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中法文化之春二十周年，又恰逢贾科梅蒂逝世六十周年，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与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联手法国贾科梅蒂基金会，把一场重量级的大展“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带到了我们面前。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是现代艺术史中一个难以归类的存在。他一生都在反复追问空间、存在和时间的边界，任凭潮流来去，直到1962年威尼斯双年展上那座雕塑大奖落定，他才真正被推到世界的聚光灯下。
而这次展览，堪称迄今为止全球规模最大、体系最完整的一次贾科梅蒂回顾展。212件珍稀原作与档案资料，囊括雕塑、绘画、素描、手稿，整整13个叙事单元，像一条缓缓展开的路径，从他的瑞士童年，到巴黎先锋派的喧嚣，再到超现实主义时期的狂放实验，直至战后那个沉稳而孤独的成熟期。但所有线索，最终都会绕回那间只有23平米的工作室，他在那里住了将近四十年，日复一日，在方寸之间凿出整个艺术世界。
此次展览的中方联合策展人刘震子博士有意绕开惯常的“大师展”套路，而是试图打开更多入口：贾科梅蒂的社交圈、与戏剧和文学的互动、贯穿一生的死亡意识，都被放入展览的叙事中，很大程度上刷新了国内观众对这位雕塑大师的认知：当你站在那些消瘦的雕塑面前，当你瞥见那间窄小工作室的复原切片，或许会慢慢走近一个更真实的贾科梅蒂，窥见跨越百年的艺术之光。
刘震子博士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中方联合策展人
Q：你深耕大型国际艺术大展策划多年，此次选择引进贾科梅蒂的大型展览，是基于怎样的布局考量？
刘震子：
我们筹备这场贾科梅蒂回顾展，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启动了，这也是民生现代美术馆“大师之度”自主展览线索中的重要一环。我们的初心一直很明确：希望把国际顶级艺术大师的经典原作引入中国，让国内观众近距离接触、读懂世界级的艺术经典。
贾科梅蒂是我们重点锁定的艺术家，他在世界艺术史上非常特殊，既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也是独树一帜的奇峰。大众对他的认知大多停留在存在主义、孤独感这些表层标签，但他的艺术世界远比大家想象的更丰盈和深刻。基于让中国观众全面、深度认识这位艺术大师的初衷，我们决心打造一场完整、系统的贾科梅蒂全景回顾展。
目前展览的各界口碑和评价都非常好，业内普遍认为，这无论在中国还是全球范围内，都是一场极具含金量的卓越展览，也真正实现了我们最初的策展初心。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
Q：据悉你曾专程赴欧洲多家美术馆、艺术机构实地考察，包括曾亲赴巴黎探访贾科梅蒂的工作室，能否聊聊这次考察的经历？
刘震子：
去年我两度奔赴巴黎，印象最深的便是探访贾科梅蒂留存至今的原生工作室。这间工作室毗邻旧居，仅23平方米，陈设简陋，散落着雕塑半成品、工具和模型，角落里搁着一张窄小的单人床。
贾科梅蒂25岁定居巴黎，次年便租下这里。彼时他尚未成名，生活清贫，靠承接装饰设计糊口，却格外珍惜这片专属的创作空间。他的弟弟后来也来到巴黎，栖身二楼阁楼。即便战后声名鹊起，作品价值连城，贾科梅蒂仍固守这间陋室，近四十年，他日复一日：白天潜心雕塑，傍晚去咖啡馆与友人交谈，深夜返回工作室继续创作。
我曾与蓬皮杜中心副馆长迪迪埃·奥廷格谈及此事，我们一致感慨：奢华宽敞的宏大环境，未必能孕育传世佳作，如贾科梅蒂这样在狭小空间内，反倒利于他凝神打磨心性。贾科梅蒂那些瘦削纤细的雕塑，体量虽小，却稳稳伫立于艺术史高地。这种陋室孕育杰作的反差，正是本次展览着重传递的内核。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
Q：本次展览的中文名“塑我此生”是你亲自构思的，这个主题特别贴合贾科梅蒂的艺术与人生。能不能聊聊这个命名背后的深层思考？
刘震子：
展览筹备三年间，我通读贾科梅蒂相关文献，深入梳理其生平与创作脉络。虽相隔百年，仍与他的精神世界产生强烈共鸣，并希望将这份感受传递给观众。
贾科梅蒂在海外艺术界享有极高声望，欧洲众多艺术家和评论家听闻本次回顾展计划后均高度赞赏，足见其不可替代的艺术地位。我常以八大山人作比，二者皆挣脱世俗桎梏，抵达独树一帜的艺术境界。
本次展览获全球藏品最完备的贾科梅蒂基金会鼎力支持，按时间线索引进了大量核心馆藏。展览命名“塑我此生”，源于早前“过一日度一生”的构想，通过还原他一天的生活轨迹，折射其完整的一生，让观众透过狭小的物理空间，看见他突破时空限制的艺术思想，感受平凡空间中诞生的不朽力量。
常有观众将他与莫兰迪并论，二人虽皆固守狭小工作室潜心创作，气质却截然不同：莫兰迪避世静心，贾科梅蒂则活跃于巴黎文艺圈，与毕加索、让·保罗·萨特、贝克特等名家交好，常在咖啡馆展开思想交锋，成为当时知识界的核心人物。
因此，本次策展不止于陈列作品，更着力复原他的社交网络与思想碰撞，呈现时代对创作的滋养。我们不愿单向输出，而是搭建共情的桥梁，让观众在读懂贾科梅蒂一生的同时反观自身，这便是展览最深处的精神回响。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
Q：这次展览也是贾科梅蒂基金会在全球范围内规模最大的一次呈现，远超大都会美术馆同期的17件、贾科梅蒂基金会13件的小型专题展。把这么重磅的展览带到中国，有哪些挑战？
刘震子：
展览面临全方位难题，筹办难度高于普通国际艺术展。其一是馆藏原作价值不菲，常年稳居国际拍卖高位，展品运输、保险、安保、场馆温湿度等条件都需要达到严苛标准，法方基金会全程严格把控所有展陈环节。
其二是多年跨地域沟通。2025年签约之后我们每周开启线上例会。最难的是调和东西方策展思维与审美差异，贾科梅蒂植根于西方思想语境，团队不断琢磨适配国内观者的展叙方式。基金会审核标准严苛，展陈、物料、解说文字还需征得艺术家在世亲属认可。历经两年多反复磋商磨合、观念拉锯，双方逐步建立深度信任，最终促成展览顺利落地。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鼻子》
1949年 青铜 80.9×70.5×40.6cm
©Succession Giacometti/ADAGP,Paris,2026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
Q：作为中方策展人，在展品选择、展览呈现上，有没有哪些始终坚持的决策？
刘震子：
我最坚持的是一定要把《鼻子》这件重磅作品引入展览。这件作品是贾科梅蒂超现实主义时期的巅峰代表作，全球仅存六件，存量极其稀少、珍贵。其中三件分别被欧洲公立博物馆、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日本大阪公立博物馆永久收藏，两件石膏版本分别藏于贾科梅蒂基金会和蓬皮杜中心。还有一件青铜版本由国内藏家收藏，2021年拍卖价格高达6700万美金，折合人民币近五亿，足以彰显这件作品顶尖的艺术价值与市场分量。
除这件核心展品外，我原来还有两个构想。第一，最大限度完整复原贾科梅蒂的工作室。我最初的方案是1:1全景复刻，完整还原工作室里所有的石膏半成品、青铜小件、未完成作品和创作工具，全方位呈现他的真实创作场景。为了这个方案，我们和法方反复沟通打磨了大半年，最终受限于借展难度、复刻工艺和场馆条件，调整为半复原沉浸式呈现，但依然最大程度保留了工作室的原貌与氛围。第二，复刻《等待戈多》的戏剧舞台，后期可以联动戏剧学院或者剧院团队做现场演绎，让观众沉浸式感受艺术、戏剧与存在主义思想的跨界碰撞。虽然这个想法最终囿于场地，没有实施，但我们通过学术讲座、论坛对谈、衍生内容等形式，把他的跨界创作思想、设计美学、戏剧理念完整呈现出来，让观众看到一个多元、立体、全面的贾科梅蒂。
▲圆桌对谈现场，刘震子、罗曼・佩兰、塞西尔・德戈斯、吴蔚齐聚围坐，共同展开学术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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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这次展览特邀法国展陈设计师塞西尔·德戈斯担纲空间设计。她擅长将场馆建筑肌理与艺术家创作特质相融合。在你看来，她为这个展览带来的最特别的设计理念是什么？
刘震子：
本次展陈设计团队的筛选过程历时四五个月，前后对接了国内外七八家顶级团队，反复比对、深度沟通，最终才敲定了塞西尔·德戈斯团队，事实证明这个选择非常正确。
贾科梅蒂的作品对空间的适配性要求极高，尤其是他的微型雕塑、细长人像，非常考验空间尺度、光线、氛围的搭配，普通的展陈方式完全无法凸显作品的精妙质感。而塞西尔团队最大的优势，就是深度读懂了贾科梅蒂的艺术语言，完美平衡了国际展陈视野与艺术家的创作特质。她们擅长结合场馆的建筑肌理，适配作品的形态与精神内核做设计，尤其在小型雕塑的陈列布局、光影层次、空间留白上处理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度装饰喧宾夺主，也没有简约单调弱化作品质感，让每一件作品都能在适配的空间氛围中，充分传递出贾科梅蒂艺术的孤独感、通透感与思想张力，现场观众的观展体验都非常好。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
Q：今年是贾科梅蒂逝世60周年，也是中法文化之春20周年。在这个特殊的节点上，你认为“塑我此生”展览在中法文化交流层面承担着怎样的角色？与十年前相比，中法之间的艺术对话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刘震子：
这场展览从筹备之初就得到了中法两国文化部门、外交部门的高度重视与全力支持。法国驻华大使馆、法国外交部、文化部一直密切跟进项目进度，他们也表示这场贾科梅蒂回顾展是2026年度中法文化之春的核心重点项目。
这个展览的文化交流意义非常特殊。贾科梅蒂本身是瑞士人，却在法国完成了一生核心的艺术创作，是法瑞两国共同的文化名片。展览开幕当天，瑞士、法国两国驻沪总领事悉数到场，都为这位艺术家、这场展览感到自豪。可以说，这场展览搭建起了中国、法国、瑞士三方的艺术对话的桥梁，是中西文化深度交流、双向赋能的重要里程碑。
这十年来，国内观众的艺术审美、认知水平、欣赏视角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这次的展览是一次精细化、深度化、人文化的全新解读，展出的212件作品中，半数以上是首次登陆上海、首次与中国观众见面。更重要的是，我们跳出了单纯的作品陈列，重点挖掘贾科梅蒂作为“人”的内核：他的创作心态、情感羁绊、亲友影响、故乡眷恋、思想成长轨迹，全方位还原他的人生与精神世界。如果说十年前在上海举办的贾科梅蒂展览是让观众“看见贾科梅蒂”，那本次“塑我此生”大展，就是让观众“读懂贾科梅蒂”，帮助国内观众彻底更新对他的固有认知，从表层的标签，深入到他的艺术思想、生命哲学与时代价值。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
Q：如果用一句话向还没来看展的观众推荐“塑我此生”，你会说什么？
刘震子：
我一直觉得，贾科梅蒂的艺术是每个人一生中都值得邂逅、值得品读的风景。这场全景式回顾展，是目前全球规格最高、体系最完整、藏品最核心的贾科梅蒂展览，大量作品首次来华、一生创作脉络完整呈现、策展视角深度多元，这样的顶级国际大展，可能未来很多年内都很难再复刻。希望大家能走进美术馆，透过这些传世作品读懂贾科梅蒂的一生，在他的艺术与人生哲思中，看见艺术的无限可能，也反观自我、沉淀人生。这场展览绝对值得亲身奔赴、细细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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