去的滤镜。但在这种愉悦的色彩背后,物象却在被无情地解体。一匹马被切成了好几片,猴子变成了没有重量的剪影,龙虾被杂乱的色块包围,画面里布满了指向四面八方的箭头。

郭伟把图像打散了。在这个飞速流转、一切都在烟消云散的碎片化时代,人们甚至无法完整地去感受一天,更别提完整地把握世界。郭伟没有用沉重的方式去批判“碎片”,而是赋予了这些“碎片”一种四散漂浮的轻盈感。

这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他在画布上做减法,减去现代主义的精神深度,减去意义的重负,直到最后只剩下纯粹的视觉、线条与色彩的跳跃。

他不打算用绘画去承载真理。他只是把世界的碎片捡起来,按照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在二维平面上重新拼贴。

郭伟《伊卡鲁斯岛》
布面丙烯,120 × 100 cm,2021

郭伟《影子》
布面丙烯,150 × 250 cm,2020

在这个连AI都能一秒作画的时代,为什么还要日复一日地站在画布前?

郭伟把自己比作一个仰望星空的人:“星星太多了,有太多不一样、有意思的东西,但你就是一个独立的人,你只能是茫茫繁星背后的一颗,你成不了整个宇宙。”

他不厌其烦地调色、起笔、在画布上涂抹,感受颜料凝固时的肌理,体会手工作业带来的身体实在感。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种肉身与物质直接碰撞的触感,是他对抗虚无的一个锚点。

至于面对那么多有趣的艺术方向,为什么还要死磕某一种具体的画法?郭伟借用了那个著名的登山者的回答:“因为山在那儿。”

对郭伟而言,绘画不是通往名利场的阶梯,也不是阐释哲学的工具。绘画,就是他作为一个生命体,在这颗星球上最自然、也最执拗的一种呼吸方式。

郭伟《龙虾》
布面丙烯,100 × 120 cm,2021

以下文字根据郭伟采访口述内容整理而成

直觉与好奇心

提到创作的探索,对我而言最根本的源头就是直觉;对绘画的好奇是我创作的唯一动力。我总在设想“有没有这样或那样的可能性”。所以,有时我会画一些莫名其妙、甚至无厘头的东西,这其实一直是个试错的过程,借此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一点更接近当下思路的表达。

郭伟《轰》
布面丙烯,40 × 60 cm,2011

警惕理论的支撑

很多人试图用艺术史或理论来归纳我的直觉,但我其实根本不在乎理论。我不希望自己是一个靠理论支撑的画家,更反对先有理论基础,然后再去把它视觉化。如果我的创作真的是无厘头的,我反而觉得更有趣。我之所以对理论谈得不精细,是因为理论支撑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我始终根植于直觉和兴趣。

郭伟《身份照》
布面丙烯,120 × 100 cm,2020

“二维”平面的推敲与犹豫

我近期在纸上的一些尝试,其实就是在原有基础上思考:怎么能让画面再“平”一点,再“扁”一点。我一直在二维的维度上做调整。但当你画得太“平”之后,过去的经验和回忆又会反扑过来,所以你始终会在这背后犹豫。艺术家的这种犹豫经常会在作品中明显地体现出来。而我就是希望能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一种最合适、最服帖的方式。

郭伟《荣耀》
布面丙烯,150 × 200 cm,2021

新工具与绘画的自由

艺术肯定是互相影响的,不会凭空出世。有很多艺术家都在探索平面,但对我而言它是一种新的体验。比如大卫·霍克尼用iPad画画,他并没有发明iPad,而是借用这个新工具穷尽一切绘画的可能性。最打动我的是他在媒介传输上的自由,比如随时发一张画好的“黎明”给朋友,以及打破了画幅尺寸的限制。这种对传统媒介的跨越刺激了我的大脑,也启发了我去思考:能不能让绘画变得更自由一点?

郭伟《大鸟》
布面丙烯,180 × 200 cm,2020

他者作为反思的镜子

所谓的追求自由,就是去尝试曾经不曾用过的东西,或者解开过去束缚我的东西。比如我以前对贝克曼(Max Beckmann)兴趣不大,但现在回过头去研究他,发现我很看重的东西,他一点都不在意。他就像一面镜子,让我反过来察觉到自己是不是太拘谨、太狭隘了。给自己“松绑”不等于完全投降,而是借由别人去反省自己死死坚守的东西是否真的那么重要,以此打破大脑的局限。

郭伟《匹诺曹之二》
布面丙烯,120 × 150 cm,2020

主观误解的魅力

我没有在绘画上“发明”任何新东西,我只是凭本能去抓取。有时墙上的一个水渍、一个随机的形象,就能引发我的感受。我曾看过一张特别小、特别精彩的图,后来放大发现它居然只是一个白底粉红的五线谱图案。当你完全看清真相后,最初打动你的感觉就彻底消失了。所以我非常看重那种“主观误解”的体验,一旦得知了真实的逻辑,就会觉得极其乏味。

郭伟《切片》
布面丙烯,150 × 180 cm,2020

远离艺术的“成功学”

当下的艺术圈有很多标准和成功学,比如强调种族、性别等身份符号,或是迎合某种庞大的叙事。我是一个黄种人、男性,我不可能把自己染成黑人挤进那个语境。像有些艺术家,他们有明确的面对市场或宏大叙事的方法论,但这就像做产品经理,要考量产品好不好用、怎么迎合需求。我了解这种成功模式,但我不想那么做。我只想保持画画的单纯,不去关心那些外部设定的标签,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留给绘画本身的探索。

郭伟《UNITLE3》
布面油画,150 × 120 cm,2014

抽象与具象是一回事

许多人觉得在绘画语言上做极致探索最终会走向抽象,但在我看来,抽象和具象在绘画本身来说是一回事,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哪怕是几何图形,或者像德库宁的画,仔细看都有现实的原型和熟悉的零件。我坚持画具象,但我希望能把具体的“张三李四”的概念再模糊一点,在形体的表达上做更明确的处理。​这就好比有人问登山者为什么登山,回答只能是“因为山在那儿”。​我想这也适用于解释我为什么执着于画画。

郭伟《戏子二》
布面丙烯,60 × 40 cm,2023

偏爱荒诞而非怪诞

我喜欢“荒诞”,而不喜欢“怪诞”,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怪诞是对现实的扭曲,它依然有现实的逻辑和依据,就像科幻片里的外星生物,虽然怪异但符合生物学规律。而荒诞是脱离现实逻辑的,是没有依据、凭空出现的。我迷恋的就是这种脱离现实逻辑的主观解读,因为它没有那种让人扫兴的真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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