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形而下
——关于张清聪自由材料艺术创作的对话
张颖川 朱成 张清聪
张:(艺术理论家,以下简称张)
我一直是张清聪作品热心的观众,以前的画带有 “小知”调,诚挚,装饰味抒情意味浓,还有好的市场销路,但几年后,突然不画画,埋头玩弄钉子、线团、鸡毛、玻璃一类杂货,做起手工艺活路,以“自由材料艺术家”自称。张清聪,在这个转变过程中,对你创作影响最大的是什么?
清聪:(艺术家,以下简称清聪)
我可能是第一个到人民南路书画市场去卖有现代意味的水彩、水粉画的人,一些抽画风格的风景、静物画,卖得不错,不久就富裕起来,成为了“万元”户。改变我创作方式的是毕加索!以前在我的观念里,艺术家分门别类,专事一种画种,一种表现技术。我发现毕加索不管三七二十一,油画可以画,雕塑、拼贴、装置也做,平面的立体的四方出击,游刃有余,创造力极其旺盛。毕加索的一件用车垫和龙头构成的作品《牛头》深深地触动了我,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夜空!多年来迷惘的内心一下豁然开朗,原来艺术这玩艺儿并不是那么深沉,可以画、可以雕、也可以不画不雕,只要有想象,有绝妙的联想,平时见惯不惊的,别人视而不见的东西也能组合起来,化腐朽为神奇。我开始摹仿这件作品,把一个搓衣板反过来竖着烧成齿状,上面挂了一对羊角,下面是一个停滞不动的旧钟架子,一块组合成灾难后死寂大地的幻象《时光》,我惊喜地发现在材料方面我有想象的潜力。有了感觉,从此就上了瘾,一发不可收拾,用不锈钢盘、勺、叉搞了《美味》系列;用旧钢丝搞了《鱼》系列……,材料越用越多,感觉越来越好,兴趣越来越浓,就这样十多年来,乐此不疲。
朱成:(艺术家,以下简称朱)
张清聪是一个没有学院气,没有经过长期的学院培训无学院记忆的艺术家,他不仅用手,更多是用心、用脑进行创作,一个用“心”用“脑”的艺术家。毕加索说艺术是瞎子的手艺,艺术需要内心用心灵,不主要是用眼,用手,这个观念有“反视觉”意义,是对当时古典形式传统样式的颠覆。
清聪:我没有进过任何一所专业美术学校,关于美术创作的一些技术性的知识是在群众美术创作班进修时学到的。我的创作没规没矩,像一棵自在的“野草”。因为亲戚的帮助,我曾经到四川美术学院呆了一星期,看那些学生上素描课,感觉自己不可能这样。
朱成:第一次看张清聪的作品是在2003年,西南交大人文艺术学院举办张清聪的《百心百态》个展,当时初一咋看,有点不屑一顾,用的都是些琐碎鸡零甚至有点卑微的日常材料,我是用珍贵材料的,用重金属、花钢石、文物品创作,我的“喜乐哀乐”使用的材料是古钱币、古字丁等,所以对他的作品材料特别敏感,都是镙丝、扣扣、废报纸等一些精英艺术家从来不用的“贱”的俗物。但静下心来认真走近这些作品细细揣摩,确实感到作者的用心良苦,用他的“心计”、“心术”、“心智” 把仿佛没有联系的碎片用心拼装组织出有意味的不俗的心境、心理镜像图案。
张:十多年来,张清聪一直都在“用心”做他的这些日常材料品,工作室就是自家屋那个几平方米的小阳台。
清聪:现在那个小阳台成为了作品仓库,工作室就是家里不到十平方米的小饭厅。我就生活在我的工作室里,我的家就是工作室,我离不开我的家,和家人吃、喝、穿的生活与创作都在一起。经济条件有限,我的工作室现实空间小。但我的心理想象空间很大。除了毕加索以外我还喜欢达利和杜尚的作品,杜尚的《泉》给我的启发是:艺术与生活的界线打破了,具象与抽象、真实与虚拟的界定没有了,开启了一扇通向自在自为创造的大门,那是一个崭新的自由天地,一个无比广阔的创造空间。我天性自由自在、自以为是、无拘无束,擅长想象力、喜欢动手,从小就爱好手工劳动,从这些大师作品中悟到了一条适合个人发展的路,我在各种形形色色无规矩的日常材料中,找到了我的想象力、手工能力的用武之地。
朱:工作室就在家里,日常生活与艺术行动装置在一起,互锁,互动,渗透。张清聪在真实的状态中创作出真实的艺术。困难、困境没有压倒他,诸多限制逼他深入到低成本的日常俗材料中,从中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不利”转换为语言动力。
张:不同的物质条件状态,生活创作方式必然产生不同个性的艺术,所谓多元化艺术的社会基础也许就在这些不可能自由选择的“限制”过程中。这是当下的真实。
清聪:我是在限制中寻找一种解放方式,这需要智慧。
张:《百心百态》系列采用100种不同的材料,制作了100颗不同类型的“心”图,叙述了100个“心”情,一时轰动西南交大校园,在圈内外都有较大反响。但也有人批评“百心”制作精致,过于工艺化,“百态”的喜怒哀乐为普通人的平常心,缺乏宏大崇高严肃精神,或者说没有当代艺术观念的深度。
清聪:做“百心”图的起因是一位电视台的女记者请求我为她做一件作品,她向我倾述自己陷在三角恋爱关系之间的复杂情绪,因矛盾心理整日生活在紧张凄惶之中。我采用碎玻璃材料做了一颗破碎的“心”,上面还配上乱麻形状的红线,寓意月老的无奈。做这颗“心”时触动了我自己曾经的三角恋爱创伤,接着就用玻璃和红颜料做了一个颗滴血的“心”图,用钢针插在紫色红色的绉布上做成痉挛的“心”,把保险丝锤挫成火柴棍形,染成燃烧后黑灰色,做成灰冷的心……。这样“动手”触动心灵,释放了长期抑郁心中的悲情,也就打翻了内心的五味瓶,生活中的万千滋味由此不断涌向心头,欲罢不能,继续往下做,一口气做了十几颗“心”,心里一下舒服多了。朋友们看后都说有意思,还可以拓开材料和内容。我花了两年的时间,痛快淋漓地做了一百颗心。为了不同的“心”景,不同的表情,我像一个收破烂料的老头,到处寻找不同的材质。向亲朋好友讨要旧钟表、旧锁、旧钥匙之类的废旧杂货,还到城隍庙电子市场、五块石旧货摊、荷花池市场至搜罗掏“宝”。有时为了构思好一颗心去买材料时,又无意发现另外的新材料“宝贝”,马上又勾连起另外的情感,另外的创意。《百心百态》倾注了我的心血,酸甜苦辣五味俱全,每颗心都有喜、有悲、有爱、有恨、有血,有故事,我的故事,朋友的故事,大家的故事,人心百情,世象百态……。当然没有歌功颂德,没有主旋律,没有流行符号,只有朴实的内心独白,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宏大、崇高、严肃?一百颗心用了许多形态各异的一般人不用的材料,用了那么多丰富的自己独创的手工艺,我不知道这跟人们习以为常的“工艺”有什么关系?
朱:《百心百态》就是个“用心”的系列艺术品,令我心动,有挥之不去的感动,后来常常想到这些作品,常常想到他这个人,现在能够打动人的作品不多了。张清聪打动我的就是这些的日常俗材料和他的工艺,他使用的材料在制作上需要精致、甚至精美的工艺,要寻求工艺的帮助才能够成立。我用贵重的青铜材料有时需要追求荒率,他的零碎的日常世俗材料需要有秩序的经营,这是他不得不为之的制作手段。由此装置出不俗的艺术,关于他的作品,不能单看一件或十件,要看上百件,成千上万肌理的涌动思维,会让我们忘记贵与贱、荒与精的分界线,这些由小五金日常品材料制作的形而下的日常器物时常错乱了我们的日常经验。
张:错乱传统经典的艺术经验,我一开始看他的作品凭直觉感到不错,没有想到更多的理论概念。后来想进一步做理论清理,发现与我长期以来的艺术理论思维有些冲突,无法解释其中具有设计味的工艺方式。提到“形而下”的概念对于张清聪的作品特别有意义,他作品独特感就在“形而下”,圈内相关的争议也在于此,或许还有形下之上,形上之下和之中的倒置观念,打破习惯的视觉思维方式。
朱:“形而下”的艺术家!不是经典艺术家,平淡,平常,没有强势观念,国内大多数人对艺术品的空间、尺度和观念的欣赏有传统习惯方式,对张清聪的作品容易产生排斥感。我觉得是因为他的作品不太具有通常宏大振撼力,或者是一开始就结束的一瞥的艺术样式。面对他的艺术要静心反复阅读,现在好多人都没有这样的耐心和时间了。其实我们只要走近他关注他,就会品味出其中有意味的形式。
清聪:有的人满口崇高,伟大,满纸先贤,哲人,却忽略了大多数的普通人。表达大多数普通人的情感难道不崇高严肃,没有观念深度?答案是肯定的!至于“工艺”,既可能用于商业品制作,也可用于艺术品创作,重要的是怎样选择,怎样创造性地使用它。我的材料的确讲究 “工艺”的细致,有的甚至唯美漂亮,但并非表现材料本身,也不仅仅满足眼睛愉悦。
张:这么多材料的物理质地和颜色被运用得如此细腻精致,讲究视觉构成,有图像感、造型感,设计感,材料工艺的审美意味有些浓。通过一种工艺日常美叙述普通人的平常事、平常心、平常化表情,由此把当代的“日常经验”从一个角度推到了极致,形而下的极致,也是形而下的大众日常关怀。
朱:在制作使用材料过程中有一个方式方法问题,他的组织制作方式是平凡的,充满激情的一手一脚,一板一眼,一头一尾,这是艺术家重要的质素品质,当然也许在“形上”的观念和“形下”的手法上他还没有完全成熟展开。
清聪:我的表达方式是直截了当的,平实的,从不故做深沉,故弄玄虚。我区别于他人的艺术观念是——在平凡普通中寻找意义,寻找价值。
张:一个勤快的“手艺人”,市井的“直白”气质,“去精英化”的态度。处理制作材料的方式决定了艺术家的创作观念。
朱:去经典化,我从一个经典艺术家的角度看他,感到他有贫困美学精神,用贫困美学手段非常规编织。平凡,有点贫乏,但不平庸,甚至产生非凡。
清聪:我就是手工艺人,是玩手艺的,玩材料的,但绝不是卖手艺卖材料的。玩材料有点类似谈恋爱耍朋友,处久了,就知道用什么方式如何相处,心里就有谱了。不同的材料都有自己不同的脾气性格,不同的逻辑语言,不同的冷热感觉。动手尝试多了,熟能生巧,就会得心应手,制作自如。我对材料首先是用眼睛看,观看它的质感、形状、颜色,当眼睛一亮的时候,会产生由此及彼的“胡思乱想”,然后用手触摸材料进一步展开想象,想象这种材料实物的工艺可行性。由于材料的局限,触摸之下有时会改变构思,生发更加奇异的联想。只有当材料、工艺与想象碰撞结合在一起时才会产生独特的艺术形象。
朱:从张清聪的艺术里面可看出他的恋物癖好,这个癖好是他作为艺术家个人的一种特殊的与众不同个性。他的个性很强,固执,内心有冲突,对生活日常现象的随时随地都有冲动,贯穿行为的分分秒秒,但表现从容。极端偏执和“精心”的随意,刻意而又平和,独到的经验。
清聪:我热衷于身边事,就爱对自己熟悉的事物感兴趣、发议论。农民出身的赵本山有一句台词:“唉,生活,生活就像一锅波菜汤,尝过了,你就知道是啥味儿了”。生活中,常常触景生情,灵感创意鲜活不断。我还喜欢看国内外的幽默图画、漫画、相声、小品,这个爱好已经成为了我的精神生活的一部分,也影响我的兴趣表达方式。一次到武侯区蓝顶艺术中心参观艺术家工作室,途中路过一所中学,学校几十米围墙上密密麻麻的各色小广告强烈地刺激了我,好像五颜六色的破烂“牛皮癣”,当时想做个一堵墙的装置作品来表现这不期而遇的“美景”。后来一个电线杆上“老军医”治性病的广告词“一针见效”给了我启示,决定做一个硕大的注射器。用木头、纸筒、纤维板制作一支二米五高的注射器不太难,难的是要在注射器上贴满“牛皮癣”小广告。这些广告如用照相翻拍会失真,必须揭裱墙上真实的,包括上面的电话号码、地址也应当是真实有效的。墙上的小广告纸太薄,又粘得很牢,一撕就烂。为此我跑了好多地方,最后在三环路外的一个农家房屋砖墙上,用水喷,用刀刮,好不容易揭下来一批基本完好的小广告,然后通过清理、裱衬、复印一系列技术处理,最后贴在作品“一针见效”的表面上。这件作品是对社会边缘区域的关注、呈现,对城郊底层生活现状的一种幽默调侃。
张:张清聪与我是云南农场的老朋友了,三十年前他是我们这伙分场政治处宣传干事群体中唯一有画画才华的理想主义青年。那时他就常常自以为是地旁若无人地唱自已的歌,抒自己的情。回到成都后与其他当代艺术家接触不多,长期在家“自闭”式地“闭门造车”,所作所为似乎不在国内一些“思潮”的上下文逻辑关系中,创作自然遭遇冷落,处于边缘化。
清聪:我走了一辈子的自学道路,无门无派,靠自修在肚子里塞了一些乱七八糟美术知识,没有传统的束缚,也没有学院的正统优势。闲云野鹤的生活学习方式决定了我的边缘艺术形态:在一种非常自我的思维方式中自得其乐自以为是,自然形成了非主流的美学理念和艺术追求。美术界一波又一波的“思潮”“热闹”我从来都敬而远之,冷眼旁观。我始终认为:独立思考最重要。边缘寂寞,但可锤炼品格,造就艺术。耐住寂寞,守住内心的宁静。探索的小路总是冷清的,既无众人的喝彩,更没有立竿见影的名利实惠,唯有寂寞能使使人远离尘嚣的浮燥,冷静思考,专心研究,踏实认真地去创作。如果把艺术创作看作是对人生的一种体验,一种乐在其中的过程,一种生活方式,那寂寞就像品茶,清心自然微苦回甜。我相信自己的人生选择,相信自己的艺术观,相信自己艺术的价值,更相信时间的公正……
朱:长期“自言自语”,做自已的白日梦和说梦呓,拒斥了外界的许多诱惑。前几天到我的工作室,听我们在讨论宽窄巷子的建设工程项目,就感到头痛,眼睛发呆,想马上走。他从来都没有去主动追求过“当代”。
张: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自由自在地说自已不得不得要说的话,对天下大事颇有责任地发议论,对身边生活小事充满爱地抒情。
朱:独白!其实这种状态难得,非常当下,好多国外当代艺术家就是在这样单纯地沉浸在自我空间中进行创作。
清聪:我不喜欢观念先行,我是边走地边看,一点一点地边走边考虑,慢慢推进。
张:2006年到上海参加了由李晓峰策划的当代艺术展,做了20年的职业艺术家,第一次出川参展,也第一次观看具有国际交流规模的上海双年展,有些什么感想和体会?
清聪:二十几年前,结婚度蜜月时去过上海,当时只是一名普通游客,现在我以一名艺术家和身份走进上海,有一种人生如梦的恍惚与感慨。看见自己的作品与展望、丁乙这些名家大腕的作品同室陈列,以为自己的艺术在其中并不缺乏对话能力。06年上海双年展的主题是“超设计”,走进上海双年好像进了科技馆,我上上下下,东弯西拐,在或明或暗的展厅里钻来钻去,好像逛游乐场的迷宫,眼睛四顾不暇,耳朵也不得闲,神经绷紧了。一天看下来,累得很,美术馆和超市、公园一样热闹。回到成都,朋友问我上海双年水平咋样,看了心里虚不虚,有没有自信?说真话,不去不知道,去了也没有吓一跳。许多经过高科技精心制作的作品难度极高,不少人在那里玩形式,玩技术,玩新奇概念,玩得优雅精致。当然我玩不起,其实有些人是在那里玩人民币,玩钱。我还是想玩自己的日常用品、废旧物件,甚至砖头瓦块,低科技,便宜,亲切。我就是喜欢这些材料,从小就熟悉,有感情,触摸它们有感觉,有想法,有冲动,有激情。它们能自如地表达我的平民生活,平民情怀,平民观念。我一根筋拗到底,走我的独木桥,我愿意独行,套用一句话为结束语:不走别人的路,让自己说吧!
张:从来都喜欢一颗钉子,一个电话号码,喜欢亲自动手,远离主流,远离学院经典式地的劳作。
朱:这里还有另一面,要警觉,一种惯性式的勤奋会不会产生一种勤劳的惰性,癖好,脾气,醉心,痴迷,恋物,沉溺,浸淫,也有惯性的危险。
张:任何个性特质从来都不是单面的,主要看如何把握表现。当然,个人并不等于个性化,“自已”“自信”不一定是艺术创作的自我自由意识。看张清聪的发展劲头,还有想法,还有空间在创造中生活,在生活中创造,祝愿他的自我个性进一步表现,在自我创造过程中超越蜕变发展自我。
【编辑:霍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