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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思睿:靳尚谊艺术上的五大“中庸”

来源:99艺术网专稿 作者:朱思睿 2011-07-19

 

靳尚谊老家的人们问某事“中不中?”意为:“是否合适?对不对?”之意。中国人对“合适”与“正确”判断标准其实是一种“中庸”标准。孔子称之为一种最高的德性。北宋程颐的解释是:“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其兄程颢也说:“中则不偏,常则不易,为中不足以禁止,故曰中庸。”孔子的“过犹不及”“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皆是不走极端,不偏激,强调适度与平和的儒家思想。中国围棋崇尚“和局”,中国书画强调冲和圆润,。靳尚谊作为新中国第二代油画家中的代表,其毕生追求的是“在保持油画特性的前提下创作出具有中国人文传统和文化精神、体现中国人情感和精神风貌的中国油画作品。”其个性是:“在中国文化精神的总和,大的个性之下的小的个性。”(靳尚谊语)在这一自我定位下,其作品与毫不“中庸”的西方大师相比,自觉“差远”甚至“个性”不足,一点不奇怪。

 

96年我在首届中国油画学会展上首次看到其原作《黄宾虹》,2005年有幸参观其大型回顾展,共同的感受都一样:不是最让我激动的作品和展览。若问靳先生的作品“中不中?”我的回答是:“中”,而且有五大“中庸”之处,分述如下:

 

一.定位中庸

 

靳尚谊15岁时以甲等末名入国立艺专,专本科时学的是不够完整科学的油画基础,55年随马克西莫夫学习油画。23岁时完成第一幅油画创作《登上穆土塔格峰》,风格上是“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风格,这属于世界油画史上的一种独特风格,文革时期画领袖人物,这同样属于中国特色的极端艺术。文革后出访西德,爱上波提切利,这是沃尔夫利称之为“线描风格”的文艺复兴早期作品。回国后,他结合中国古代壁画开始了其肖像画创作的第一阶段——基础准备期,其间研究过伦勃朗、荷尔拜因、巴巴、费鲁贝尔,以上每一个都是个性强烈的大师,最后他选择了波提切利、维米尔、安格尔等人,其中波提切利的线与中国传统有相似之处,而维米尔微妙的漫射光与黄蓝色调统摄画面的类似中国青花瓷风格的作品比较简洁洗炼,中和恬淡;安格尔重线条及素描的画风把对比度降到最低程度,侧重于东方华丽的唯美倾向,对上面三位大师的喜爱基本决定了靳尚谊油画今后的“中庸”地位。

 

二. 题材中庸

 

靳尚谊的画不大,也没有宏篇巨制,即使像《十二月会议》、《长征》这样的历史题材,他也不会像何孔德、陈坚、沈尧伊等人一样弄个大场面,而是进行肖像式的浓缩,不看题目,也就一幅肖像而已,对肖像题材的选择,使他避开了场景、情节、夸张、变形等需要调动众多手段和极度体能毅力才能胜任的负累。肖像选择上几乎是年龄上不老不少,身材上不胖不瘦,脸型上不方不圆,也不画美到俗或是丑到震颤的模特,遵守古典教条中的理想美,甚至连自画像都鲜见。痛苦的画家自画像多,比如梵·高、伦勃朗、珂勒惠支,或许靳先生认为自己相貌不“古典”,生活经历还平顺,所以不画。肖像画与"立场"和"批判"关系不太大,你可以画好人也可以画不好不坏的人甚至坏人。肖像画只要像不存在任何学术与社会问题风险,也很易被普通(或者说“中庸”)大众欢迎和“看懂”。

 

 

三.素描中庸

 

靳尚谊的素描中规中矩,维妙维肖、四平八稳,回顾展及各种画册上常见的几幅素描大多用炭笔画成,炭精技巧求工,但并未将质感量感“打磨”到扣人心弦,没有细劲的线条刻画也没有恣肆挥洒的纵横涂抹。既看不到现代画家抡圆手臂作画的狂放;也看不到古典画家运动指腕的谨严小心到酷,比如丢勒。没有文艺复兴三杰式的率性松灵,也没有安格尔式的洒脱流利,既不拙也不巧,不生涩不甜腻,不粗不细,不软不硬,既用苏式块面法也用古典画家的轮廓线界定法,中老年以后的素描很少见,所作介乎习作与创作之间,也难以归入创作素材之中,因为找不到自选素描对油画作品作草图“准备”的证据。

 

靳尚谊所画人物的解剖关系不像普桑等大师通过对肌肉筋键骨的精研达成。而是在形体明暗结构的转折中显现,基本是苏派绘画的一套技法,因此很难有“贴骨贴肉”的精准性。这几乎是中国画家在研究人体方面缺失的一种穷究“物理”真相的最有力注解,长期以来中国人没有一本自己绘制的艺用解剖教程,用的都是伯里曼、霍加斯、贝斯特洛夫等人的成果。西方古典油画中形体立得住的根本核心是形体和明暗以解剖作为依托,即使像席勒那样的现代派画家以线条去表现人物并夸张变形,形象依然给人一种体量上的力感,,而中国油画家长期以来解剖关系都很凑合,形体结构依靠大的几何分析和光影关系确立,真正的觉悟也是最近几年的事。达·芬奇曾讥讽米开朗基罗太强调解剖,以致形体“像口袋装核桃”——琐碎,但达翁本人是解剖研究上的权威,故其作品虽简洁却不失精髓。而靳尚谊作品中的解剖关系却很中庸,仅凭清晰(不是精致)的轮廓和明暗块面相结合而体现“真实”感。艺术和医术一样,西方认解剖,讲究科学和理性,重视推理;中医认经络、穴位,讲究感受。所以,西画推崇客观真实,中国画注重写神写意。靳尚谊的画二者都研究过但两样都没有达到极致。

 

任何一个临摹过西方古代大师素描的人都不难发现一个问题,无论是文艺复兴三杰、尼德兰三大师还是安格尔等人,其素描人体的轮廓线即使没有在形体上施以过多的明暗仍能准确地暗示出物象复杂的内部结构,但靳尚谊为之努力探索达五年之久的轮廓线问题却被其“中庸”了,既保留了古典绘画的清晰与虚实处理,也吸取了现代派几何概括归纳的简洁手段。看看好莱坞科幻电影中的生物与机械设计,我们会很汗颜国内美术院校的“结构”,教学仍停留在幼稚阶段,即结构的模仿阶段,而不是对结构的深入研究和想象生发阶段,西方有花八年时间研究解剖结构的米开朗基罗,而我们的老一代油画家融形体结构与解剖结构之大概即可很中庸地完成写实造型,这样的例子我们可以在中美徐老、董老、吴老、罗老、李老、冯老等包括靳老的被馆藏作品中找到,这也是一种中国特色。

 

四.油画语言中庸

 

1.笔触与肌理的中庸。靳尚谊的油画笔触不同于古代欧洲的“罩染法”,不同于苏联的“摆”法也不同于中国画的“皴法”,不是印象派的“点”法,更不是现代派的“涂抹”法,而是通过细笔点、皴、摆、揉结合使用,在显与隐之间消解了笔触在情感表现上的优势,使笔触回复到理性的沉静上来,创造了一种类似于家用电器塑料泡沫包装垫的肌理效果,看似有浑厚的雕塑感,实质是硬中带脆,掩盖了“解剖”上的不深入,淡化了量感的重度和质感上的细微区别,以致于我们很难分清肌肤上的男女差别和服饰上的布料差异,其画面肌理既不平滑如镜也没有起伏不平而是一种均匀的半亚光的介乎于沙与绒之间的质地。

 

 

2.画面空间关系中庸。靳尚谊早期对装饰性色面效果的探索,使其创作了像《求索》之类作品,画面上的少女犹如被一巴掌打入墙壁与背景连成一片。83年赴美后突然“悟到”了欧洲油画中明摆着的造型特征:“几乎所有的画面都处在顶光、侧光、半侧光之中,从而形成了一种层次丰富,体积浑厚的明暗莫测的特殊美感(张祖英语)”。自此开始了空间攻坚战,但其自述中“画面既是深厚的,又要把人物的个性减弱。”一语明显“中庸”。“《塔吉克新娘》标志其创作进入了新的境界。”但作为新娘第二大表情的手和脖子的刻画与他的其余作品中的细节刻划一样简单僵板,亮部与暗部的空间推移不够纵深,背景与前景空间就是两大块黑红色,更多的是一种素描上的明度差和黑白构成上的平面分布差异。尽管很多人将这幅画称之为“当代中国古典画风的翘楚。”但我并不认为这画代表了靳尚谊肖像画创作的最高水平,至少空间与细节上还不够令人折服。此后靳尚谊画过一批评论家称为“几乎幅幅都是力作”的肖像。其画面空间开始有所推进,但无论《画家》《医生》《黄宾虹》等,其空间处理均在限制空间内。

 

 3.构图、光影、色彩处理的中庸。靳尚谊构图多取单人或双人构图,以稳定的静态为主,微微加入些动态因素,没有大的俯仰透视和肢体上的大开大合变化,背景多为封闭性的室内浅空间或带有主观压缩限制的室外空间,作为构成因素之一的空间背景物被其尽量简化或弃置,很少有杨飞云画中的实在物,更没有维米尔那样的场景空间深度和张力。他画中的光影处理越到后期越倾向于安格尔和马奈式的递减,缺少伦勃朗式的戏剧化因素,色彩上则以单纯明亮为主,在素描式色阶推移与条件色之间寻找微妙的冷暖交替变化,很少使用极鲜与极灰的色彩,画面上大的对比全靠大块的棕、黄、黑、白、红拉开,色域上并不宽广。在《解读油画肖像》一书的访谈中,靳尚谊称其作画步骤与多数画家一样:构形,画单色素描效果,明确冷暖明暗关系,由整体到局部深入刻划,调整完成。整个过程属于直接画法的技法,但在画面效果上向古典风格的间接画法上作了借鉴,尽管是短期内完成的作品,但结果近似于古典油画,只是这种近似是似与不似之间的中庸技法,而不是严谨的传统古典技法,这也是“新古典”以后靳尚谊很少有素描精品留存的原因,同样维米尔也没见有素描传世,后人猜测是被油色覆盖了,也有人说是采用了小孔成像的暗房技术,直接进入了油画。由此可见,技法古典与否不是问题,重要的还是结果。因此我们也毫无必要为靳尚谊贴上一个“中国古典油画领军人物”的标签。

 

五. 对教育及艺术问题的言论中庸

 

靳尚谊陆续发表过一些有关教育与艺术问题的言论,比如美术专业的应试问题,美院招收博士生是否有必要的问题,技术与观念孰轻孰重的问题,教艺术不如教技术的问题。已做过的,他在功成身退之后反对了;已反对的,他在如日中天时做了,没做的在晚年忙着补了。有人认为是很会“忽悠”,而我认为这是靳老作为一个中国人深受中庸文化“熏陶”的结果。中国数千年治国讲究的就是“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道之以德”,“齐之以礼”。靳尚谊若不这样做完成不了徐悲鸿“欲救目前之弊,必采欧洲之写实主义”的美育抱负。

 

油画民族化与是否地道的问题谈了许多年,但我认为油画是否民族化与地道和技术姓西姓中关系不大。一个民族的文化魂无论何时何地在吸收外来文化时都不可能轻易被改变。魏晋以来胡文化在中国的传播并被同化即是最好的证明。传统不是成果也不是固定不变的模式,传统是一种态度和思想,传统一直在发展演变之中,若达芬奇活到现在也不一定会认为现在玩油画的西方人画的就是油画。对传统的研究与继承是必须的,创新和发扬更是必要的。既然我们很难达到地地道道的西式经典,何不如不以古人之法为法,我自用我法。因此,若靳尚谊先生面对西方文化经典仍不自信,唯一的补救办法只有立即改变态度和思想方法。像西方大师一样绝不“中庸”。

 

2011年7月10日初稿,18日定稿。

 

 


【编辑:成小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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