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功鑫
2008年,有27年“故宫”工作经历的周功鑫走马上任,台北“故宫”珍存着价值连城的稀世之宝,周功鑫的柔,与她承担的责任之重,形成鲜明对比。
因为历史原因,那些承载着中国人共同文化记忆的故宫文物却分隔两地。如何跨越现实的障碍,让它们实现对等交流甚至团聚,是两岸人民共同的心愿。
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合璧展出
合璧之展
“元朝画家黄公望,画了一幅著名的《富春山居图》,79岁完成,完成后不久就去世了。几百年来,这幅画辗转流失,但现在我知道,一半放在杭州博物馆,一半放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我希望两幅画什么时候能合成一幅画。”2010年3月14日上午的“两会”新闻记者会上,温家宝总理在回答台湾记者提问时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最后,温家宝用了“画是如此,人何以堪”这番动情的话,令《富春山居图》在两岸民众和媒体中的关注度急速飙升。没想到,仅几个月后,令人鼓舞的信息便从海峡那端传了过来。
“我们刚刚与浙江博物馆达成协议,明年6月,浙江的《剩山图》将会到台湾,与台北‘故宫’另一半的《无用师卷》合璧展出。”8月2日,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接受专访时,周功鑫再一次确认了这个消息。这将是《剩山图》与《无用师卷》在相隔360年后第一次“相逢”。
“中国艺术史上,有这种传奇色彩的文物也不多了,所以它能引起大家的广泛关注是可以理解的。”周功鑫说。
《富春山居图》的命运,本身就是一个曲折而复杂的故事。它是“元四家”之首黄公望的代表作,以长卷形式,描绘了富春江两岸初秋的秀丽景色,被称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1350年黄公望将此图题款送给无用上人。
明朝末年,《富春山居图》传到收藏家吴洪裕手中,极爱此画的吴洪裕,竟然在临死前下令将此画焚烧殉葬。幸亏吴洪裕的侄子往火中投入了另一幅画,救出了《富春山居图》。画虽被救下来,却在中间烧出几个连珠洞,断为一大一小两段。
1652年,吴家子弟吴寄谷将此损卷烧焦部分细心揭下,重新拼接。一幅画图中恰有一山一水一丘一壑,画面虽小,但比较完整,几乎看不出是剪裁后拼接而成,于是,人们称它为《剩山图》。另一幅尺幅较长,保留了原画主题内容,但损坏严重,修补较多。在装裱时为掩盖火烧痕迹,特意将原本位于画作根基部位的董其昌题跋切割下来放在画首,这便是后来乾隆皇帝得到的《无用师卷》。1948年底它与数十万宫藏文物一起被运至台湾;而《剩山图》则被浙江博物馆收藏,成为浙江博物馆“镇馆之宝”。
周功鑫是2008年5月20日走马上任的。上任后不久,一次与凤凰卫视董事局主席、行政总裁刘长乐见面,刘长乐提及能否将《富春山居图》合展,周功鑫欣然应允,乐意促成此事,但是在具体的细节问题上却“卡”住了:浙江博物馆希望这次合展是“对等交流”,《富春山居图》在台北合展后再到大陆合展;但是台北“故宫”对文物出境一贯坚持的原则是,对方必须要有“司法免扣押”条款,但是大陆目前法律条文中并没有相关表述,所以现阶段台湾文物到大陆展出还存在困难。
没想到的是,温家宝总理在记者招待会上的一番话打破了僵局。新的方案是浙江省博物馆将《剩山图》借到台北“故宫”,完成合展。但略有遗憾的是,《富春山居图》仍暂时不能到大陆合璧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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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交流
明年6月《富春山居图》在台湾的合璧联展,将会是两岸文物合作的里程碑式事件。而两岸文物界互动,特别是北京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交流与合作,是周功鑫上任后颇为引人注目的一个努力方向。记者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参观时,到处可以看见“圣地西藏——最接近天空的宝藏”的海报,这样的宣传甚至布满了台北市区的主要街道。对周功鑫来说,这个西藏艺术展,也是她力推的与大陆文博界交流合作的一个结果。
2008年“两岸故宫”计划开始启动。2009年2月14日,周功鑫带团率先前往北京,这是60余年两岸“故宫”最高规格的首次正式接触。此次大陆之行周功鑫也参观了上海博物馆;上海博物馆馆长陈燮君与北京故宫博物院院长郑欣淼迅速回访台北,两岸的互动开始升温。“我们和北京、上海达成9项共识。除了两项原则性的之外,其余7项都很具体,包括定期联系会晤、人员交流机制、图书互赠、商品互设点以及刊物互换等合作。
当时,周功鑫带了一份“大礼”回台湾—北京故宫同意以借展方式借出37件藏品给台湾,以参与下半年在台北“故宫”举行的“雍正—清世宗文物大展”。为了促成这次雍正大展联办,两岸在敏感的名称载示上互相让了一步,一方叫“北京故宫”;一方叫“台北故宫”。在对外场合,以“北京故宫”和“台北故宫”称呼对方,同时以“两岸故宫”的共同身份来面对公众。备展过程中的一个小细节也显得意味深长:双方互赠礼品时,不约而同都选择了《清明上河图》的复制品。北京是张择端的版本,台北是清乾隆时期院体画的版本。
“两岸故宫各有千秋。”周功鑫说。对于外界热衷的“哪个故宫的‘宝贝’更多”的话题,她一笑而过。在出任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前,周功鑫曾3次参观过北京故宫博物院。“北京故宫本身还是无与伦比、无可替代的一个杰作。从永乐十八年到清朝结束,它浓缩了明清600多年的历史,完整呈现了明清皇室的生活状态,包括皇室的建筑,皇室的起居,皇室的品位。这些建筑以及陈设,可以让人们获得历史、文化、社会等多元的知识。”周功鑫点评,“北京故宫这几年有一些考古出土的文物、新购回的文物,还有以前未南迁或南迁之后又回流的文物,都比较有特色,所以我们可以互补所长。”
“合格的博物馆员”
“2008年,马英九先生征召我回来,接到这个任命时我也有挣扎。我离开了9年,中间这里发生了很大变化,这里的同仁也希望我回来整顿,所以我也下了很大决心。”回顾自己接过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这一重担时的心路历程,周功鑫向记者坦承。
周功鑫是一位“老故宫”。自台湾辅仁大学法语系毕业后,1972年她来到“故宫”,从一名基层的解说员做起,由于工作认真,加上英文和法文的专长,第二年开始就调到院长室担任秘书。她说:“我在这里从事过公共关系工作,为两任院长担任秘书,还有16年的展览组组长等职务的历练。这些经历给了我很扎实的基础。”
“蒋复璁先生是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第一任院长,蒋先生搭建了台北‘故宫’的框架,也培养了一批年轻人才,让‘故宫’在台湾扎了根。此外,院长本人也是宋史专家,他的专业水准也给我们打下很好的基础。”周功鑫评价。
蒋复璁一共连任8届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任职时间长达18年之久,直到1983年因年纪较大身体不适才退休。曾在蒋介石身边做过25年秘书的秦孝仪接替蒋复璁,出任第二任院长。“他有很广泛的人脉,又看了很多东西,所以眼界很开阔。”周功鑫说,秦孝仪担任院长期间,把“故宫”的组织级别提高,人员也扩大了一倍,“这是他的远见之处,只有人力增加,职位更高,才可以请到好的专业人员加盟”。
1999年,周功鑫离开工作27年之久的台北“故宫博物院”。有感于台湾博物馆面临人才荒,2002年,她回到母校辅仁大学,创设了博物馆学研究所并亲自任所长。“在学校教书,要涉及很多理论方面的东西,对全世界博物馆的发展趋势也要有了解。回到‘故宫’后,我正好可以把这9年里学到的理论,带到我熟悉的工作环境里面。”
谈及自己,周功鑫微笑着自谦为一名“合格的博物馆员”,转而她又很认真地说:“博物馆的工作是多元的,要涉及很多领域,首先要了解中国艺术史,还要懂得典藏登录、维护文物。文物维护与保养又与科学技术密切相关,甚至连怎么捉虫都是一门学问。作为馆长,我还要懂得营销、懂得安全……完全是跨领域的学科。”
对台北“故宫博物院”来说,面临的一个挑战是如何保存那些珍稀字画。“唐代和宋代的画,都是画在绢上的,经过1000多年的时光,它们变得非常脆弱。”周功鑫解释说,即便是我们现代人最常见的光源,对那些画都有影响,“所以这一部分的字画,我们每4年才拿出一次来展览,一次只展出十几天”。不过,周功鑫很自信地说,“我们的保存技术与世界水准同步,因为国外大多是油画,与我们的画材质不一样,我们的难度应该比他们还大一些”。除了字画,周功鑫说,一些有机材质的保存也有一定的挑战,“比如说一些象牙雕的作品,雕刻得特别精细,象牙本身是有机材质,也是有生命的,所以要用最好的环境、最好的方式保护”。
“故宫文物,从本质上讲,是‘宫里的收藏’,因为每一位皇帝的品位与爱好各不相同,所以他们选择的东西有一定的局限性。从艺术史的角度,他们的收藏还是有所缺失的。”周功鑫很详细地向记者解释,比如“故宫”里就没有明末清初士绅的绘画,“那是因为当时的士绅们都是前朝的遗老遗少,画的也都是暗含着反清的主题,所以清朝皇帝是不会收藏的”。“故宫”的收藏品只到清朝为止,清晚期到民国初年的藏品也没有;还有体现佛教艺术的文物,也是“故宫”收藏中所缺失的一部分。
台北故宫镇馆之宝:翡翠白菜
新价值
“形塑典藏新活力,创造故宫新价值”,这是周功鑫上任后,为台北“故宫”提的新口号,也是她在这一职位上对自己工作的期许。“如果说每一任院长都想留下什么文化遗产的话,我期望在我领导下的台北‘故宫’更具活力,也更具价值。”周功鑫说。
上任后不久,周功鑫就宣布,从2008年10月开始对台北“故宫”文物进行大清点。“当年在逃难过程中曾在上海清点两次,一次是1934年,一次是1935年借展英国伦敦那一批,最后是全部1.9万多箱南迁文物中来台的有3824箱,之后台北‘故宫’的文物已有20年没有清点,我们要先清理一下‘家底’。”周功鑫说,清点工作预计在2012年完成。
除此之外,周功鑫又对展览方式进行了大的改进。2000年后的三任院长大都按照编年的方式来呈现作品,而故宫藏品大都是以前皇室的藏品,周功鑫认为,藏品有皇帝自己的美学思考,从历史延续的角度看,藏品很难涵盖一个时代的成就。而现在的展览方式则是按材质来分,比如书画、玉器、铜器、瓷器等,观众可以从中看到整个器物的发展历史、风格、时代背景。
在周功鑫的理念中,她并不希望台北“故宫”扮演一个高高在上、令人敬而远之的角色。“一说起‘故宫’,‘故’,就是老、旧,给年轻人的感觉是很有距离的,我希望年轻人能亲近它,愿意走进来,收获到新知识,也增加他们对历史的了解。”为了让“故宫”更有活力,他们费了不少苦心。在“雍正大展”时,他们利用数字技术,让《百骏图》上的马可以走起来。“让年轻人们在玩当中学会了知识,也让他们体会到‘故宫’并不是那么难懂。”除此之外,周功鑫还采取延长开放时间、周六实施夜间免费开放的方案,都是为了吸引年轻人走入其中。
也有媒体称周功鑫是“点子大王”,有丰富策展经验的她经常会有很多出乎意料的创意,比如明年10月,台北“故宫”筹办的“康熙与路易十四”主题展。周功鑫解释说,康熙和路易十四是通过法国传教士知道彼此的; 康熙曾要求法国传教士将一些资料和珐琅画等物品带回中国。中国瓷器喜用珐琅做装饰似乎从此开始。兴建凡尔赛宫的路易十四也受中国风影响,例如他从南京大报恩塔得到灵感,为一名情妇建造特列安农瓷屋(Trianon de porcelaine),只是建材低劣,瓷屋很快就坍塌了。
“其实这是我在法国读艺术史博士学位的论文的一部分。生活在同一时代的这两个君主虽然不曾谋面,但他们曾经传过信息,从制度层面到艺术层面互相产生影响,这种交流展在台北‘故宫’也是第一次。”台北“故宫”届时将与北方故宫,法国凡尔赛宫、罗浮宫等共同合作这个展览。
在台北“故宫”的文物中,“翠玉白菜”无疑是名气最大的,这件玉器的雕刻一体成形,色泽自然,栩栩如生,每天有上百人排起长龙等着看这一个小小的“翠玉白菜”。“其实我想告诉大家的是,除了‘白菜’和‘肉型石’,我们还不妨从专业的角度,有系统地从某一类物品的起源和开始看起,从而获得对中国整个物质文明发展的清晰的认识。”周功鑫语重心长地建议。
【编辑:刘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