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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6杂志关于Moleskine项目“碧山共同体”的采访

来源:作者博客 作者:欧宁 2011-11-25

0086杂志关于Moleskine项目“碧山共同体”的采访

 

策展人和艺术家欧宁在一本Moleskine笔记本上展开了他对个人创立微型国家和一些知识分子乌托邦实验的历史调研,同时记录了他在中国安徽省黟县碧山乡创建一个共同生活的乌托邦的初步构思。自Erwin S. Strauss的How to Start Your Own Country一书在1985年出版后,世界上已有150多个个人和团体创建的微型国家,这当中还不包括当代中国一些农民在面对他们的现实困境时所产生的一些个人立国行为。不管是知识分子还是普罗大众,他们的乌托邦实践都拓展了人类在常规主权国家之外的政治经验。欧宁计划在碧山乡创建的碧山共同体,是一个关于知识分子回归乡村,接续晏阳初的乡村建设事业和克鲁泡特金(Peter Klopotkin)的无政府主义思想,重新激活农村地区的公共生活的构思,它主要是针对目前亚洲地区迫人的城市化现实和全球农业资本主义引发的危机,试图摸索出一条农村复兴之路。在这个笔记本中,他阐述了自己在这方面的思考,同时也邀请一些设计师对碧山共同体的视觉系统、生活系统和建筑系统进行了一些草图的勾勒,并打算在不久的将来付之实施,变成一个长期发展的项目。此笔记本曾参加在上海的Detour: The Moleskine Notebook Experience展览。详细内容在此:http://www.alternativearchive.com/ouning/article.asp?id=804

 

0086:碧山共同体这个构思是怎么来的?

 

欧宁:过去的两三年我一直在思考农村的问题。再加上我今年看了《How to Start Your Own Country》那本书,它是一本80年代写的个人立国手册,收集了全世界六七十个已经建立了的个人国家,非常有意思。比如“西兰公国”,是占领了英国领海上一个二战时期废弃的灯塔,在那立国,还发行邮票货币,然后经营各种生意。这类是纯商业性的,也挺有意思,但不是我关注的。我关注的是一帮知识分子或无政府主义者的群居生活,是带有很强理想色彩的。我想象在安徽黟县碧山村做一个乌托邦,把过去几年我对农村的思考、乌托邦的思想、我对无政府主义的理解绑在一块儿,通过这个本子把我这些最原始的想法表现出来。前半部分是调查研究:我在《How to Start Your Own Country》那本书中了解到世界各地的个人国家,还调查了一下中国49年以后农民建国的历史。后半部分是构思:画一些草图设计这个乌托邦的生活系统、视觉系统、建筑系统等等。

 

0086:碧山共同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欧宁:它是一个乌托邦、一个共同生活的构想。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在本子上的构想,但它也有实施的可能。比如我们在碧山租或买一些老房子,我先去那住,然后慢慢的我也会“忽悠”自己的一些朋友去住,包括建筑师、作家等等。在那里建立一个农村社区,主要是由一些对农村感兴趣、思考农村问题的知识分子、作家、艺术家构成,大家在那里一起生活、一起做点事情。比如说我们有一个电影组拍纪录片,有一个“碧山书局”专门出和农村相关的书。当然还有更大的活动。它就是一个梦想,实现并不难。

 

0086:这会不会沦为一场纸上谈兵?还是说它本来就是一场有意虚张声势的纸上谈兵?

 

欧宁:不会的,我会把它一步步变成现实的。有人在博客上看到我这些构想之后说:你的想法很好,但是如果要变成现实就没意思了。我当然要把它变成现实了!这个实施起来当然是有困难的,需要一些资金和人力的支援,所以以后我要想各种办法把它做出来。

 

0086:你的碧山共同体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发展计划?

 

欧宁:去年,在碧山村山脚下的一片原野上,我和两个已经在那里买房定居的朋友想把一块6亩左右的地盘下来,跟当地黟县县委书记也搞好了关系。因为手头的工作太忙这事情就暂时搁下了。我一直想在那边建立一个基地,在那边整理当地村庄的建筑文献等等做一些建设性的活动,把文化和农村结合,这不仅仅是理想,它更现实一些。明年我接了一个工作是做成都设计双年展,我就想拿碧山共同体来参展,这样我就可以在碧山当地把这些构思做出一组东西来,包括建筑模型、社旗、护照、服装等等。制作的过程中,我邀请一些人去碧山做一些小型的活动。这个项目可以先从一些活动做起,然后去影响,慢慢去拓展,让更多的人知道,然后可能就有人想到那里去住。

 

0086:为什么选中碧山这个地方实施你的“建国大业”?

 

欧宁:我不喜欢“建国”这个词,“国”和政体有关。碧山共同体可以招募人民、没有领土、没有政体、没有领袖,它和国还是不一样的,它是乌托邦。碧山共同体的英文的意思是“碧山公社”,但中文里“公社”这个词不好,所以我才改用“共同体”。英文中的“公社”,比如“巴黎公社”,其实是无政府主义的延伸。“公社”就是自治,“巴黎公社”就是一种自治的政治模式。徽派建筑非常舒服,都是几百年前明清时候的老民居。安徽农村是江南农村的典型,历史资源丰富,农村里的社会遗留丰富,出过很多人物,包括戴震、胡适等等。碧山村被山水环绕,风景很美,就在黄山脚下 。

 

0086:身为文化人,碧山共同体是你“结社”心结的政治理想化身吗?

 

欧宁:我在做调研的时候也总结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一直对“结社”感兴趣,我整理了自己过去这些年的轨迹,发现其中很多都跟“结社”有关。可以说这是对政治的一种兴趣,因为政治就是关于人们如何共同生活、如何进行治理,如何在一个共同体里面平衡各种利益。其实这也是一个政治实践。但它是一个平和的主张,并没有以什么东西为敌,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够按照自己的理想去生活,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一点。为什么我说自己是无政府主义者?是因为我已经厌倦了党派,我觉得党派政治没什么创新。对于中国现在的政治,大家很希望有多党制——出现一个新的党来取代执政党。我觉得没用,再出来一个党,还是有它的利益。党派这种模式本来就不行,无政府主义是反对这种模式的。

 

0086:无政府主义是反对当下政府吗?

 

欧宁:无政府主义不是与现有政府为敌,而是要提供在现存政府之外的另一种选择。在我的理解里面,无政府主义本身是分成很多流派的,有的是主张道德修行自律约束,有的是采取一些行动。直接行动,就是一些对抗运动,是激进的无政府主义的重要思想。比如说在反世贸的时候,西雅图无政府主义者围堵全球世贸会议代表让他们开不了会,甚至和警察发生冲突。这几年我也在关注直接行动,但是在中国,直接行动的实践空间很小,所以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偏向远离主流社会,自己创建理想社会。给现实社会提供另外一种选择,不是对立,而是并存。

 

0086:这是一种消极遁世吗?

 

欧宁:我只能说这样是比较温和的,并不是遁世的。其实我去农村绝对不是为了避开什么,而是去去建设,关注中国社会更加严峻的课题。中国现在的农村社会怎么可能是一个世外桃源呢?它是最令你头疼的现实。

 

0086杂志关于Moleskine项目“碧山共同体”的采访

 

0086:碧山村当地的农民和你的碧山共同体是什么样的关系?

 

欧宁:如果农民愿意加入也可以的。我们跟他们不是对立的,我们可以和他们相处。比如说晏阳初在1930年要做的工作,就是在河北定县做平民教育。平民教育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啊。晏阳初总结出来的乡村建设的九大信条(注)讲得非常有道理,当中说到一点:从已有的地方开始建设。从农民已知的地方开始,而不是塞一个新知识体系给他们,是从他们现有的知识结构入手,慢慢地给他们新的东西。他是要激发人民的力量,而不是简单的慈善,就是你一定要跟他们打成一片,因为知识分子和农民之间有一条界线。晏阳初赢得了很多农民的拥戴,后来49年他不认同蒋介石也不认同毛泽东就去了菲律宾,搞了国际乡村建设学院,这个学院到现在还在运作,已经60年了,给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培养了很多乡建人才。这是个国际事业。

 

0086:为什么会强调在碧山共同体里沿用旧祠堂来祭拜无政府主义与乡村建设先贤?它的意义?

 

欧宁:我觉得我们这个想法是要回归历史,因为人类的思想都是互相联系的,今天所有的东西都和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不过是你愿不愿意强调它而已。祠堂曾经是中国农村很重要的一个公共生活空间,但是现在很多农村的公共生活已经荒废了,所以这种公共空间也衰败了。我们是想重新激活农村的公共生活,加上我们对历史的重视,向晏阳初和克鲁泡特金——在精神上影响我这构思的两个最重要的人,表达我们对思想先驱的崇敬。我还打算设计一些节日,比如晏阳初纪念日、丰年祭。

 

0086:你想将来怎么样去建构碧山共同体里的公共生活?

 

欧宁:每年的丰年祭、晏阳初纪念日就可以做很多活动:在村庄里面游行、放电影等等,请很多人来。这和我现在做的各种活动是一样的,只不过把地点放在农村,针对农村的实际去做。还有可以使用祠堂来举办婚礼,我们会先从典籍上考证婚礼的细节,然后重新把整个礼仪演一遍作为示范。通过这种示范作用来恢复农村社会公共生活中的“礼”。

 

0086:无政府主义和乌托邦还有这个共同体的概念和关系该怎么理解?

 

欧宁:经典的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主张“互助”,而“互助”是农村生活里面很重要的一个特征。谢英俊在河北定县教农民盖房子时重新调动了一种社会劳动力的分配,比如说你们家人要盖房子,别人家会免费帮忙,轮到别人家盖房子的时候,你们家再去帮回别人。交换劳动力是“互助”中很重要的一种形式,这样就避免了货币。乡村社会里面,互助这种社会模式,其实是保存最好的。互助也是无政府主义最核心的一个概念。无政府主义实际上是主张不要政体、大家共同生活、互相帮助、没有货币,是非常美好的理想,它本身就是一种乌托邦的想法。乌托邦有很多种,我的项目还是有针对性的,因为它和我这几年思考的东西有关。我从研究城市开始慢慢地追溯到乡村,觉得现在中国甚至亚洲的城市化运动都太激烈了。过度城市化会产生很多问题:农村完全被忽略了——空心化,人的生活方式越来越单一——都是在城市里生活……所以我希望通过设想这样一种想法来对这些问题进行思考和尝试。我的碧山共同体的先贤祠里面的两个人——晏阳初和克鲁泡特金,分别代表了碧山共同体的两个核心思想——乡土主义和无政府主义。

 

0086:乡土主义是什么?

 

欧宁:我发明了一个新的英文单词来表达乡土主义,就是Ruralism,是相对城市发展至上的Urbanism(城市化)来说的。重视农村、重视人类生活的多样性、重视农业和生态在社会中的重要性、把农村问题当成一个很重要的社会问题来考量,这就是乡土主义。

 

0086:你一方面说是“以农立社”,一方面相当重视网络平台,包括要征集网民做社员。互联网和土地之间好像没有直接的联系,你怎么看待这种连接的可能?

 

欧宁:“以农立社”就是说我们扎根农村,可以耕种,思考农业、农民、农村的问题。我们对土地没有所有权这一概念,我们不想拥有土地。在中国目前的这种制度环境下,农村的土地在理论上是没法买卖的,只能是租,所以你很难真正拥有一块土地,因为所有土地都是国有的。网络只是用一种新的有效工具来进行社会组织。招募具有共同理念的人来参加,是一种基于分享主义的理念。网络时代冲击了产权这个概念,包括知识产权。地权的问题一直是各种社会动乱最主要的原因:国家拥有地权,大家都在争夺地权的控制,所以爆发了很多社会矛盾。所以我们要放弃对某一个产权的控制和拥有而主张分享。

 


0086:你说碧山共同体没有领袖,我觉得不太可能。你作为这个项目的创始人肯定会成为当中的领导力啊。

 

欧宁:开始的时候是这样,靠我自己推动。等到真做到了共同生活之后,它就要启动一种民主程序来决定某些事情,而不是由我来决定。

 

0086:你们制作社徽、社旗的时候,都比较注重使用英文符号。欧宁:是的,因为我们到时候要吸收全世界的社员。0086:碧山共同体的护照做得这么山寨,是为了嘲笑其他护照吗?

 

欧宁:(笑)这个护照是没有实际功能的,只起到身份认同作用。因为我们要招募社员,那就需要有仪式化的东西。一个这样的护照,表示你已经是碧山共同体的成员了。包括设计专门的节日,都是一种仪式化,因为要凝聚身份。

 

0086:碧山共同体会成为你毕生的事业吗?

 

欧宁:这要看它是如何发展的,它面临的不仅有财力问题,还有政治制度的限制。这个东西还是挺敏感的。最坏的打算就是这个理想落不了地。注:晏阳初在菲律宾的国际乡村建设学院(IIRR)总结的乡建工作九大信条是:1. 深入民间(Go to the People);2. 与平民打成一片(Living Among the People);3. 向平民学习(Learn form the People);4. 与平民共同商讨乡村工作(Plan With the People);5. 从农民已知的地方着手(Start With What They Know);6. 在现有的基础上建设(Build on What They Have);7. 不迁就社会而是改造社会(Not to Conform but to Transform);8. 应注重整体综合发展(Not Piecemeal but Integrated Approach);9. 不应单独的救济而应启发人民的力量 (Not Relief but Rel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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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耀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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