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这个展览,是我多年来思考中国当代艺术、特别是水墨问题的一个阶段性小结。之所以说是小结,是因为我对当代水墨艺术问题的关注尽管由来已久,但毕竟当时也是黔驴技穷,想不出什么高招与独门暗器,与大家同在江湖上“华山论剑”——为当代水墨何去何从的困境开出灵丹妙药。而今,一去二十多年,由“八五美术革命”肇始的中国当代艺术已经从“地下”浮出,闪亮登场,获取了“合法性”的外套,其成绩有目共睹。而水墨艺术的实验也结出了许多丰硕的成果,积累了不少建设性的个案。在这个时候来讨论水墨问题,应该恰逢其时吧?所以说这次展览,包括接下来“水墨的精神”系列展,都只是以往思考和关注的继续,而不是终结。
讨论水墨问题,所谓水墨的“当代性”和文化身份问题一直是困扰大家的一个难点和死结。十年前,所谓实验水墨风起云涌的时候,我就与张羽、魏青吉、刘子建等艺术家热切地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记得皮道坚先生主编的一期《当代水墨艺术丛书》也专门评议过。综其所论,大家当时大致的观点和思路无非这么两点:其一,水墨乃国粹,中国传统艺术的精华,所以在今天操毛笔、水墨和宣纸者,自然拥有民族文化代言人的“合法化” 文化身份;其二,面对西方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的滚滚红尘,古已有之的水墨不可故步自封,还需与时俱进,争取挤进当代艺术阵营,以获取“当代性”的通行证。在一个国际艺术的擂台上与西方人一争高下。
其实以上所言的两点,看上去好像是给当代水墨找到了一个左右逢源、滴水不漏的一揽子解决方案。但其中却暗藏着许多破绽,稍稍一捅,马脚就露出来了。首先,说水墨是国粹就大有问题,水墨是国粹,那文人画是不是?京剧是不是?故宫是不是?如果都是,那它们是不是也都代表着“民族文化”和所谓“东方精神”?这样代表来、代表去,实在是有点狐假虎威的嫌疑。说穿了,就是自己手上的活做得不好,技不如人,艺不如人,心虚——只好拉些高帽子来给自己壮胆。一个艺术家自己画画水墨,就像别的人画油画、搞雕塑、玩影像一样,完全是性相近、习相远的选择,水墨也好,油画、雕塑也好,还有所谓新媒体,本来都只是一些媒介与工具,无所谓“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保守”与“先进”,艺术家只管拿来就用,为我所用,为创造所用,为何非要黑白分明地把它们归属在两个敌对的阵营呢?为何画水墨的就一定要扯上传统这个先人板板来垫背,拿个DV拍拍影像的就一定得摆出个前卫的嘴脸来吓人呢?
当代水墨的“文化身份”问题,说穿了就是个吃里扒外、媚俗老外与忽悠国人的假问题。就像有的艺术家置身洋场,却处处以中国文化的传人自居,捣弄些奇技淫巧之类文化符号糊人,而一回到国内,又扮出一副“先锋”的“后学”嘴脸。这种里外通吃的艺术不是假问题是什么?
还有就是所谓水墨艺术的“当代性”,也是一个经不起推敲的提法。这种论调先预设了一个前提:那就是水墨就是传统本身的文化代码,不如录像、装置与行为那么“当代”,所以必须使之进入“当代”。这里,我们看到了一种二元对立思维模式所带来的惯性思维:“当代性”成为艺术专制话语的一个标签,成了包治百病的良药。其实,所谓“当代性”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不是藏污纳垢的垃圾桶,像莫兰迪那样的画家,你说他很“当代”,我看他未必会卖帐,因为“当代”不“当代”并不影响他作品的内在品质。我们今天在范宽、八大山人、达·芬奇、歌德等伟大艺术家的作品中,看到的也不仅仅是所谓时代的影子,事实上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是超越它那个时代的限制,从而具有了某种与大自然相似的永恒性。
以互联网为代表的信息技术革命深刻而本质地改变了我们生活的世界。天下一家,文化多元。艺术在当今也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全球化”语境,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不同文化的交流、互渗与融合是今天艺术家实验工作遭遇的一个变局。对中国艺术家来说,那种二元的、对抗性的、非白即黑的思维模式无法解决他们面临的问题。所以,必须寻求新的观看方式与思维方法。
最近几年,越来越多的艺术家意识到,自1840年以来,中国当代艺术学习、拷贝西方现当代艺术的过程已经够漫长的了,回归身体感觉与个体日常经验的艺术倾向正在悄悄的抬头。这是伴随中国文化“现代性”重建进程中发生的一种可喜的变化,也是一种基于开放的心灵中涌动着的文化自觉。我在研究中国当代艺术的过程中,无时不在感受到这种文化自觉所带来的鲜活经验。我之所以把这几个展览以“水墨的精神”命名,就是想通过对最近这二十年来艺术实验中的一些特殊力量进行探究,以期弄清推动中国当代艺术自我生长的原始动力和成因。所谓艺术实验中“水墨精神”只是其中一个困惑我很久,但却是充满智性乐趣的问题。对我个人来说,这个问题的探究早已超了学术研究的范畴,更是一个与中国古代圣贤所讲的“安身立命”这些个人心性问题有关的学习。
就今天中国混杂无序的文化状态来看,至少我们所言的“传统”已经不是一元、而是多元混杂的。甘阳的所谓“通三统”就包涵了西学传统、中学传统和当下经验这些方面。所以,“传统”也是不断地被当下的种种实验改写和重新定义着。我之所以把“水墨的精神”第一回展的题目叫做“不是东、西”,就是不想正面回答“水墨的精神”到底是什么?这样一个自掘坟墓的问题,显然不太符合中国人的性格与文化经验。
韩湘宁先生是一个逐水草而居的艺术家,经常往来于云南大理、台北和美国纽约等地。早先在纽约以超级写实主义绘画为华人艺术家在西方世界争得一席之地,而今移居大理,闲云野鹤。以墨点重写个人心史,人家问他:你画的是中国水墨还是西方油画?他常以:“不是东西!”作答。我借用他这句一语双关的妙语来作为这次展览的题目,实在是觉得它的准确、传神和机锋,很有些狂禅的意味。我受韩先生之惠,心存感激,不敢掠美,特此加以说明。
管郁达
2007年9月28日于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