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锋(哲学博士,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中心副主任、教授,著名艺术评论家)
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道德仁艺内涵不同,我们对待它们的态度和方式也有所不同。道寂然至无,不能体会,只能作为志慕的对象。道离无入有而成形器,就是德业,因此德是可以据仗的。将德业施诸他人乃至诸物,就是仁,蒙受仁恩的他人和万物会予以回报,因此仁是可以依赖的。在孔子那里,道德仁艺似乎是一个不断下降的过程,艺只是满足饰身或审美的需要,不如德仁那样可以依靠,不如德仁那么严肃沉重,因而是可以游习的。孔子这里所说的艺,指的是礼乐射御书数,与今天的艺术不尽相同。孔子所说的游,指的是游习,游习于六艺之间,与今天的游戏也有区别。但是,如果我们不拘限于咬文嚼字,就仍然能够将“游于艺”视为一个美学命题,与今天的艺术和游戏联系起来。
从18世纪开始,西方美学家明确将艺术与游戏联系起来。根据席勒的说法,艺术满足的既不是感性冲动,也不是理性冲动,而是让它们二者和平共处的游戏冲动。我们需要游戏,不是为了获得知识或者满足欲望,而是为了让人作为一个有机整体而存在,让人活得像个人样。中国美学家对于艺术的游戏特征的认识更早,不过更多看到的是游戏无所作为的否定方面。扬雄将辞赋视为“壮夫不为”的“雕虫篆刻”,满足审美需要的文学被他视为儿戏。苏轼对当时的人们“薄富贵而厚于书,轻生死而厚于画”的现象感到大惑不解。书画本是游戏之物,生死富贵才是严肃之事。人们之所以需要书画,目的是让生死富贵不要显得太严肃,借用尼采的说法,目的是让不堪承受的人生值得一过。如果将书画看得比生死富贵还要严肃,“岂不颠倒错谬失其本心也哉?”艺术需要一颗游戏的心、超然的心。有了游戏和超然,艺术才会富有想象力而充满灵动,才会让我们摆脱日常事务的羁绊而进入自由自在的审美境界。
子人是当代艺术界中难得的能够游得起来的艺术家,他的作品能够给人轻松愉快的审美享受,而且出入国画、书法、雕塑、陶艺等不同艺术门类之间,出入写实与写意之间,不受题材、风格、门类等等的局限。子人近来画了不少胖女人。如果从形式美的角度来看,那些胖人物显得过于丑陋。但是,我们不能否认它们能够给人以轻松惬意的审美享受。事实上美的形式如同套子,常常给人太多的约束。当子人将这些束缚解除之后,身体获得了解放,显得自在而自信。子人笔下的胖女人仿佛触及了存在的根底,能够给人一种“接地”的真实感。这种“接地”般的真实感之所以值得欣赏,原因在于我们都生活在各式各样的“套子”之中,这些“套子”架空了我们的存在,切断了生命的源泉而使之枯萎,解套了的、接地般的存在,能够让生命恢复生机。这些作品给我们的美感,更多的来源于这种生命感受。子人的优游态度,让他的人物既摆脱了形式的局限,也摆脱了思想的束缚,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是身体,给我们以踏实感的身体。
今天的中国画面临一个难以克服的矛盾,即传统文化与当代感受之间的矛盾。追求传统文化就意味着要回避当代感受,表达当代感受就意味着要舍弃传统文化。我们在子人的作品中并没有看到这两个方面的冲突。子人以一种独特的手法化解了这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其中的关键就在于感受的真实性。从美学史上来看,当艺术陷入假雅之后,就有艺术家举起真俗的大旗进行反抗。俗而真实,俗得有趣,俗出生机活态,这是中国艺术家追求的至高境界。子人的作品中有这种真俗,经过他那带有古意的笔墨的转换之后,真俗成了值得玩味的审美对象。在这里真俗与古意形成张力而消解各自的缺陷:真俗赋予古意以当代感,古意赋予真俗以艺术性。
子人的作品能够让人玩味,让精神于其中自由游戏。从美学上来讲,美并不是漂亮,而是事物在无概念限制下的活泼显现;审美不是对美的审视,而是自我在无身份约束下的自由逗留。我常常在子人的作品前逗留,以至于“乐以忘忧”,我想这就是子人作品的审美价值之所在了。
2009年10月30日于北京大学蔚秀园
【编辑:霍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