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大地颤音》之一 130X100cm 布面油画 2010年
宋代,禅宗大师青原行思曾经提出参禅的三重境界:“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青原行思借用“看山是否为山”的议题,层层递进地揭示出认知的不同状态:即初始停留于感觉层的“知其然”状态;尔后,智识层面的“知其所以然”状态;以及,彻悟之后以万物之目实现的“天人合一、山水自在、自然而然”状态。——若将此禅理放之于当代艺术中,适用亦然。
如今,当代艺术处于视觉文化的时代,它逐渐表现为一个“物”的景观并对人实施着意识形态的影响。从先前的“眼见为实”到当下的“亦幻亦真”,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视觉奇观,在一定范围内生发出艺术语言的苍白与枯竭、以及艺术观念的膨胀与痴肥。
“看山是山”的艺术家们玩味着画面形式和图式花样,并自以为“知其所以然”地注入浅显单一的观念,在不具备语言复合性、多样性、以及绘画性的依托之下,因势利导地满足快速更新的大众视觉文化消费需求。殊不知,在修辞语言升华为审美语言,在审美的基础上赋予艺术语言以可能的观念内容,才是其作品的价值所在。
对此,艺术家张杰认为,“我理解的当代艺术也许还需要对艺术本体的审视。所以,作品更关注于对艺术语言本体的研究和文化差异与精神体验的关系;更着眼于社会功能之外的审美功能,回归画面精神与情感的表现……”从张杰创作的《昇》系列、《大地之源》系列、《连线》系列,再到《带红印的山水》系列,艺术家以山水为母本,浓缩了各种山水议题的表象:苍茫太虚,气象莫测,错落迭加,幻象丛生……表象之外,山与水的自然风景在张杰的笔下,更饱含着对艺术的痴迷与探索,承载着自我思想的揭示与情感的呈现。
在艺术家所构筑的油画山水幻象中,灵动多变的笔触与肌理背景,共同形成一种充满旋律感的笔意表现。中国画大写意般的用笔意味在朦胧变幻的画面中,不仅愈加滋养了油画笔触自身的表现性,而且又赋予作品本身以迥异于西方的独立的东方品格。由此,旋动奔突的笔触、厚薄冷暖的色彩,相生相发;凝思与吟味、追问与力量,在东方文化语境与西方油画风格的融汇交错中,时隐时显。
山水之间,纳万象;山水之间,总关情。一如张杰所言,“如果把所有的情怀与思绪都仅仅局限于对美好事物的讴歌、对视觉的冲击与愉悦捕捉,那么,难免沦于局限与肤浅之列。我认为,只有人性化、人格化的自然,才是具有强大生命力的表征风景。”艺术家寄情于山水,同时,又以宗炳“澄怀观道”式地提前放置心灵归属于山水,且超越于山水。这不由让人想到,海德格尔曾经在德国诗人荷尔德林(Hlderlin Friedrich)“请赐我们以双翼,让我们满怀驰骋”的诗句基础上,提出一种新的生存尺度:诗性的尺度。而这种“诗意的栖居”在张杰构筑的山水幻象中,以鹰眼的视角俯瞰式呈现。他以宁静和超越来鸟瞰山水风光,并在删拔大要、凝想形物之后,去追问心灵超越的处于幻象之外的“实在”,成就自我的精神镜像。
山水在张杰笔下,表面上呈现为一种物的幻象,实质为一种实施沉思的对象。艺术家将思考的行为、体验的行为,转化在构筑山水幻象的画笔、色块以及线条的痕迹中。作为一种自然实体,山水既是艺术家依赖于自然关系升华的一种精神形态,又是艺术家在实现自我心理超越中精神意识的目的。她不仅仅是艺术家“思”的世界,而且充满了“诗”的感受,是艺术家能够达至“天人合一、山水自在、自然而然”状态的通道。
以《带红印的山水》系列作品为例,该作可以从图像的两个层面来进行读解。
“每一条线和色彩都以特殊的方式而结合,这种特定的形式和若干形式间的关系,激起了我们的审美情感。线条和色彩的这些关系的结合、这种审美活动的形式,我称之为‘蕴意形式’,这是所有视觉艺术作品的一个共同品质。”英国理论家克利夫·贝尔(Clive Bell)提出的“蕴意形式”(significant form),不同于表现性的即兴和率意,是指艺术家精心策划并在画面上刻意制作的线条与色彩的组合。
张杰在《带红印的山水》系列作品中精心设计的部分,一方面有类似高压线的线条,对原本静谧纯粹的山水实施着纵贯全画、且长且深地切割;另一方面又有好似土地证上的印章,硕大鲜红,凸显着权力场域中的从属关系。印章与山水的夙缘可见于中国古代山水画的创作与流传过程中:创作者在创作完成后以及诸多帝王、名流、收藏家、鉴赏家经手时,钤盖而上。长久以来,“入神龙于指甲、缩寻丈于方寸”的印章,与题款、书法等一同成为中国山水画画面补充与烘托的要素之一。而它在张杰的山水幻象里,却成为了颠覆此时此景的强烈方式。
如果我们从贝尔的观点去看张杰《带红印的山水》系列作品的第二层图像,他的这种刻意而为的形式便可以称为“蕴意形式”。这形式不仅激起了我们的审美情感,还呈现出都市化进程所带来的“自然山水”与“人造山水”之间矛盾与紧张的关系。
《带红印的山水》系列作品的第一层图像,则充斥着艺术家创作时不经意留下的即兴笔触与痕迹。运动着的奔溅线条或流状色滴,在画面上虽在意料之中,却是即兴的产物。这种天生具有感染力的不经意的即兴形式,在英国艺术心理学家艾仁?椎格(Anton Ehrenzweig)那里被称为“率意形式”(inarticulate form),与“蕴意形式”不同,椎格认为,“率意形式”来自深层无意识,是知觉和意识结构中被压制的部分,这种形式的不经意流露,是艺术家的无意识所为,是心理真实的外泄。
综合两方面来看,克利夫?贝尔的“蕴意形式”诉诸人的视觉感官,艾仁?椎格的“率意形式”以潜藏的意识而诉诸人的思维活动。《带红印的山水》系列作品让我们看到,艺术家张杰在其中的创作主题是对现代文明与工业化进程的反思,而其形式则是“蕴意形式”和“率意形式”的合一。
一言以蔽之,张杰综合并萃取了东方艺术的意与韵、历史反思的思想性和西方艺术的形式感来处理自己的主题,并以“山水自在”的状态来体悟生命的气息与力量、情感的执着与真诚,来探讨艺术家应当承担的对于时代的观察与思考,来寻求对于艺术的探索及其不可量化的语言变化。他构筑的山水幻象远非自然山水的简单再现,而是具有历史和社会意义的人文风景,是以忘我心境去体验和感悟作画对象,进而实现心灵超越的“精神景观”。
【编辑:王厚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