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有的剧本开始都在想角色,就是对某种人的感觉特别多,这源自平常的观察,还有看小说。小说能够激发很多想象,一些经典我会经常拿出来看,比如《百年孤独》、《沈从文自传》等。
见到侯孝贤时,他和朱延平坐在一起,同桌吃饭。侯孝贤戴着帽子,压低帽檐,黑着脸,说话不多;朱延平挺着腰板,高谈论阔。这个场面似乎有些怪异:一位是台湾现在最文艺的大师级导演,最近三年都没有新作问世;另一位是台湾最活跃的商业片导演,几乎每年都要在内地拍一部口碑欠佳、票房冲亿的喜剧动作片。
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两年一度的港台及内地导演年会上,侯孝贤是台湾导演协会的会长,朱延平是副会长。老会长李行也在席中,穿着整齐的西装,打着领带,他身体不好,但还是坚持来到三亚参加会议。侯孝贤给李行做过场记,这几乎是他进入电影行业的第一份工作。记者曾在采访李行时特意问:“侯孝贤跟着你拍电影的时候,是个合格的场记吗?”李行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当时一点都不看好他,但是他最终自己闯出了一条路,获得了那么了不起的成就。”李行何以不看好侯孝贤?这个话题并没有深入下去,但是李行一直痛心疾首的是,现在的年轻人如果继续学侯孝贤,用固定的长镜头拍电影,这样会把电影做死。他说:“这是侯孝贤自己闯出来的路子,因为当时台湾电影基础薄弱,年轻人没钱拍电影,这个拍摄方法最省钱,不得已而为之,也形成了他的风格,不是说电影就应该这么拍。”
开会中间有茶歇,别的导演都是三两结伴聊天,侯孝贤经常一个人半躬着腰,低着头,站在某个角落里抽烟。有时候,会有些内地的年轻导演慕名走过去和他聊天,说些恭维的话,他却连寒暄的话都很少讲。然而,在接受记者专访时,他会盯着你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有力量,好像要用很大的力气,调动面部全部的肌肉。
侯孝贤的上一部作品是2007年与法国公司合拍的《红气球》,朱莉叶·比诺什主演。此后,他一直在筹备武侠片《聂隐娘》,舒淇、张震作为主角早早定下,但是这部影片迟迟没有开工。舒淇告诉记者,今年9月份应该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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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10年里,侯孝贤合作最多的女星就是舒淇。她一直在等侯孝贤这部武侠片,做造型、看剧本、留档期,拖拖拉拉就是几年过去了。今年年初,她兴奋地向记者透露,《聂隐娘》终于要开工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演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侠,冷酷,但内心却不断地被世俗的儿女情长所冲击。舒淇和侯孝贤的合作始于《千禧曼波》。那时舒淇认为,侯孝贤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他就是在电视上看到舒淇演的一个广告,可能就是某一个镜头,让他觉得这个人像他电影里的人物,就说:“我要找她拍戏。”侯孝贤约舒淇见面。舒淇记得,侯孝贤找到她之后,就是坐在他经常写东西的那家咖啡馆里聊天,但其实他说话很少,更多的时候,他是直接死死地盯着舒淇,看着她吃饭、喝茶,所有的一举一动,“就是冷冷地坐在那里观察,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
“一个好导演,就是这样。比如我和李安、王家卫吃饭,他们和我讲了很多,讲的都是细节,没有讲方向。他们看你的眼光会和一般人看你不一样,他们看你的手,看你的头发,看你的脑袋后面、眼睛后面,或者他死盯着你看,但是你不觉得他在盯着你看”舒淇说,侯孝贤很在意一个演员的习惯动作和特质,他脑袋里一直在研究你是什么人。所以,当记者问侯孝贤转型拍武侠片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人!”
侯孝贤在法国、日本拍过电影,但是迟迟不肯来内地拍戏。《聂隐娘》也只是来内地拍摄部分外景,大多数拍摄工作都在台湾完成。还是在1992年,侯孝贤和北京电影制片厂合作过电影《戏梦人生》,影片在内地拍摄完成。现在好友田壮壮也劝他,应该来内地拍戏。然而,对于侯孝贤而言,“感觉还是太远,这个远不是距离,而是文化”。他觉得台湾和内地自从1949年后,已经不一样了,很多细节他觉得自己抓不住。侯孝贤拍摄电影的习惯是必须保持真实的细节。举一个简单的例子,现在有80后会在网上说,有个媒体报道了“父母皆祸害”。这种最普通的家庭里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的表达,虽然语言听得懂,但侯孝贤无法理解这种观念。“你不懂得这种家庭关系的表达,你就违背了戏剧性的原则。我怎么拍?这里人说话你还听得懂,但实际上你又抓不到,这比在国外拍戏还要难。对我来讲,这个东西对我很重要的。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逃不掉的。”
H=侯孝贤
记者:听舒淇说,她即将出演的这个侠女,并不难,冷面,毫无表情?
H:这个聂隐娘出自唐代传奇小说,她10岁被带走,回来的时候,我设定她已经离开十几年了。在这10多年里,她过的是记忆之外的生活,跟现实有一段距离。她回来之后,所有记忆中的东西又都会出来,会阻挠她变成一个冷漠的杀手,所以她开始挣扎。
记者: 舒淇一直认为自己长相很现代,要扮古代人物会有难度,你怎么看?
H:拍《最好的时光》的时候,中间就有一段古装戏,就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记者:你从小就喜欢看武侠小说,为什么这么晚才拍武侠片?
H:因为很难嘛。以前看小说,觉得讲武功、轻功的最好看,要把它变成现实就很难。过去拍的武侠片,也都存在着这样的难度。现在特效已经发展得很厉害了,把它拍出来的机会就大了很多。但是搁这么久才拍,就会想太多,而且作为导演,我的个性已经被定型了,所以,我变成了这么慢。
另外,这是唐元和年间,德宗之后的故事,当时有节度使、节度府,以及那段时间的文官、武官结构,你要弄清楚,《资治通鉴》也要看起来,新旧《唐书》也要看,熟悉那个时候的社会风俗;之后,还要看魏晋南北朝的书,因为它会影响到隋唐这些东西,就会弄死人,还有服装什么的。
很多人不理解,说:“你要搞那么多干嘛,找个地方开打就行了嘛。”没办法,我过不了这个关。你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弄清楚了,如果再有什么问题出来,就可以不理它了,因为你已经过了这道关,可以关注到人物本身上来了,但是这一关没弄清楚,永远都会犹豫,心想这个到底对不对。
记者:一直很难想象,你拍出的武侠片会是什么样?还会继续写实风格?
H:大家看了就知道。其实这是一个刺客的故事,是有真实依据的,是根据生活累积出来的东西,可以往写实里走。电影有100年的历史了,那么多电影,从小看下来,你逃不掉别人的电影,总会有别人的影子,但是,当你面对现实,就只有一个。电影套路都一样,只有现实是真实的,是当下的。你在这里,当你的眼光专注在这里的时候,眼光才会有一种穿透力,而别人是没有的。现在拍,就是拍现在,就是拍当下,所以写实是非常重要的。
记者:对于拍一部武侠片而言,要写实其实很难,也不可能绝对真实。
H:写实不是呈现真实。我们是根据这些资料想象,再造一个真实,这个过程是艺术性的,美术性的。你不可能呈现真实,是再造的,这里面有你的审美、你的艺术经验。
记者:你的工作习惯是先找到女演员,才慢慢写剧本,比如这部戏,舒淇就是一早确定的。这是因为演员能给你灵感吗?
H:我和舒淇合作第二部戏的时候,就觉得她已经很好了,我和她会再合作一部吧,到第三部就差不多了。这种关系是互相的,我理解演员有这种能力,我看这个演员的潜力能够发挥到什么程度。
比如高捷拍戏很久了,在外边演了那么多戏,但还不成熟,但是他有他的特质,我很喜欢,所以我用,还用了好几部戏。梁朝伟之前拍《海上花》、《悲情城市》,我觉得他有不一样的味道。我用演员不是他有什么,我就用什么,而是我发现他有什么特质,有没有被激发到顶点。
拍舒淇是从《千禧曼波》开始,她还没有自觉,我利用她的感觉、专注力。拍完之后,她才感觉到。和她拍第二部戏《最好的时光》的时候,她没有了第一次的张力,变成我必须为她去想很多事情。到了第三部戏《聂隐娘》,我觉得她已经成熟了,我就想在她最成熟的时候,再拍一部戏,看我能做到什么。舒淇本身也到了一种状态,她需要转变。她的转变不是在表演上,她可能有别的想法,因为我听说她也在弄剧本,我觉得这个不错,但是她一直没拿来给我看。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反正也不错。
记者:几乎每个中国人都有自己的武侠梦,你的武侠梦、武侠世界是什么样的?
H:还是人,这是一贯的。我所有的剧本开始都在想角色,就是对某种人的感觉特别多,这源自平常的观察,还有看小说。小说能够激发很多想象。因为小说看得多,你就对生活很了解,看到一个演员你就觉得她有点特别,会联想到什么人,她身上的某些特质很像身边的什么人,小说里的什么人,这个东西就长出来了,很有意思,你就开始联想了。记者:你对人性观察得深入,认知得彻底,不是就会更悲观吗?说到底,人性最终是会让人觉得悲凉的。
H:其实,悲凉也好;但是在悲凉之后,还是有东西打动人的,因为人活着本来也不容易,坚持后即使失败,但是精神还在,这种价值还是需要的。
记者:你也发现自己的年龄、精力到了一个会影响到你创作活力的阶段了吗?现在创作欲还有吗?
H:怎么会没有呢?导演就是这样,一辈子都想拍片,再老都在想拍片。能不能维持创作力,这是个人的能力;但能不能创作,我的感觉,还是你对人还有没有感觉,只有人才能化成角色。所有创作的开始都是从人变成一个角色,这个很重要。它可能来自你平常的观察、看过的电影、看过的小说。其实小说非常重要,它是文字,可以想象,可以累积很多能量。我基本上就没停过看小说,一有空拿起来就看。比如我要开始做一个剧本,开始筹备之前,我就是一直看小说,尤其是写剧本之前,看一两个月的小说,就觉得差不多了,可以动笔写了。
记者:你喜欢看什么样的小说?
H:各种各样的。我比较喜欢看纪实的,不喜欢看虚构的。虚构的东西也有好的,但是不多,一些经典会经常拿出来看,比如《百年孤独》、《沈从文自传》等,这些书非常好。最近我要拍武侠片,所以我会去看福克纳的中篇小说《熊》。
记者:现在还唱卡拉OK吗?
H:很少,我很久没唱歌了。我们以前喜欢唱的那些老歌现在都没有了,因为很少人唱,KTV店都不续约了。唱歌是一种适合年轻人的活动,一种抒发感情的方式,很过瘾。我曾经出过一张唱片,之后就突然不想唱歌了。因为出过唱片之后,才知道原来唱歌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再来唱歌,就觉得没味道了。因为出了唱片之后,你就知道标准了,就把你唱伤了,唱歌本来是很自然地抒发感情。
记者:田壮壮是你最好的朋友,他基本上不拍电影了,在学校教书。你会羡慕这种状态吗?还是觉得你适合继续拍电影?
H:都不一定。一个人拍片最重要的年纪就是差不多35-45岁,是你创作力最强的时候,也是最不自觉的时候。壮壮拍完《蓝风筝》,10年不能拍片,多惨。10年过后,你回头再去拍的时候,不是生疏的问题,而是开始自觉了,对电影这种艺术形式想得太多了,所以很可惜。以前是好像知道一些,又不是那么清楚,蹦达一下,就去做了,反而能量很足。
记者: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困惑,自觉了之后,想得太多,怎么办?
H:只有在彻底理解之后,才能彻底掌握你的自觉,然后再去规划。
【编辑:汤志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