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祥:重要的是未来
风往回吹05 (100cmx80cm 2009年)
艺术锋尚:中国经济持续增长,无论是政府还是民间,投资艺术好像成了一种时尚,尤其是财力雄厚的银行、地产、矿业和风投公司,都在“收藏历史”的口号下涌进了艺术市场,他们的理由是:国家强盛必有对等的艺术和明星,收藏他们的作品等于收藏历史,而历史又可以由金钱与舆论联手打造,因此,收藏这些已经进入“历史”的作品必然会赚钱。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王华祥(以下简称王):若以艺术价值来评论,恐怕问题就有些复杂,历史上艺术品的标准比较清晰,譬如,最核心的是技术,其次是内容,或者说技术与内容互为表里,密不可分。人们看重风格,要有可识别性,但是,现代主义之后,形式主义独大,风格演变为形式,内容被认为是使艺术不纯粹的东西,独创性和差异性成为衡量艺术性的主要尺度。现代主义对艺术史的贡献也是在于完成了形式与内容的分离,因此而建立了形式创造的理念和方法。中国早期油画家中如林风眠、常玉、潘玉良和后来的吴冠中与王怀庆等就是属于这类画家。但是在整体上,中国并未完成现代主义革命或课题,因此,差异性和原创性的原则并未建立起来,因此,“八五新潮”的模仿运动竟被当成了新潮流,当代艺术中的抄袭和挪用,艺术批评中的西方标准或模仿西方的标准,不但不会被抵制,反而成了艺术不艺术,当代不当代的标准。那么,中国当代艺术的价值就可能不在艺术性而在其历史性,即:虽然艺术性(原创性、审美性、技术性)不好判断,但是其内容的批判与反讽以及在国际上所引起的关注使之代言了缺席的中国当代艺术。因此,若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当代艺术,它们对中国而言是有价值的,这就是为什么尤伦斯要打包抛售中国当代艺术的原因。
艺术锋尚:您的观点似乎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实践者和批评家的观点,譬如:朝戈和朱其就公开批评当代艺术的炒作。但是,我们注意到,这些观点虽然很受关注,但是并未丝毫影响到艺术拍卖中当代艺术的价格被不断刷新的脚步,也未影响到另一些批评家以他们为核心而写的“美术史”,如吕澎等。是什么原因和力量在推动这些?为什么市场会选择这类“当代艺术”而不是别的?
风往回吹07 (100cmx80cm 2009年)
王:原因可能是这样:虽然很多人都不满意照搬西方标准,也不认同市场选择,但是,人性的弱点之一就是无标准便寸步难行,而中国评论家并未建立起与西方不同的文化标准和批评理论。好比一个单位里只有一个食堂,饭菜可能不尽人意,但是又不得不吃。所以,对市场和二手学术的批评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建构新的价值体系和评价标准,及时发现新的艺术萌芽和思想趋势。对陌生、不完全、不成熟、不好判断的事物要持宽容、鼓励和探索的态度,千万别急于把现成的,他人的旧标签往上贴,因为,一个标签可能推出一种新事物,创造一段新历史,也可能遮盖新价值或者更严重地阻挡新艺术的发展,事实上,能够提出新概念和新方法的理论家是很少的,太多的人说话的语调很像高中生或者大户人家的看门人。因为他们总是不断地说谁谁怎么说,历史上是怎么的,西方的是怎么的。唯独没有自己的观点,还不相信同阶级的,同胞的或同事的观点。但是,令人担心的还不止于此,如果仅仅是看法也就罢了,更糟的是一些投资家和想为中国艺术做贡献的财团的介入,他们以这些二手标准去收购艺术品,建美术馆,进而吸引了金钱的流向,使大众对艺术的误会更进一步加深。那么,这种市场比没有市场对中国艺术的发展更为有害,因为,错误的方向比停止不前还要可怕。
艺术锋尚:那么,您认为这种情形会改变吗?您怎么评价这个时代:艺术家和艺术从业者的生存条件,发展空间以及可能获得的成就?
王:这是一个空前但不一定绝后的伟大时代。一方面,中国的国力在自己的历史上可能是最强大的,在国际上也名列前茅。这意味着与之匹配的文化艺术也有相较以往要好得多的物质条件,也意味着艺术家的站位高度、信心和抱负都会超过历史上或国际上的艺术家。另一方面,中国全面学习西方一百多年,对他们的历史和当下都非常了解,西方艺术进入了一个衰退期,并且他们除了想象力之外,过往的历史资源已经消耗殆尽,而中国除了和西方有同样的想象力之外,还有从他们来的古典传统和现当代艺术经验。而中国的传统文化资源还未真正开发利用,因此,中国潜力究竟有多大确实令人期待。我在上世纪90年代就有过相近的乐观言论,也预言过中国的复兴,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中国的发展必然会超过西方,也不意味着未来会不存在歧路和危险。问题恰恰在于:经济的快速增长使许多人利令智昏。一方面是民族主义抬头,另一方面是继续紧跟西方后尘。我担心人们把已经死亡的某些“国粹”当真经念,把西方快要终结的道路当未来。我认为,无论是西方的还是中国的都应看成人类的,既不可盲从也不应拒绝,既不要当作方向,也不要看成敌人。西方东方都是生存和发展的宝贵资源,都永远需要我们思考和探索。我不能肯定什么是正确的方向,但是我可以肯定把孔子、孟子的思想和把中国画当成“对抗”西方的策略是不明智的。就好比拿中医去对抗西医不明智一样。旧中国无西医之前,随便一个炎症或者一个普通的流行感冒就导致高烧不退,导致死亡,今天我看电视中名医们包治百病的语气和眼神,再看大爷大妈们迷信天真的样子,心里就会联想到许多国学家真理在握和听众们如梦方醒的表情。请别误会我说这些话绝无否定中医或国学的意思,我相信国粹是一个有待开采的宝藏,但是我警惕出自狭隘民族自尊心和无视真理与科学的情绪性思维,盲目自大和盲目自卑都是出自愚昧,只有真诚、务实和求知的人才会真正成为赢家。艺术创作和艺术收藏也不例外。
风往回吹10(100cmx80cm 2010年)
艺术锋尚:您的“风往回吹”系列已经持续2年多了,它们毫无疑问是您艺术观的体现,您能告诉我它们和传统艺术、当代艺术和您的人生经历是一种什么关系吗?
王:在一个高度商业化的时代,艺术家的创作空间是和物质条件呈反比的。大多数成功者都在利益面前牺牲了。他或被迫、或主动地出卖自由和创造力,以换取名誉与金钱。我是一个特例,也许是因为我不在乎所谓的成功,我的世界观平行于生命而高于虚名和物质幻象。艺术是神圣的职业,虽然它不能也不该拒绝商业,但是,它与社会的关系是一种恋人关系而不是卖淫关系。只有娼妓才会完全以接客人数和卖多少钱来衡量生命的价值。而我敢断言,今日许多人的观念基本与娼妓无异。对笑贫不笑娼的人来说,肉体和精神不是作为上帝的恩赐,而是作为撒旦的祭物而存在,他们不懂得享受它,也无法享受它。既然交欢的姿态不是出于性欲,也不是出于爱情,那就让它变成一种罪恶吧。艺术让多少人受罪!“风往回吹”是出于神启般的突然事件,2008年的经济危机令人恐慌和绝望,全世界都有末日将近的感觉。但是,我却在内心经历一个奇妙的转变:我和人们如蝼蚁般忙碌的生活倒塌了,在蚁巢倾覆的瞬间,在闭眼和咽气的刹那,一只蝴蝶却由我的躯壳中翩然而起,天地间没了所谓的文明,只有旷野,海洋和高天,没有职业、职位和身份,只有男人、女人和动植物。我画的不是中国文人仕途受阻后用以自慰的“桃花园”,也不是西方先民历经苦难后所希翼的伊甸园。因为,它们都是文化的产物,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人们的梦想,而我所做的“风往回吹”是一种文明之前的境界和生命原初的状态。我希望通过我的独特创作,去抚慰和启迪人们被文化所伤的身体和灵魂,进而让人们在形而下的捆绑中获得形而上的解脱。基于此,我只有卸掉服装,去掉建筑和去掉一切文明符号,只有让他们在没有时间与地域标志的环境中活动,才能表达我此阶段的意图,此外,我要创造一个独特而又美丽的生命体:它们既古典又现代,既中国又西方,换句话说,它们无法用这些标准去衡量。“风往回吹”具备唯一性和普遍性;具备当代性和永恒性的特征。我要让风往回吹。
风往回吹13(100cmx80cm 2010年)
【编辑:王心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