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伟
三联生活周刊:今天跟你一起观看《黄灯》的第三章《内战》,感觉你的自我阐释对于你的作品很重要。
汪建伟:这是我每次要面对的。其实我只是在谈制造了艺术品的艺术家,不谈作品本身,因为我的这个语言系统和作品自身的语言系统是并置的,它不提供对作品一对一的解读。但这样又容易遇到一个误区,好像艺术家只要做就行了,最后让艺术品说话——这个概念里面最大的问题是艺术家已经接受一个契约,就是眼见为实。这样会退得更远,退到栩栩如生这一步上去。眼见一定为实吗?实际上看不到的世界决定了我们看到的世界。这是我喜欢重复的话。所以我谈得更多的,简单说是作为艺术家个人对社会、对知识的一种态度,它也许可以连接展厅里的作品,也许不能。
三联生活周刊:可不可以说,你并不关心作品是否被人看懂?
汪建伟:关于“不懂”,我觉得都可以写成一本五六万字的书了。我刚开微博那天,就坐在对面那个位置,整个下午微博上都在谈“不懂”这个词,我回了一条:“不懂”是所有人面对社会的状态,不要把它当成我的专利和当代艺术的专利。为什么一定要对艺术家追问这个问题?其实不存在一个关于“不懂”的世界,它只是此时此刻的一个位置,你到达了和你没有到达。所以我更愿意听人谈论不喜欢或喜欢。“不懂”其实是比较绅士化的拒绝,里面有一种权力化的结构,是一个想与不想接受的问题。
三联生活周刊:那我们换个词,就是你刚才说的“到达”和“没有到达”。比如从一次观念生发到艺术作品完成,你想到达什么位置?
汪建伟:艺术家在每一个创作阶段肯定都穷尽了他的劳动,但随着时间变化,也许你会认为他到达得不准确,或者很准确。我不是太在乎这种“到达”,因为在我看来“不可理喻”是当代艺术承担的一个重要角色。真的让当代艺术可理喻了是个什么局面呢?那就是红五月歌咏比赛,是一部催人泪下的电视剧。我没有丝毫贬低这些东西的意思,我只是认为在当代社会,当代艺术所存在的最基本的位置应该是制造匮乏,不需要去制造众多娱乐中的再笑一次,再哭一次。最重要的当代艺术的民主,是通过艺术家对“不可理喻”的强调才彰显这个社会真正的民主,而它要攻击的,是这个社会不给予当代艺术“不可理喻”的位置。
2007年我被邀请参与策展上海当代艺术博览会的“发现”板块,当时我做了件事情,就是把标题中“发现的惊喜”的“惊喜”二字去掉了。我写了一段话:发现意味着挫折感,意味着对从前秩序的纠正,所以也许是不愉快的。发现从来不是惊喜,发现就是发现。
三联生活周刊:你经常谈到阅读以及从阅读中获得的认知。对你的艺术,阅读重要到什么程度?比经历更重要?
汪建伟:我有时候开玩笑说,阅读是我的私生活,但我从来没有觉得阅读在建立我的特殊性,它只是建立了我正常的公共知识的来源。
三联生活周刊:《黄灯》展览期间,你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已经做过两次对话,但你选择的对话者不是策展人或评论家,而是和当代艺术看起来相关又不相关的人,比如说公共知识分子。
汪建伟:“用人类全部的知识来判断当代艺术”——对于当代艺术的公共语境来说,我现在还想不出能有第二个连接可以替代这样一个连接。如果认为当代艺术可以和公共经验有关系的话,它一定不是封闭在当代艺术的特殊经验里,也不是无限度的妥协,妥协到和娱乐完全放到一个系统里去。我每次的作品都在实验一个跟以前不一样的方法,不是觉得它一定就好,也许是一个漏洞,但证明了现有知识和思维方法的落后,也许可能性才能显露出来。
三联生活周刊:北京有很多艺术区,宋庄、草场地、环铁……但你不在其中,离群索居。
汪建伟:我不是一个群居性的艺术家,因为我不喜欢参照。助手帮忙找到现在这个工作室的时候,我人在国外,问我意见,我就短信了两条:第一我不要在艺术区,第二交通方便。这个工作室在城乡结合部,周围全是收垃圾的人,房子租给我的价格和给收垃圾的人一样,非常便宜。
我其实很少和人谈话,也不一定能随时随地进入讨论。我现在这种生活工作状态和经历有关系。我17岁多当兵,在部队6年,记得第一年和100多人住一间大屋子,这段生活给我的“遗产”就是对集体概念深恶痛绝,还有就是对“一致性”有天然的免疫力,无论这种一致是赞成还是反对。
三联生活周刊:在乎市场标准吗,比如作品被收藏,或者被很多人收藏?
汪建伟:这个事情是身处这个社会的艺术家必须要面对的,但它不被作为我在工作中的考虑点。我20年前的画都被收藏了,但我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它们在哪里。如果非要考虑,我有一个观点:只有与众不同才是好作品;只有不可理喻,当代艺术才有意义。我不能想象自己先知道了有多少人在等待它,我再为这多少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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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汤志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