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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培力:在系统的缝隙中,打捞那份“仅存的诗意”

来源:99艺术网 2026-04-03

2026年春,当张培力的个展“仅存的诗意”在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SWCAC)拉开帷幕时,距离他从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已过去整整四十二年。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坐标系中,张培力是一个无法被绕过的名字。他被尊为“中国录像艺术之父”,但这个头衔往往遮蔽了他更为复杂且富有前瞻性的底色——一种贯穿始终的“反骨”。从1984年毕业至今,张培力的创作轨迹如同一场持久的、冷峻的“社会问诊”。他既不追随宏大叙事的狂欢,也不沉溺于审美愉悦的舒适区。相反,他始终站在集体的对立面,以一种近乎“冷漠”的旁观者姿态,剥离社会表象,直抵个体与系统遭遇时留下的道道创痕。

《褐皮书一号》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褐皮书一号》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张培力的艺术自觉始于对“群体热狂”的逃离。在85美术新潮那个理想主义迸发的时代,当艺术界沉浸在集体主义的宏大抗争中时,张培力便敏锐地察觉到,任何形式的集体主义最终都可能走向权力的规训。于是,他选择退回到“个人”的体感经验中。

《一天》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一天》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这种退回并非消极的避世。1987年的《X?》系列油画,他以冷峻的笔触消除绘画的叙事性,被称为“零度绘画”;1988年,中国第一件录像作品《30x30》诞生,张培力在镜头前重复打破并粘合镜子,长达三小时的乏味过程,彻底瓦解了当时电视媒体作为娱乐工具的权力。这种对“重复”、“徒劳”与“身体控制”的迷恋,成为了他此后四十年的艺术底色:通过这种近乎生理性的折磨,提示个体在庞大系统面前的真实处境。

《X?》 1986,布面油画,110 × 90 cm,私人收藏

《X?》
1986,布面油画,110 × 90 cm,私人收藏

“身体”是张培力创作中最重要的锚点。这与他早年为父亲工作的医学院绘制医学图表的经历不无关系。在他眼中,身体不仅是生物性的载体,更是社会系统的实验场。在他的核心观念中,个体身份、身体器官、甚至是血液总量,都被编码在社会的系统之中,受制于规则与权力的分配。

与之相伴的另一关键词是“卫生”。张培力作品中频繁出现的医用手套(如《褐皮书一号》)、洗鸡的影像(《(卫)字3号》),不仅影射了公卫体系对身体的介入,更隐喻了社会如何通过某种“净化”程序来实现对个体的规范与秩序管理。

《(卫)字3号》 1991,单频录像,24分钟45秒

《(卫)字3号》
1991,单频录像,24分钟45秒

时隔18年,张培力再次在大湾区举办大型个展,其意义不仅在于作品的集中展示,更在于他与深圳这座“技术先锋之城”的对话。

在2026年的这场展览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更具物质张力的张培力。核心作品《煤气瓶阵列》将100个剖开并镀金的工业煤气罐悬挂旋转,锈蚀的废墟感与闪耀的“梦想金”构成了强烈的悖论,直指技术迭代中那些被遗弃的底层记忆。而面对当下AI与算法的泛滥,张培力并没有表现出技术崇拜或盲目排斥。在新作《漂浮物》中,他利用监控视角的冷峻与AI生成的优雅图像,制造出一种“伪真实”的诗意。

《煤气瓶阵列》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煤气瓶阵列》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正如他在本次采访中所言:​“媒体对我来说,就是工具。”​他警惕地借用最新、最尖端的技术,如AI、机器人、3D扫描等,反过来质疑这些技术背后的管控逻辑。

在采访中,张培力依然保持着那种标志性的、带有冷幽默的坦诚。他会告诉我们为什么艺术不一定要严肃,也会提醒我们为什么艺术必须对技术保持警惕。在高度标准化、数据化的现代生活中,人与系统之间的碰撞不可避免。而张培力的工作,就是在那精密结构的缝隙中,为我们打捞起那份脆弱、飘浮、却又真实存在的“仅存的诗意”。

《诗意的组合》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诗意的组合》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Q&A

99艺术专访

艺术家 张培力

艺术家 张培力

Q:1988年的《30x30》被视为中国录像艺术的里程碑。作品中那种极度的克制、周而复始的重复,以及最终呈现出的徒劳感,构成了您早期鲜明的艺术语言。这种风格最初是如何建立的?是源于你对生活的某种特殊观察吗?

张培力:

艺术语言的建立其实是一个复杂且渐进的过程,并非瞬间的灵光一现。对我而言,这种克制与重复源于长期的阅读积累和对时间的思考。

很多人习惯将这种风格归因于我的家庭背景。我父母都从事医疗工作,我从小就在医学院的环境中长大,频繁接触各种医学标本。那种冰冷、客观、甚至是消失的人体状态,给了我极深的生理暗示。我小时候甚至会担心,自己有一天是否也会被制成标本摆在架子上。这种记忆与后来对卡夫卡、贝克特、尤内斯库等荒诞派文学的阅读,以及对伯格曼电影的观感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我创作的底层逻辑。我一直认为,​艺术家的语言应该是渐变的。​虽然观众看到某个作品时会觉得突兀,但对我来说,那是经验与阅读长期交汇后的自然流露。

《30 × 30》 1988,单频录像,32分钟9秒

《30 × 30》
1988,单频录像,32分钟9秒

Q:这次展览中,《漂浮物》是一件非常引人注目的委任作品。它采集了海域监控信号,并结合了AI生成的图像。这种权力视角(监控)与轻盈日常物(漂浮物)的对比非常强烈。创作这件作品的初衷是什么?

张培力:

谈到《漂浮物》,我利用了监控视频这种严肃、甚至带有权力掌控色彩的视角作为背景,而在画面上,我让一些AI生成的日常物漂浮其上。这些漂浮物在现实中可能更接近“垃圾”,但在AI的处理下,它们的流动变得非常优雅、轻盈。我想要的就是这种真假难辨的效果,在严肃的监控语境中制造一种诗意。​视觉艺术的价值往往在于“意会”,如果一件作品能被完全说透,那它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这种由“误读”或“误判”产生的空间,恰恰是艺术最有趣的地方。

飘浮物(三)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飘浮物(三)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Q:2024年的新作《煤气瓶阵列》视觉冲击力极大。你将陈旧的煤气瓶切开,内部涂上金灿灿的纳米涂层,这种陈旧外壳与华丽内里的矛盾感,是在暗示某种时代的落差吗?

张培力:

煤气罐承载着某种集体记忆。在过去,它代表着社会的进步与希望;而在管道煤气和电磁炉普及的今天,它逐渐成了底层生活的符号。

我把它们切开,内部涂上金色的涂层。金色是一个符号,象征着梦想与财富。这种强烈的对比体现了一种矛盾:​粗糙的表面是大多数人的生存现状,而内部的灿烂则是某种可能永远无法企及的梦想。​同时,我也想通过这件作品提示一点:无论是追求梦想还是回归现实,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多多少少会伴随着一种危机感和不安全感。就像汽车代表了现代生活的便捷,但同时也带来了危险,这是一种共生关系。

《煤气瓶阵列》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煤气瓶阵列》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可以分合的煤气瓶(一)》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可以分合的煤气瓶(一)》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Q:从早期的镜子、医用手套,到现在的机械装置、现成物以及成语的运用,你在“物质与系统”的选择上似乎一直偏好日常物。你是如何在创作中重新定义这些现成物的?

张培力:

我对物的选择与常人无异,我喜欢挑选大家都能认知的熟悉事物,不需要额外的猜测。但当这些熟悉的物被放入艺术作品的语境时,它会脱离原有的含义。我不希望赋予作品一个绝对、确定的定义,我更期待观众根据自己的经验去赋予它们新的含义。包括对成语的使用,也只是一种宽泛的提示。

《音响床垫》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音响床垫》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有金色旗帜的圆圈》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有金色旗帜的圆圈》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压字机》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压字机》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Q:展览中记录苍蝇死亡过程的影像作品(《一只苍蝇的最后几分钟》)让人感触很深。与冰冷的机械装置相比,这种对生物机体脆弱、失控状态的记录,是否体现了您对生命的一种特殊关切?

张培力:

​我认为艺术的一个重要作用,是改变人那种习以为常的固有认知。​苍蝇通常被视为有害、令人讨厌的生物,无人关心其死活。

但我拍它临死前的几分钟,是想发起一种挑战:苍蝇作为生物,在临终时同样会有挣扎与痛苦,这与人并无本质差别。然而,大多数人在面对苍蝇死亡时能保持平静甚至好奇,而面对人的死亡则无法冷静。我关注的是这种由情感反差带来的认知挑战。通过这种观察,我希望观众能重新审视那些被忽视的生命个体,以及我们对“生命”一词的定义。

《一个生命的最后几分钟》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一个生命的最后几分钟》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Q:互动作品《标准照》涉及到人脸识别和数据采集。在当下这个无处不在的监控时代,您如何看待这种技术对个体身份的确认与管控?

张培力:

“标准照”是社会系统为了实现有序、可控,用来管控个体的一种手段。现在,这种管控通过人脸识别和指纹识别变得更加无孔不入。

在我的这件作品中,我设定了一个前提——“知情且自愿”。你选择扫码、拍摄、上传,从而成为我作品的一部分,这是你的权利。但在现实生活中,很多时候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识别的,比如商场监控通过人脸识别抓获潜逃多年的逃犯。这种技术与社会管理紧密相关。在《标准照》里,我把这种隐含的系统化管控摆在明面上,让观众在参与的过程中去反思个体与系统之间的博弈。

《标准像》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标准像》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Q:面对AI技术的冲击,尤其是真假难辨的影像滥用,你是否担心影像的“真实性”会丧失?这对你的思考和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张培力:

新技术进入生活,必然伴随着正面与负面的双效应,谁也无法逃避。在创作中,我用AI确实解决了实际的技术问题,我也确实需要那种“跟真的一样”的视觉效果。

但我对新技术既不疯狂痴迷,也不刻意反感。我持有一种比较中性、实用的态度:能用,我就用。技术更迭太快了,从最早的印刷、版画到现在的数字影像,每种技术都有其生命周期。AI之后,一定还会出现“后AI”技术。所以没必要过度担心,也没法判断,让时间去做决定,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我更关心的,依然是技术背后的人,以及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被展开四次的黑白风景》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被展开四次的黑白风景》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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