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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人间”的来路:从“海之南”重绘符罗飞的艺术星图

来源:99艺术网 作者:冯漫雨 2026-07-13

20世纪全球革命浪潮奔涌,在动荡与冲突中也催生了人心的交汇、思想的流动与社会的重构。1897年,符罗飞出生于海南文昌南港村,此后的人生里,他随着战争与革命的潮汐,在南洋谋生,在欧洲追梦,与那不勒斯结缘,归返广州,又辗转巴厘岛与巴黎之间。他的足迹本身就是一部跨洋流动的个体史。

“海之南”并非展览的地理终站,而是切入符罗飞创作世界的一扇门。那些散落在地图上的地名——海南、南洋、香港、那不勒斯、广州、巴厘岛、巴黎……在他的经历中彼此交织、相互牵引,最终汇聚成一张由海域、战火、信仰、离散与重逢串联而成的人生版图。

本次专场讲座,潘律、陈莺、方小雅三位学者从不同维度切入这张地图,共同拼合出一个更为立体的符罗飞。

潘律 香港理工大学 中国历史及文化系副教授

潘律
香港理工大学
中国历史及文化系副教授

潘律的讲座以《边缘的现实主义:符罗飞战时艺术背后的地缘与海洋网络》为题,将符罗飞的战时创作置于民国海南的海洋性与地缘政治版图中加以审视。在她看来,若想真正读解符罗飞笔下那种浸透生命痛感的现实主义,目光便不能仅仅停留在抗战爆发后的中国境内,而必须回溯他的“原乡”海南,并沿其人生轨迹探访两个关键坐标——那不勒斯与香港。这三个地方,构成了他艺术底色与精神密码的真正源头。

01

海南与那不勒斯的空间镜像

在地理坐标上,那不勒斯与海南似乎毫无关系,但以符罗飞的生命史为标尺,两座城市在文化气质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镜像关系。

符罗飞意大利时期作品,《林下》,1930年代

符罗飞留欧时期个人照

▲上:符罗飞意大利时期作品,《林下》,1930年代
下:符罗飞留欧时期个人照

那不勒斯是意大利版图中的边缘城市,属于底层流浪者和边缘人。符罗飞因病留在这里,进入了那不勒斯皇家美术学院,接触到了与这座城市气质高度吻合的“那不勒斯画派”,其艺术主张就是真实地再现现实,将充满感情的目光投向挣扎中的人们。

▲潘律在讲座现场

▲潘律在讲座现场

1929至1938年的海南,不论是试图同化边疆的国民党官员还是寻求猎奇的西方记者,都在用镜头书写一套关于海南的“现实主义”。但在影像的缝隙中,赤裸身体渡河的苦力、面对镜头大笑的黎族少女……这些底层民众,用他们粗粝而难以被规训的生命力,刺穿了权力的滤镜,建立起属于他们自己的底层现实。符罗飞在那不勒斯吸收的现实主义,恰恰是对这种底层真实的深切共鸣。

▲海南黎族男子

▲海南黎族男子

潘律将目光投向海南渔民特有的《更路簿》——一种“没有图像的地图”,一册由底层实践者用自身生命经验书写而成的航海指南。她认为,符罗飞作品中那股“亲历者”而非“旁观者”的痛感,正源自这种海洋流动性的底层经验。早年流寓南洋的打工生涯,为他埋下了东南亚民间艺术不驯的视觉基因。那不勒斯画派赋予他现实主义的技法和形式,而那种切肤的、带有体温的痛感,则来自海南渔民在风浪中搏命的生死记忆。这是一份由“双重边缘”——地理边缘与阶层边缘共同淬炼而出的独特艺术底色。

02

香港:权力、本与艺术的交汇之门

1938年,符罗飞从欧洲归国,在香港金陵酒家举办了他回国后的首次画展。作为一个带着那不勒斯现实主义画风、怀揣海南底层记忆的艺术家,与这些试图用资本和权力“开发”海南的政治经济精英,在香港这个门户完成了历史性的交汇。

潘律认为,符罗飞后来被推举为人间画会首任会长,即使只是名义上的,也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他将内地的左翼绘画精神带到了战后的英国殖民地,而这部分历史在香港艺术史书写中长期处于边缘位置。理解他在香港的创作,是开启香港战后艺术史的一把钥匙。

 

▲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泰康美术馆,2026

她最后回到展览主题“换了人间”,并强调,符罗飞辗转于南洋、海南、那不勒斯与香港之间的生命轨迹,是一条波澜壮阔、充满多重边缘性与流动性的路径。他笔下的现实主义,是海南的海洋性、南洋的底层经验、那不勒斯画派的人文关怀与中国战时政治网络共同淬炼的结晶。所谓“换了人间”,不仅是政客地图上宏大蓝图的更替,更是艺术家用画笔对每一个在时代洪流与战火中挣扎的鲜活个体所投注的深切的共情与捍卫。

陈莺 京都市美术馆策展人

陈莺
京都市美术馆策展人

陈莺在其讲座《从欧洲学院转向中国现实:符罗飞的香港实验(1938)》中,以1938年在香港出版的《符罗飞先生画集》为线索,重新审视了符罗飞归国初期的关键实践。

01

从意大利到香港:一条充满艰险的归途

1938年5月的一个早晨,符罗飞揣着一只小左轮手枪,瞒着爱人和两个孩子,登上了一艘叫“绿爵号”的游轮离开了意大利。他在1953年的自传中写道:“我在意大利逗留的八年之中,一直只顾埋头画画,不问政治,也不关心时事……凭着一股爱国的热情,下定决心准备了自己的旅费。”然而,陈莺在考证中发现,这趟归国之旅并非仅仅出于爱国热情那么简单,其长子东尼·非罗在回忆录中记载,符罗飞在意大利的最后阶段,已遭到政治警察的跟踪监视。

▲绿爵邮轮 明信片 1930年代初

▲绿爵邮轮 明信片 1930年代初

他的航线终点本可能是上海,但此时上海已沦陷,他只能选择在香港下船。陈莺推测,他很可能原本打算经苏联回国,途中发现走不通,最终才改乘邮轮返回亚洲。那把左轮手枪,或许不是革命英雄气概的装饰,而是当时境遇紧迫的真实写照。

▲1938年10月7日至13日符罗飞画展消息在香港《大公报》连续刊出

▲1938年10月7日至13日符罗飞画展消息在香港《大公报》连续刊出

1938年10月,符罗飞归国后的首次画展在香港金陵酒家举行。金陵酒家是当时香港四大酒楼之一,英国爱德华皇子访港时曾在此设宴,香港第一次满汉全席也在此举办。香港《大公报》头版连续四天刊登了一则声势浩大的广告“介绍符罗飞画展”,广告下方,是18位社会名流的联名推荐:蔡元培、宋子文、吴铁城、陈策、叶恭绰、孔令仪……正是这张同乡网络,让一个刚从欧洲回来、在中国艺坛毫无根基的画家,得以在短短数月内获得如此规格的背书。

▲陈莺在讲座现场

▲陈莺在讲座现场

02

画集:

一个“无法归类”的艺术起点

画展之后,香港亚洲石印局出版了《符罗飞先生画集》(第一辑)。这本画集收录了54幅作品,是了解符罗飞归国初期创作面貌的核心文献。

《符罗飞先生画集》,1938年

《符罗飞先生画集》蔡元培题字

▲上:《符罗飞先生画集》,1938年
下:《符罗飞先生画集》蔡元培题字

陈莺特别强调了画集中作品的媒介特征:符罗飞明明是一位留欧八年的油画家,画集里却几乎全是水墨作品。蔡元培的观察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用中国笔作西洋画”。这些作品虽然是水墨,其语法却与传统水墨画毫无关系:短促有力的笔触、戏剧性的光影对比、对社会底层的直接凝视,完全是那不勒斯画派的视觉语言,只不过换了一副中国工具。

符罗飞《仇恨》1938年 家属藏

▲符罗飞《仇恨》1938年 家属藏

符罗飞 《警报》 1938年

▲符罗飞 《警报》 1938年

画展结束后不久,广州沦陷。符罗飞将作品托付给海南同乡后北上,这批作品在1941年日军进攻香港时被同乡焚毁。而在海的另一边,符罗飞在意大利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却再未收到他的消息,唯一一次收到的是他从香港寄来的包裹,里面有小玩具和一封信,但随信附的报纸已被当局没收。东尼曾回忆,“从那以后,我们再没有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陈莺说,符罗飞远不止是“革命画家”四个字可以概括,他在面对革命与家庭、祖国与异乡时的痛苦、犹豫与抉择,往往被宏大叙事所遮蔽,而这恰恰是研究符罗飞最值得深入的地方。

方小雅 柏林自由大学 艺术史研究所博士生

方小雅
柏林自由大学
艺术史研究所博士生

方小雅以《谁的人间:宇宙俱乐部中的人间画会与Marion Greenwood》为题,讲述了一段鲜为人知的跨境相遇:1946至1947年,美国左翼画家玛利安·格林伍德与刚刚在香港组建的同人团体人间画会在宇宙俱乐部中产生交集。这场短暂的邂逅,引出一连串值得追问的议题:战后香港为流寓艺术家提供了怎样的创作土壤?人间画会在寻找怎样的连结与团结?国际左翼美术何以在殖民地的接触地带暴露出自身的限度?

美国艺术家玛利安·格林伍德为联邦艺术计划创作壁画 图片来源Archives of American Art

▲美国艺术家玛利安·格林伍德为联邦艺术计划创作壁画
图片来源Archives of American Art

01

国际左翼美术遇见“人间画会”

格林伍德的社会写实画风和壁画实践,在表面上与人间画会的跨国左翼视觉语言同频。她将人间画会同人的作品介绍到美国,在纽约媒体上为其发声,并将她为二战伤兵画像的工作照赠予人间书屋出版人陈实——一定意义上,格林伍德将人间同人视为“同道”。

格林伍德赠予陈实照片,1946年香港,由黄元女士惠允

▲格林伍德赠予陈实照片,1946年香港,由黄元女士惠允

玛利安·格林伍德绘,Busy market scene in Asia 纸本混合媒材 图片来源MutualArt

▲玛利安·格林伍德绘,Busy market scene in Asia
纸本混合媒材
图片来源MutualArt

然而,这些看似友善的举动,未能掩盖一道切实存在的隔阂。格林伍德的在场,是一种“随时可以抽身的在场”。她用水性媒材绘制的香港街头速写,笔触松动,感知直接;然而一旦进入精心经营的肖像创作,早年习得的“种族类型”表达框架便接管了画面:被苦难定义的中国人,在这里退回成了一个“类型”。

方小雅在讲座现场

▲方小雅在讲座现场

02

“人间”的自我凝视

玛利安·格林伍德绘,Portrait of the Artist Fu Lo Fie 布面油画,1947 图片来源MutualArt

▲玛利安·格林伍德绘,Portrait of the Artist Fu Lo Fie
布面油画,1947
图片来源MutualArt

玛利安·格林伍德绘,Hong Kong Girl 石版画,1948 图片来源 MutualArt

▲玛利安·格林伍德绘,Hong Kong Girl
石版画,1948
图片来源 MutualArt

方小雅将格林伍德为两位人间同人绘制的肖像进行对照。《艺术家符罗飞像》色调冷峻、造型节制,试图触及一位艺术家的内心世界。然而以陈实为模特的肖像,画题中没有名字和职业,只有“香港女孩”这个标签。画中女子婀娜的姿态、与她另一幅《东方记忆》如出一辙的面部处理、手中的扇子——所有这些元素共同将画中人物变成了某种“中国性”的容器,一个可供外部凝视投射的符号,而非一个具体的人。

陈实与黄新波,由黄元女士惠允

陈实与人间画会画家在陈实寓所

▲上:陈实与黄新波,由黄元女士惠允
下:陈实与人间画会画家在陈实寓所
后排左起:黄新波、陆无涯、梁永泰,1947年香港
黄新波个人档案收藏,由黄元女士惠允

方小雅以两张展览中的照片为讲座收尾。左边一幅,是黄新波正在为陈实画肖像的现场;右边则是人间画会核心成员的合影,身后悬挂着一幅黄新波所作人像油画,画中人物与格林伍德的《香港女孩》一样,并非某个具体人物的写照。

人间画会的宣言曾写道:“我们是这人间的一员,我们热爱人间,我们表现的都属于这人间的一切。”格林伍德的“普世人类同情”从外部投向这个“人间”;而这两张照片所呈现的,则是人间画会面向自身的凝视与自我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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