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千 媒体纸屑—场景 2010
采访人:崔付利
受访人:杨千
采访地点:99艺术网会客厅
编者按:古人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对于大部分人来讲,五十岁或许足以到了“知天命”的阶段,如今已经步入五十岁的杨千在艺术创作上却有意打破“天命”一说,去不断探索绘画的新的可能性。2006年,他在今日美术馆举办了在国内的首个个展“新绘画-杨千作品展”;2007年举办个展“重叠-杨千新作品展”;2008年在英国举办“绘画之后的绘画-杨千新作展”;2009年,“媒体制造-杨千个展”、“超常-杨千新作展”;2010年,“艺术有毒-杨千装置作品展”、“纸碎今迷-杨千个展”。从这些展览中,我们不仅看到了艺术家杨千创作的激情和活力,更多的是,每次展览的新作品都能带给我们一次次不一样的体验。这次采访,从他最初的求学、创作开始入手,希望能清晰梳理出其创作中的脉络关系,而被我们所熟悉的纸屑系列又会有什么样的新探索?
一朝回望路漫漫
99艺术网:您是如何走向艺术创作道路的?甚至可以追溯到您小时候可能涉及到一些经历或教育背景。
杨千:我从五六岁开始就特别喜欢画画。有一个很深刻的印象,我六岁的时候去北京看天安门,回到家我凭借记忆画天安门。天安门的门洞,甚至城墙上挂起的灯笼的数量、形态都是对的。我外婆当时鼓励我,说我画的特别好,这张画她还给我留了很久。得到夸奖后,我更加迷上了画画,小时候我不贪玩,有时间就在画画。十三岁的时候,我开始走上学画的道路,画画对我来说非常享受。我们大院里面的人,从小到老的几乎每一个人都被我拉来做过模特。那时候还是在昏暗的电灯下画画,眼睛也是在那个时候就受到了影响。

真正从事绘画创作,我觉得是1979年读四川美院二年级的时候。当时想参加建国三十周年的全国美展,学校组织同学搞创作,当时是第一次创作,跟罗中立、雷虹、陈宏我们四个人合作创作了《孤儿》,描绘的是一个小女孩坐在床上,拿着一把父亲留下来的小提琴,眼睛看着墙上父亲的照片,《孤儿》是很典型的表现文革的伤痕题材。后来这个作品参加了建国三十周年全国美展。川美读三年级的时候,当时我创作了作品《牵手》,并获得了全国青年美展的三等奖。接下来的毕业创作画的是乡土绘画,画了几个纯真的乡下儿童的组画。

喂食 布面油画feeding,oil on canvas 60x80cm 1982 毕业作品
99艺术网:说起川美77级同学,听说当时入学专业成绩你是第一名,而且年龄是同学中最小的?
杨千:当时我是以考试第一名的成绩入学,毕业前创作了几件蛮有影响力的获奖作品,专业成绩在班上也名列前茅,然后就留校任教。两年后我去美国读研究生,在美国那段时间的作品关注的是比较永恒的题材——真实与虚幻,是利用人体和周围镜子的反射来进行创作的,我觉得这是一种带有象征性的写实手法。那时,总是通过一种折射去观察生活,好像这是我一向的兴趣之一。我选了很多美术史上的重要作品,用幻灯投射到人体上,再加上镜子的折射,形成的图像不知道哪个是真是假,真真假假、很虚幻的感觉。
99艺术网:回国后,您也做过类似镜像、反射幻影的作品,这和您在美国那段时期的作品有关系?
杨千:我想应该是有关系的。在美国这批作品以后,我做了一些影像作品,其实也是图片摄影。通过一个镜面薄膜,虽然它表面是镜面的,但因为它不平整,所以里面反射出的图象也是变形的,实际上这也是关于反射的一种图象。这个系列作品在国内很少展出。02年回国后开始画浴室系列,浴室系列跟图像折射、反射都有关系,这批作品在国内展出的也比较多一些。

让我看透你#1(紫光灯下) 布面油画与综合材料 ,150X200cm 2007
“双重绘画”和“活动绘画”
99艺术网:“双重绘画”、“活动绘画”究竟又有一个怎么样的脉络关系?
杨千:是这样的。从02年以后,我的主要线索放在平面绘画上,但我的方式跟其他艺术家可能有点不一样。我在做主线的时候,我还有一些其他的网络状的探索同时在进行。其中包括近年来做的一些装置或者比较跨媒介的作品。我觉得,在当代信息量特别丰富的网络时代,我们每天接触的信息非常多,媒体事件也会在短时间内快速传播。在这种大环境下,我想从各个角度去扩大绘画的可能性。所以05年底,我做的浴室系列的同时开始做“活动绘画”。
我觉得艺术史上的所有绘画,无论是挂在美术馆还是在收藏家的家中,它都是一种静止的状态,甚至作品创作完成以后它就是静止的。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就觉得应该把这种绘画传统的框框和形式打破。“活动绘画”是源于我的一些观念,尤其是对社会问题的关注。我考虑到这种形式语言跟所表达的内容有关系,所以我采用了电机和感应器这种方式。观众在靠近它时就会产生互动,呈现出的画面也可以来回浮动,每一瞬间看到的作品都是不一样的。两个画面变动的时候就会遮住另一半画面,随着运动的过程画面会产生变化。

水珠与钻石#3(普通光线下) 200x250cm 2007
99艺术网:作品本身可能就有不确定性的因素。
杨千:对。任何时候,它都不是一种静止的画面。但这不是为了形式而形式,因为主题观念和方法跟我当时关注的社会问题和内容有关系。比如《离婚家庭》这幅画,底下的那幅画面是母亲和父亲,小孩在他们的前面来回移动。这种感觉对于一个离婚家庭来说,他们的小孩在父亲和母亲中间是飘浮不定的,是游离状态的,这种形式和他们的状态正好是吻合的。我觉得应该有不同的语言来扩大这种绘画表达的可能性。

bathroom2005 #20,oil
99艺术网:从事创作以来,您觉得大体有过哪几次创作风格的明显转型,每个转型期间代表作品是什么?
杨千:从浴室系列到“活动绘画”,实际上我的绘画语言变化不是很大,还是比较写实、比较具像,图象表现语言没有明显的变化。“活动绘画”下一个系列就是“双重绘画”,“双重绘画”把时间的概念介入到观看方式中。在一幅画上面有两层图象,一层图象是油画,上面一层是透明的荧光材料构成的图象,这层图像在普通光线下看不见,只能在紫光灯下才能看到。所以,这两层图象之间也有一种关系,不仅仅是为了运用新的材料,更多在内容上是吻合的。
99艺术网:我没见到“双重绘画”那批作品,那“双重绘画”的呈现跟里希特模糊的语言有什么不同,会不会出现模糊、叠影的效果?
杨千:完全不一样。可能是以前“浴室”和“水珠”系列让你想起了里希特。“双重绘画”在日常光线下是一幅画,在紫光灯下图像就变成了另外一种面貌,因为我在上面画了一层透明的图象,而且两个图像之间也是有必然联系的。
99艺术网:“双重绘画”做展览,呈现效果如何操作?
杨千:在德国的那次展览,专门有一个封闭的空间,暗房里面的灯光和紫光灯通过自动时间控制器来调节,自动设置每二十秒灯光变幻一次,日光灯亮时会看见普通光线下的画面,紫光灯就会看到另外一个图象。

心景#3 Soul-scape #3 150X200cm 2007
99艺术网:那“双重绘画”是否存在时间性的概念?
杨千:这种材料和表现方式,是跟我的主题有关系的。也是我在一个主线上面探讨绘画的各种联系。时间性的确介入到观看作品之中。因为作品在不同的时间里呈现的是不同画面,在一定程度上也控制了观众的观看方式。
99艺术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您的作品从早期到现在始终贯穿着一条主线索,在这个线索之外,更多的做了一些表现形式、艺术语言上的探索,但主线索是没有偏离过的?
杨千:对,应该这么说。我关注的主题还是对一些社会问题的折射,从一个折射的角度、镜面反射的角度去关注。所以,从“活动绘画”画了很多关于离婚、外遇等有关价值判断的题材,包括警察与罪犯等题材。而“双重绘画”同样延续了社会性的主题,从前年开始,我开始用杂志的纸屑来做关于媒体的系列作品,其实也是对社会问题的一种关注。所以说,这条线是没有变化的,但是它的表现方式不一样。在纸屑系列中,我觉得纸屑本身作为媒介,它包含的内容和丰富的信息跟绘画所表达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或者是相矛盾的,这种材料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这种材料以前也没有人用过,我觉得可以从里面探讨出很多方法和技巧。实际上,我的创作一直关注身边我所观察到的社会问题和我感受到的东西。甚至包括我用纸屑做的装置,也是在同一个观念中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乐园》 装置、鼓风机、纸屑,铁、布、玻璃钢及综合材料 尺寸:直径650cm 2010
“媒体制造”和“二手现实”
99艺术网:您去年在苏州美术馆做展览,我曾经问到策展人杨卫老师这样一个问题,你的作品是对媒体制造的过量信息不信任,或者传达出对当下媒体信息泛滥时代的批判,但你的作品又离不开媒体、离不开媒体制造的各种信息,甚至你还要利用它们,当做你的一种媒介或是工作。我觉得这里面是否有一定的矛盾性?
杨千:艺术家有时候是去发现一个社会问题,他有可能把这个现象和问题提出来,但是他不一定去解决问题,但是更多的情况下,他是对于一种艺术形式的考虑。媒体纸屑系列,像杂志纸屑进行艺术创作的时候,本身在碎纸的过程中我就有一个批判的态度。在碎的过程中,我选择了一些垃圾杂志,它像细菌一样侵入到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面。我们所接受的信息不是 “一手现实”,只是“二手现实”,我们所谓的“真理”都是通过媒体了解的。由于中国的许多媒体缺乏职业道德,它传播的这些信息有的很不准确的。产生了很多 “毒”素,我觉得有必要提出这个很严重的问题。
99艺术网:在纸屑的处理上,你在单纯把它作为基础材质运用之外,有没有在材质本身上附加一些绘画性因素?
杨千:没有。纸屑作为材质本身所构成的一些图象、颜色都是一种技巧,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绘画感。但是它不像油画颜料,颜料是被传统的审美观、审美市场所接受的,纸屑这种材料是一种新的东西。我在运用纸屑材料进行创作时,还要考虑到一些特殊的技术,比如如何粘?粘多厚?纸屑怎样粘才不会脱落?色彩与色彩之间怎么衔接?形与形之间怎么衔接?这需要一种专门的特殊的技巧。从刚开始到现在,我觉得我在纸屑绘画的技巧上已经向前推进了好多,这也是一种技巧。但是如果你不了解它,可能不会看出什么变化,因为这是一种很边缘、很特殊的技术。
99艺术网:2010年在南京双年展上见了你的新作品,好像是通过微博的媒介,针对大家的文字描述,然后你用图象来呈现这种描述。这是否跟媒体系列也有一定的关系?
杨千:这是一个专门的项目。这个项目通过网上征集志愿者,让他们用文字描述自己难忘的记忆和某个人的局部特征,然后根据他们的文字,我来画出他们的感觉。我想探讨他们的记忆通过文字描述以后发生了扭曲,然后我从第三者的角度去理解他们,去感受他们的记忆的过程又是一种扭曲,当再通过我画出来时就更是一种扭曲。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已经发生了无数次转换和变化,导致的结果也是不可信的。这种传播的方式实际就是一种网络媒体的方式,因为微博是个人媒体的信息发射中心,每个人都在向社会发出各种信息。这个作品跟我纸屑媒体系列作品还是有关系的,只不过我的形式没有运用纸屑,而是用素描的方法来呈现。

传奇1001#2 杂志与纸币于油画布 200x300cm 2009
99艺术网:我在你的微博看了一条比较有意思的描述,你的粉丝描述了他女朋友经常晚上去网吧通宵,回家后眼神、状态已经疲惫,但又有一种自责的感觉在里面。当时你就说到,自责的感觉如何用绘画来体现?我觉得这里面是否涉及到文字描述和图像呈现的差异性?
杨千:其实我很关注这种互动环节,我觉得在艺术创作中,充满了很多偶然性的因素。我不能自主我要画什么,是因为他已经给了我一个文字描述,我必须要画他的文字描述。像那种自责的眼神怎么画,我只能尽量去理解他的感觉。作为一个艺术家,尽量去理解观众、尽量去理解他们想象,只能把自己和他放在一个平台上去沟通。我觉得这是蛮有意思的一件事,因为很多故事蛮打动我的。

媒体纸屑-蓝色眼睛2 纸屑于木板 170x65cm 2010
探寻“纸屑”新的可能性
99艺术网:你一直在强调对社会问题的关注,那你认为艺术如何介入社会?艺术本体的内容如何不被简单的形式所消解掉?
杨千:在艺术形式上我是这样考虑的。像微博这个项目,首先,素描是可以作为一个媒介进行艺术创作的。然后,我用了一个外形像文字偏旁部首的形状,汉字是文字描述,是记忆的残片。记忆的残片就象是文字的残片,比如像这些偏旁部首。而我的图象也是残片,文字的残片、记忆的残片、图像的残片在艺术形式、艺术本体上来说是成立的。当我把这些所有的形式组合在一起时,就会自然形成绘画的感觉,这种效果还是令我比较满意的。上次在南京双年展展出时,同样得到了反响。这是一个项目,它不会跟我以前的系列作品一样。这个项目我准备做999个,可能方式还会有所变化,也有可能把每一个残片用油画的方式展现出来。
99艺术网:那你现在的创作还有那些平行关注的主题?跟之前的主要线索上会有哪些关系?
杨千:刚才的几个话题我一直都在关注,但现在主要还是想继续用纸屑做作品。我从去年年底开始尝试使用宣纸、水墨画的纸屑,尝试一些跟中国传统艺术有关系的图象。但我仍然坚持做媒体纸屑题材,我喜欢处在一种互相交错的工作状态下,我不喜欢在前后作品风格非常一致的方式,我始终认为艺术家每一种方式都是不一样的。
99艺术网:对,这是我非常关注的一个问题。你虽然还会继续运用纸屑来做作品,但是我觉得你每次作品呈现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我对你打算用一种新方式来承载你的观念有一种期待。
杨千:我今年是想先做一些作品,所以个展尽量推到明年。但会有一些联展去参加,也许呈现的方式又会不一样。但我现在所关注的问题还是在纸屑这一块,只是方式可能会不一样,我关注的问题还是会继续往前走。我觉得还需要更多的挖掘内在的东西,我想要表达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只会继续沿着我的路往前走。
【编辑:汤志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