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暘谷先生饲鹤图暨题咏》
一八〇八年,世界上的人都在做什么?
英国,以拥有牛顿和瓦特持续领跑,科学已经超越了神学的地位。蒸汽机的发明已让瓦特挣了好多钱。尽管是效率只有百分之一的蒸汽机,但是足以根本性地改变人类的生产模式,工业时代开始来临。
法国,第一帝国称霸欧洲,拿破伦刚刚打败奥地利并娶回一位奥地利公主。整个欧洲大陆要么已被拿破伦征服,要么正在为应付这个野心勃勃的人绞尽脑汁。已经历过大革命的法国,自由、人权、民主已经开始深入人心,伏尔泰、狄德罗、孟德斯鸠和卢梭,他们的思想已经开始为世人所知。拿破伦自己最为得意的《民法》,已经实施。这一切,伴随着拿破伦的野心和反拿破伦的决心一起,开始成为遍及欧洲的新秩序。今天,我们通常叫它“资本主义”秩序。
俄国,正在疯狂地向东扩张领土,虽然其西线也受法国势力的威胁,也在周旋,但东边的扩张已达美洲,可惜的是东部没有不冻港。为了取得不冻港,此时的俄国已在处心积虑于如何才能吞吃中国的问题。
美国,偏居一隅,没有参与欧洲大国的实力角逐,但也喊出了“门罗主义”,声称“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一面拒绝欧洲大国更多进入美洲,一面大肆在北美地区扩张领土。一个叫富尔顿的年青人,正在试着将蒸汽机装在铁壳船上。虽然这条船的速度比人的步行还慢,但是,它真的走了,让当时的观众惊诧不已——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开始。此时的美国人还没有为自己实行的是奴隶制感到羞耻,但,一个后来名叫亚伯拉汗·林肯的小生命,已被一名穷苦的美国劳动妇女孕育于腹中。他终将长大并打败奴隶制。
一八〇八年,中国人在做什么?
一位名叫林宾日的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画下了这幅淡恬宁静的《饲鹤图》。
画面上的一切都还是那么平淡。与千年以来的大多数中国画一样,什么都不能让他不安,什么都不能让他惊惧,似乎,世界的变化,这终将威胁到中华民族的几大势力的增长,一点儿也不能让他分心。他从容地欣赏著高雅圣洁的鹤,心如止水。他根本不知道民主与科学,根本不知道工业与技术,或虽然听说一点儿,也并不上心。他坚信自己的信念是完善的。他认定华夏文明无比强大,不屑于一切“淫思奇巧”。他已超然物外。
他不是当时的大官,只是一名安于中国古训的乡村教师,耕读持家,教子弟《四书五经》。他没有睁眼看世界,或许一切“岛夷”之学根本不值得他挣眼一看。
但是,他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儿子,终于睁开了中国人看世界的第一双眼睛。他儿子不朽的英名就叫——林则徐。
林则徐一生持此画,爱而不能离手,又请友人补做两幅,共三幅《饲鹤图》,遍请高朋题跋。从一八三〇年到一八五〇年,也就是鸦片战争前后二十年,林则徐一直在做这件事,竟集得六十余人,或诗或咏,一时英杰尽在于斯。
看看林公的这群友人吧:
阮元,字芸台,一代经学宗师,考据学家,晚清鸿儒,著作等身。他也曾任两广总督,早于林则徐约二十年。虽然此时鸦片之祸还不甚明显,但阮元已看出端倪,几次上书朝廷,请求下旨严禁。虽然大清禁烟令从雍正朝就有了,但执行一直不严,阮元曾下力整治过。也许由于这个原因,英国人写的中国史,总是将中国禁烟的首倡者归于阮元,恨恨地认为他断了英国人的财路。
邓廷祯,与林则徐齐名的禁烟英雄。他对鸦片的认识有个过程,曾一度主张不禁,认为放任其自流,就会遍地种植,价格自会大降;无利可图之后,洋人也就不做此生意了。这个看法在当时也代表一部分人。但是,他后来亲自了解了真实情况,看到了上瘾的中国人挣扎痛苦之状后,始深知如遍地种植则危害更大,这不特是价格问题,而是一个关系民族生死存亡的问题。这时,他的主张就改为和林则徐一致,主张严禁鸦片。道光十五年任两广总督。十九年,助林则徐主广东禁烟事,收缴鸦片,整顿海防。二十年,调任闽浙总督,在闽加强巡防。鸦片战争爆发后,于厦门率军抵抗,击退英舰。后与林则徐一同被诬革职,遣戍伊犁。
穆彰阿,这是鸦片战争期问,主缓禁鸦片、投降一派的总头子。这个名字也能以林公友人的身份出现在这幅题跋之中,令人大跌眼镜。穆彰阿虽是旗人,但绝非目不识丁、靠裙带关系上台的那种庸官。他少年时也是求学于汉家高师门下,经典融通,凭本事进士及第,终达上书房总师傅、武英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军机领班,在满族官员中是非常罕见地有学问。他行走军机二十年,是道光一朝最重要的大臣,门生桃李满天下,人称“穆党”。在当时极其腐败的风气中,他能“亦爱才,亦不大责”,已属难得。本幅题跋中,穆彰阿赠林公的这首五言律诗,也是提笔就来、中规中矩,写得一手“才子字”,真不该是糊涂人。可是在道光朝的对英、对鸦片策划中,他对道光帝影响最大,却不能主持公义,只一味地揣摩圣意:道光有抵抗意时,他未能纠正其偏,道光恐惧时,他落井下石,构陷林则徐、邓廷桢,一副小人嘴脸。咸丰曾斥他“保位食荣,妨贤病国”,那是一点儿也未冤枉他。其实,他并不是庸人,本人也不吸鸦片,只是他门下亲信中,吸鸦片者和坐得鸦片之利者太多了,他不得不维护这些人的利益,却置国家利益于不顾。虽有才,没走正路,惜哉!不过他这首小诗写得不错,将一位风雅高洁的处士之情表达得很到位。他官位品秩高于林则徐,却客客气气“求诲正”,显然是沐华夏君子之风,并无游牧民族个性。在国家需要血性之人的时侯,这位八旗出身的大学士反没了血性,一味求退。中国因此一退,受欺百年,罪不能全在穆等数人,但衅确乎自此而起。
潘世恩,乾隆朝的状元,历乾、嘉、道、咸四朝元老。学问天大,纪晓兰之后充任“续办四库全书总裁”,年资、名分都高于穆彰阿,对道光也是有极大影响力的人物。他心知应当禁烟,也多次举用过林则徐,甚至在林被发配新疆以后还向皇帝举荐,但是,在鸦片战争进行到关键时刻,穆彰阿构陷林则徐、邓廷桢的时候,他没有站出来约束这股势力,选择了自保。而此时,他按资历是唯一能斥责穆彰阿的人(穆算是其门生。鸦片战争时的四位大学士,穆等三人都算他的门生,他是唯一元老)。如果他当时能站出来,力斥穆彰阿误国,坚用林则徐,与英国武力强抗,其实,英人胜算也不大。毕竟中国老大帝国,英人远来,虽然它技术上有优势,但也心虑对手过大,打一下不利,也不一定会坚持。那样,中国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潘世恩错失了力挽狂澜、名垂千古之机。
汤金钊,嘉庆四年进士,翰林院编修。历职吏部、户部、工部、礼部的侍郎、尚书,上书房总师傅。鸦片战争前,坚持推荐林则徐主理两广;中英开战后,不附穆彰阿等主和派意见。林则徐被罢官,琦善继任后,事情还是办不好,道光帝不得不再问“广东事可付诸何人”,汤仍答以”林则徐”。这样回答皇帝的问题足够掉脑袋,他确是一条好汉!后虽然没掉头,但得罪皇帝,连降四级,他仍不改初衷。
魏源,道光二十四年进士。如果说林则徐是抵抗西方殖民者入侵的实干家,那魏源就可以说是理论家。林则徐曾收集大量西方资料辑为《四州志》,托付魏源。魏参以历代史志、明以来《岛志》及当时其他零星资料,编成《海国图志》五十卷,多次订补,到咸丰二年成为百卷本。它囊括了世界地理、历史、政制、经济、宗教、历法、文化、物产,对强国御侮、匡正时弊、振兴国家之路作了探索。他提出“以夷攻夷”、“以夷款夷”和“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的观点,主张学习西方制造战舰、火械等先进技术和选兵、练兵、养兵之法,改革中国军队。为了捍卫中国的独立自主,他号召“以甲兵止甲兵”,相信中国人能战胜外国侵略者。他告诫人们在“英吉利蚕食东南”之时,勿亡心“鄂(俄)罗斯并吞西北之野心”。他主张革新,提倡创办民用工业,允许私人设立厂局,自行制造与销售轮船、火器等,使国家富强,实为近代中国改良思想的前驱。对清王朝长期昧于世界大事,夜郎自大、故步自封、闭关锁国的政策和媚外求和的路钱予以犀利的批判。梁启超曾评说:“《海国图志》对日本明治维新起了巨大影响。”整个东方,此后的一百年中,莫不在以魏源的思想为开端的启蒙中求改变。
翁心存,曾为帝师,充上书房总师傅,教育同治帝。但翁心存对中国更大的贡献,是他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儿子、光绪帝的师傅——翁同龢。父子两代,对中国的洋务运动有重要影响。翁同龢则是直接影响着甲午战争和戊戌变法的政治家。
张维屏,道光年间进士,与林则徐、魏源均为好友。家住广州,一八三九年林则徐至广东禁烟曾往访咨询。他大力支持林则徐禁烟,并协助林则徐招募乡勇抗英。林则徐被罢官后,三元里人民曾自发组织抗英战役,张热情赋《三元里》长诗,淋漓尽致地描写三元里人民的斗争,斥责官员为英军解围的无耻行径。其《三将军歌》对英勇抗敌、壮烈殉国的陈连升、葛云飞、陈化成深情讴歌。明知林则徐已得罪皇帝,却公然在官道上大摆宴席为林则徐送行。
这一长串六十余人,几乎就是当时中国政治、学术精英的清单。
大清人才可称济济,可是,没有在鸦片战争中击败英国。
英人本冒险而来、好歹试试,量那中国没有海军,就算战败,也不致打到英国来,万一战胜则大利。所以,英人在中国沿海四下试攻,并无一定攻进何处的打算。先攻广州,有林则徐死防而不能克.再攻厦门,有邓廷桢精心准备,不好打,他又算了.再沿海岸北上寻机,终于在定海、天津找到突破口。英船一共四十四条,其中木帆船四十一,小型轮船三艘仅能用于联络,不是战舰(当时的铁船远不能做到与木船同样大)。英人在远东也无基地,食品、蔬菜、淡水全靠向中国沿海居民购买或抢劫。以这点儿实力,就算是占领一港也不能持久,更不可能分散占领多地。当时英人的火炮射程数百米而已,士兵手中所持的火铳,不过射数十米,遇雨还不能发。这并不比我传统的强弓硬弩好用多少。而且,英人当时的火炮,中国并非不能得,林则徐就通过葡萄牙驻澳门总督买了些。种种情况都表明,按当时双方实力,都有困难,而拖延周旋下去则英人困难更大。英人所做的一切,以恐吓、勒索为主,一旦吓不住,他也束手无策,只得泱泱而回。
可惜,道光帝、穆彰阿、琦善等未能看透其本质,始而盲目托大,继而惊慌失措,战和无度,没有做到知彼知己,终于开门揖盗。
有此一败,此后各殖民国家可说是接踵而来。不单大国,小国略微有闲也跑到中国来找碴儿,开个七八条兵舰,勒索一块租界、一纸优惠条约或是一块土地的采矿权,通常都满载而归。一个又一个的不平等条约压得中国喘不上气,一压就是一百年。直到朝鲜战争,全世界众目睽睽之下,中国军队追打美军一千里,终于,小帝国主义们这才算是断了念头,大点儿的帝国主义从此也小心了些。但是,这还没有完,这一百年中国积下的未能收回的领土,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收回。
那么,我们的文化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一次次,在以武力为核心的文明面前,手足无措?虽然有这么多的爱国志士,各有专才,皆非泛泛,却不能取胜?我们有很大的纵深,很悠久的兵学、武学传统,很勇敢的、善能吃苦耐劳的、数量众多的人民,为什么就不能胜呢?
再看看这幅画!
我们的精英在养性!
人家的精英,或钻研物理化学,或思考蒸汽机、铁甲船;或宣导法律,或呼吁民主;或专心于世界地理、航海术,或在精制枪炮;或传教异域以图久后有得,或武力殖民收取现金。甚至,人家还研究中国的科举制,并将其改良成“大英文官法”,至今还在运转。人家也研究大清的律法、典章,高级官员的个性,人家谈也有备,打也有章。拉、打、哄、骗、吓、贿赂,见什么人使什么招。对林则徐这种软硬不吃的,他始也无备,着实吃了亏,但人家很快就发现,可以反问,可以诬陷,让你自毁长城,效果出奇地快。人家各司其职,全线成长。一旦有战事,人家举国一致,就算是鸦片贩子这种连他们也瞧不起的人,人家也求与国家同进退,拾了私财,也要替国家换回利益。
这一切不值得我们思考么?
我们的精英在养性!林则徐养出了正气,该出手时就出手;潘世恩养出了和气,谁都不得罪,关键时刻,未能挺身;穆彰阿养出乌烟瘴气,在国家利益面前,只知护自己的门下,不知道人民将为此罹难。清政府甚至在战争开始后数月,都没有通知沿海各地防备。结果除了林的广东、邓的福建,谁都无防,吃了大亏。我们的人民更不知就裹,英舰靠岸,还争相贸易,送水送米,换些银两,全不知战争是什么意思,以致连英军都怀疑:“难道补给竟会如此容易?”
养性、修身、遇事退让,是高尚的情操。但是,它必须是相互的,限用于君子之间或可以德化的团伙之问;而对图谋奴役自己的势力,这样做不行。
《孙膑兵法》中有这样一段话:尧舜禹汤文武,咸用干戈以济世。今我“德不若五帝,而能不及三王,智不若周公,曰我将欲积仁义,式礼乐,垂衣裳,以禁争夺。此尧舜非弗欲也,不可得,故举兵绳之”。很明显,中华文明并不是单纯求中庸、求修身养性这一种文明,中华文明中兵学、武学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否则早就亡国了。尧舜禹汤都是德操高尚、智慧超群的领袖,但他们也都被迫动用过武力,何况我辈比他们差得远,只好使用比他们差些的方法。“式礼乐,垂衣裳”是大治时代的理想,在大乱时代无法“禁争夺”。如果在大乱时代也使用那种思想主张,非亡国不可。
虽然我们的文明有缺陪,但是国家没有灭亡。我们终于熬过了那最危险的一百年。因为,还有林则徐,还有与林则徐一样的大量的正人君子在。必要时,中华民族也有拼杀。
回头看去,整个欧洲在数百年中,像是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按著一个不可后退也不可打乱的步调,走向战争,走向杀戮,无力使自己停下来。所有的人,催命般地赶制更先进的武器,防着别人杀来。若是找到机会,也杀别人。这样的数百年,究竟是走向进步了、文明了,还是退步了、野蛮了呢?
如果人类不想这样继续走下去,而是希望走向文明,那么,如何才可以让这部已经跑疯了的战争机器停下来?
不给他上发条!
再看看这幅《饲鹤图》:一位安详的君子端坐松下,两只仙鹤悠然自得。没有战乱,没有争夺。
这不是很好吗?没错儿,很好。如果这世界上的人都能共同放弃胜负心,放弃争夺,中国的、美国的、日本的、俄国的、一切国家的精英们,都这样坐下来,修身养性,互有争论则拱手“唯唯”,大家都中庸,大家都会过得更好。那样的世界当然更快乐。这就是中华文明的终极意义。人类,要么走到这条路上去,大家都生存;要么,就在相互拼杀中同归于尽。
所以,长远地说,林宾日并没有错,中华文明并没有错。养性,能让一切人变成君子,能让人的胜负心变淡,能让人的名利心收敛。一旦这种文明遍于地球,则永久的太平就到来了。只不过在这过程中要随时记得:这不是中华一族单方面的愿望所能企及,要传播这种文明给整个地球,全人类共同追求才可以实现。
本幅《饲鹤图》长卷,被林则徐贴身收藏数十年,闲则观赏,见到友人就请求题跋,积数十年而成。再加上林公的这群友人出将入相、国士之属、当朝一品,虽间有鼠辈,也非无名鼠辈。这个形成过程,和这六十余人与鸦片战争、与中国近代史的密切关系,都昭示著,这是中国近代史上一幅极为重要的作品。
画,是否大画家手笔不重要。如果她关系于历史,关系于民族兴亡,或形成于历史的关键节点上,或与当时历史上的关键人物关系密切,那么,她就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本幅画所载托的历史,对于我中华民族,相当沉重,值得反思,永世不能忘。如果说《韩熙载夜宴图》所反映的是南唐小朝廷覆灭前夜的喧嚣,那么,这幅《饲鹤图》所反映的,就是整个中华民族走向灾难同时也走向新生前夜的宁静。小人们荒淫无度会致国家灭亡,但君子们修身养性,就能保国家不亡么?我中华文明确实可以宁静致远,历大难无数而得不死,但是,什么条件下宜养性,什么条件必血拼,我们不该思考么?
【编辑:宋林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