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这片亚热带土地上，零下20度是一个不可能的数字，也是一场精心筹备的艺术实践。“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正在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简称“两馆”，MOCAUP）展出。本次展览由深圳两馆主办，科学+艺术联合实验室协办，李振华担任策展。
▲“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展览现场
01
一场关于“冬天”的再构建
在此次展览中，来自东北且长居深圳的的沈少民，以诗人的细腻与哲思，完成了一场对“冬天”的全新重构，并非是对北方寒冬的简单复刻，而是将其拆解为感官的零件，再以艺术的语法重新装配出一个兼具温度与深度的精神场域。
当大多数从未见过冰雪的深圳观众，踩着30厘米厚的积雪，穿过冰砖砌就的甬道，步入这片封闭的白色天地时，仿佛入一个被切割出的季节片段：
雪落的簌簌轻响、寒风掠过肌肤的清冽触感、漫长寒冬里沉淀的复杂情绪……在这里，雪、冰、水的自然循环，诠释着冬季的时间性与生命律动，每一处细节，都在模糊自然与人工、现实与记忆的边界。而观众自身的感知、呼吸与互动，更是这场艺术表达的重要组成部分，唯有亲身触碰与感受，作品的完整意义才得以落地。
▲“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展览现场
零下20度的低温里，承载着科技时代对人类原始感知的守护与唤醒。诚如策展人李振华所强调的，这并不是一个“观看”的展览，而是关于身体与感知的体验场域。而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馆长颜为昕则表示：“本次展览不仅是沈少民创作的一次重要突破，也是两馆在展览呈现上的一次新的尝试。当代艺术的魅力也正是在于不断地突破自我，未来两馆也将持续为艺术家提供更多可能性，支持艺术家不断突破当代艺术的边界。”
02
艺术让故乡抵达南方
“零下20度”对深圳观众而言，是一次视觉经验的填补。对沈少民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关于记忆的“考古”。两个巨型气膜空间成为展览的核心：一处以持续降雪构筑静谧的白色场域；另一处则让冰、水在缓慢变化中显露出冬天内部的能量与方向。这并非对自然的模仿，而是一场关于“在地性”与“稀缺体验”的精准实验。
▲“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展览现场
第一个气膜空间里，空中飘落的雪花是沈少民献给深圳的寂静落雪。观众亲手触碰雪花、呵出白雾，一种关于“冷”与“冬”的崭新记忆，便被悄然写入城市的身体与集体想象之中。这件名为《第一场雪》的作品，不仅是对雪的精准模拟，更是对深圳“此地经验”的创新补充。
▲“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展览现场
引人注目的一组装置《和自己相遇》：水滴从顶部滴落，凝成向下生长的冰凌；水在底部积聚，结成向上伸展的冰簇。在水滴、时间与重力的共同作用下，一场无声的自我重逢在气膜空间里缓慢上演。冰凌旁静静摆放着一把冰椅，邀请观众坐下，在静谧中专注观察冰的生长与消融。
步入第二个气膜空间，一整块面积足有12平方米的完整冰块横陈中央，沈少民用以再现东北冬日里结冻的河床，那是他童年最深刻的冬日印记，也是故乡土地最厚重的底色。
展厅入口处的手稿与微型雕塑，同样是沈少民对乡愁的具象化表达，只不过更加内敛，也更具叙事性。蜡烛制成的灯泡、手电筒、几何形体……无论你来自哪里，总会在某个细节前微微出神，因为它们指向的不仅是一片土地，更是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
除了艺术家的身份，诗人也是沈少民身上常被提及的标签。诗歌与他的作品之间，看似隐秘，内在的情感却一贯相通。因此，墙上的诗句特成为另一条隐线，这些引人深思的妙语亦承载了艺术家的自我思辨。
▲“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展览现场
在一幅宽40厘米、长8米的《手稿》上，艺术家展开一场关于东北记忆的私人叙事：一只珐琅剥落的搪瓷盆、窗玻璃上的霜花、奶奶炕头的木匣、一张褪色的年画……它们依照情感的温度而非现实的逻辑，在这绵长的纸面上浮现、交叠、蔓延。在这缓缓展开的卷轴中，每一件物品都是一个入口，通往那些被时代覆盖的、关于“家”与“从前”的气息与回响。
▲“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展览现场
影像装置《走向春天的路》则以一场充满象征意味的行为，为这份乡愁与记忆增添了力量：在深及腰际的无垠雪地中，一个人正用双手坚定地向前挖掘通路。这一持续、专注的身体劳作，构成了一场静默的行动仪式，也传递出最朴素的信念：春天从不在季节的尽头，而在每一次坚定向前的挖掘之中。
这次展览也与当下的东北文艺复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呼应。东北的文化谱系、地域底色和情感内核，借着艺术的方式在南方落地，也因此走出了地域的边界，被更多人看见。
Q&A
99艺术对话沈少民
沈少民，艺术家
Q：在深圳呈现一场“零下20度”的沉浸式展览，最初的设想是？
沈少民：
深圳没有冬天，很多深圳人甚至没见过雪，也没见过“冰”——我说的不是普通的冰，是我们这次做的冰砖。在他们以往的视觉经验里，这东西是缺失的。我想借这个机会，让人重新体验一回冬天。
在气膜空间里，《和自己相遇》呈现的是冰凌，东北话叫“冰溜子”。记忆里，冬天雪化了，水顺着房檐往下滴，到了晚上一冻就结成冰凌。我把小时候的这个场景在展览中重现出来。旁边放了一把椅子，让观众可以坐下来静静观看——同一个物体，在不同位置上的变化，看着它们慢慢生长，最终连到一起，成为时间的另一种呈现。另一件作品里，重现了我小时候见过的冰冻的河，河面上的波纹、浪花原封不动的保留了下来，这本身就是大自然雕琢的样子。
▲“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展览现场
Q：通过这次展览，你希望前来参观的关注可以获得怎样的感知？
沈少民：
每个观众观看的角度不同，理解自然也不一样。修养与阅历的差异，决定了一个人对艺术品的想象空间。因此，我的作品没有设置过多的解释。我认为艺术是一种启蒙，你在观看作品的过程中，作品能带给你什么样的启示，这本身没有固定的边界，每个观众都会形成自己的理解。
▲“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展览现场
Q：展场的两个气膜空间点像那种“太空舱”的感觉，在设置空间上有没有特别的想法？
沈少民：
这两个空间，一个方、一个圆，都是最基本、最原始的形体。这次创作，我没把自己当成一个艺术家，而是用诗歌的语言去表达。诗歌也不一定非得用文字写出来，我觉得整个展览就是一首被冷冻成形状的诗歌。
▲“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展览现场
Q：这次展览也是一种跨学科的呈现，你怎么看这种艺术上的跨界？
沈少民：
我从来没给自己设过限，所以也不存在什么“跨界”。艺术最大的魅力，就是打破那些既定的规则——对艺术家来说，“跨界”这个概念本身就不太成立。艺术家，本来就没有边界。
比如有个想法，如果用装置或雕塑来说更准确，那我就去做装置、做雕塑；如果用文字表达更到位，我可能就去写诗；要是这两种都不够，那或许就拍成纪录片。我觉得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的“语法”，关键是怎么用这套“语法”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这才是最重要的。
▲“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展览现场
Q：展览现场如同一个循环的剧场，水变成冰，冰化成水，雪化成水，水又变成冰……你为什么会对这种自然的循环概念感兴趣？
沈少民：
这个展览是我近几年最不商业的一个展览，因为它留不下任何东西，最后只会化成一滩水。就像李振华在策展前言里提到的：在这样的背景下，仅仅为了艺术，是一种很纯粹的存在。
▲“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展览现场
Q：现场还展出了一幅长8米的手稿，又像连环画一样的形式，记录的是小时候的回忆还是故事？
沈少民：
那些是童年留下的记忆。东北有半年的时间都在过冬，在东北长大的人，这种冰冷的记忆会伴随一生。我画这些东西，是把记忆留在纸上，帮自己保存下来。人总会遗忘，但把记忆最深处的部分做成文献，对艺术家而言是有意义的。
▲“沈少民个展：零下20度”展览现场
Q：你是如何解读影像作品《走向春天的路》这件作品的？
沈少民：
不管是一个展览，还是一件作品，一定要能提出问题。艺术家可能没办法解决这些问题，但必须得把问题摆出来。就像铲掉了一块雪，冬天就少了一块，离春天也就近了一点。我说的冬天，不是自然界的那个冬天，是我们每个人心里的冬天。这里头，藏着点批判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