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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维的现实

来源:99艺术网专稿 作者:杜曦云 2010-09-20

 

文/杜曦云

 

“现实”,从一般意义而言,是指客观世界所呈现出的各种当下的、可感知的事物表征。但对作为整体的人类而言,我们生存在一个被人的种种行为、活动所对象化的世界中,人与各种客体之间、人与其他人之间、人与自己之间,发生着复杂的关系,这些都可以称之为广义上的“现实”。而且,正如人是一个复杂的存在者,这些问题是作为一个整体而并存的,只不过随着每个主体的具体生命状况,此消彼长、缤纷流变。

 

因此,“现实”不仅仅是单一的、客观的社会性、政治性表象,而是作为一个整体而存在。作为整体存在的“现实”,其维度和层次是非常复杂的,彼此之间既相互差异,又具有深层的联系,无法绝对的剥离、割裂出来。并且,现实有其存在的基础、内核,当我们穿越表象而触及其内核时,“现实”对于我们而言才能够更为真切地成立。如果说:现代性就是过渡、短暂、偶然,就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变(波德莱尔)。也可以这样说:“现实”的一半是过渡、短暂、偶然;另一半是永恒和不变。概而言之,“现实”就是世界的本质\真理在具体事物中显现为可感知的形态、关系、特征、逻辑等;“现实”存在的更为深层的意义,就是向我们昭示某些本质性的、源头性的东西。

 

作为不均衡发展的东方大国,中国这个充满求强意志和历史遗疾的国度,在当下正处于一个特殊的历史阶段。在历史的过速挤压和突变之下,近年来生发的纷繁变化和层出不穷的问题,尤其复杂而多维,其丰富和激变程度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力,令身处其中的本土人群都如置身迷宫或万花筒之中般,时常难以把握。以至,日益无序而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某种程度上堪称为“奇观”。现实问题如此纷繁复杂,因此,与“现实”相关联的艺术,必然也是多维度、多层次的。概而言之,至少以下几个维度是非常引人关注的:现代性的制度转型而引发的政治冲突、社会生存问题;本土文脉的当代性转化而引发的传统与当代、本土与全球的文化问题;个体生命价值观的嬗变而导致的心理、精神问题。并且,在有些艺术家的作品中,呈现出深度追问的态势——由对社会和政治具体现象、问题的直接切入,深化为对广义的文化、政治问题的思考,继而触及人的精神、信仰层面。在这个过程中,作品所切入的是现实表象,但渗透和散发出形而上的气息。

 

作为当代艺术重要表征手段的影像,与一般意义上的“现实”是最为贴近的。影像的技术基础是机械复制性,它可以尽可能准确、清晰的记录客观事物的表象、踪迹,在对客观事物的直接切入方面具有先天的优势。也正是基于对客观事物的观看欲望,使很多曾经从事绘画的艺术家后来选择了摄影。当然,这一优势的形成,往往基于对客体表象进行详尽的、缜密的、机械的记录和呈现,但如果只是对表象的浅薄关照,是无力触及、把握深层现实的。另一方面,由于剪辑、暗房和数字技术日益发达,影像能够越来越丰富和顺畅地呈现人的主观意识、精神状况等。但如果醉心于炫耀智力却不关痛痒的思维游戏,或浅薄情绪的宣泄和玩味,对更为严峻、急迫的现实领域无心介入,也是虚无、犬儒的。

 

因此,本次展览“多维的现实”,主要选择以影像为表现手段的作品,希望能在一个复杂的整体关系中来观照和思考“现实”,呈现复杂流变的“现实”中的一些维度和层面,在这个过程中贴近更为真切的现实。

 

海波早年的《合影》,用很强的观念结构来呈献时间的痕迹,之后,他主要以类似“纪实摄影”的方式在东北家乡附件的郊区抓拍,以凭直觉来抓拍的方式捕捉触动他心灵的瞬间。这些摄影看似质朴无华,而且所摄对象基本是“前现代”的乡村和农人。但作为一位曾经高度关注和投入当代艺术的艺术家,海波这种明显的“后退”耐人寻味。无论是沉静的大地、平淡的乡村还是朴素的农人,都被如同雾气般的自然之气息笼罩着,随着时间无形、无声的流逝,农人在其中休养生息、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皆在其中。这种孕育和笼罩一切的自然之气息,令人既看不透、不知道,但又被滋养、润泽于其中。海波的这些摄影,在用直觉的方式来把握广义的“自然”与生命乃至万事万物之间的形而上关系,这与中国高度简洁但又博大精深的“自然而然”哲学观血脉相连,但其中的深意又是用类似乡土纪实摄影的方式体现出来的。这种哲学观因其真理性而具有永恒、不变的经典性,理所当然的也贯穿和渗透于当代。甚至,在众神喧哗、莫衷一是的当代文化语境中,它可以提供给人们一种反观当代文化症候的宏大、深远视角。

 

王劲松近期的摄影,从相同的俯视角度在全国各地拍摄了大批不同年龄、性别、身份的人。他或者拍摄他们看似相同但信息丰富的身姿,或捕捉他们忽然抬头仰望天空时捕捉袒露内心精深状态的瞬间。然后,在保持现场拍摄时真切性、鲜活性的基础上,他对这些图像进行小幅度的后期处理,并以一定的组合和展示方式,让图像中的人们进行无声的“天问”。《阵列》中,从正上方被俯拍的人们,被用电脑后期制作的方式整齐划一的排列起来,在这种非常陌生的观看视角和被抽离日常情境的陌生空间下,人们不得不以“意义质询”的眼光重新观照已被司空见惯的人群,并从他们的种种现实痕迹中体会和思考当下的生存现状和生命意义。他以这种档案性的方式对群体性的精神状态和价值诉求进行尽可能真实、直接的摄影采样,并在纳入一定的观念结构中后,对支撑人们日常生活的价值观内核进行追问,暗示出这个剧烈搏动时代的价值观生态和问题。

 

沈少民是涉足多种媒材的艺术家。他的装置和雕塑等,主要围绕当代人的各种触目惊心的“变异”展开。《我是中国人》是他历时数年完成的纪录片,他的镜头聚焦于中国和俄罗斯边境一个偏僻的村庄“宏疆村”的混血族群。他们已有二百多年异族通婚史,75%的村民都是中俄混血儿。这些中国公民说着地道的中国方言,却具有明显的俄罗斯人容貌体征,而且在文化习性上也是皆有中国和俄罗斯的特征。他们认为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中国人,但因为复杂的政治、文化、血缘、地缘因素等,使他们又在现实中陷于身份莫衷一是的痛苦困境中。甚至,在文革期间,该村曾一度被定义为“特务村”,并因此而导致很多村民的自杀。《我是中国人》利用影像记录他们的一些生活场景,用尽可能朴素、直接的方式将这些边缘、少数族群不为绝大多数人所知的日常生活和精神状态展示出来:他们在苦苦追求和确证自己的“中国人”身份,但在面对现实状况时又遭遇种种无奈,在抑郁、落寞、放任等状态中消极度日。

 

金江波是中国最早进行多媒体创作的艺术家之一,而且较为注重以国际文化视角来选择问题领域,以往,他较为关注国际政局的变幻、世界文明的演变、文化族群的交流、都市畸变的意向等较为宏大的话题。在近年来,他开始更为关注中国本土的经济问题,拿起相机进行中规中矩的朴素、直观的拍摄,对中国经济繁荣浪潮之下的结构性问题进行敏锐关注和及时捕捉。这种选择,既是因为他长期以来对这个领域的“浸入式”关注,也是因为他深切地感受到,经济是中国各种改革和变动中最具凝聚力的命脉。甚至,它是民众的信仰所在,生存目的、价值归依皆聚于此。金江波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来缜密考察和深入研究,在此过程中,他逐渐体悟到了中国经济模式通过视觉显露出的某些独特性差异与症候。并用类似中国传统绘画的狭长尺幅,将这些在现场中生发、流变的直观“痕迹”尽可能准确、精炼地刻写下来以供凝神观照与反思。他的《经济大撤退》、《上海呀,上海:引擎计划》等,对因政策的改变等复杂因素而引发的工厂搬迁、都市扩建等,进行了非常敏锐和准确的影像呈现。

 

王久良曾经以《往生》、《极乐》、《礼魂》等具有形而上意识和视觉趣味的摄影为人瞩目,但基于社会严峻问题对他的触动,他近年对都市垃圾的不合理处理问题进行了较为全面的影像关注。历时两年多,他的足迹遍布了北京的各个垃圾处理站,在这个过程中对与之相关的官方政策、措施及民间观念、行动等也有了相应的了解。根据所针对的具体问题的差异,他数量繁多的照片中,既有新闻报道式的纪实摄影,也有“类型学”式的观念摄影。通过大量的照片,他详尽的展示了北京这个大都市中垃圾处理的可见样态,让人们意识到:被忽视的垃圾处理问题原来如此重要,而垃圾处理的现状如此严峻,不该再对其视而不见。而且,王久良并未停留于表象呈献的层面,而是进一步追根溯源,触及到以资本增值为主要目的的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与垃圾生产、处理之间的紧密关系,政治体制与经济体制之间的暧昧联合,以及被消费主义文化所浸染的人群的非理性心理欲求……于是,在对垃圾处理问题进行全面、深度关注后,王久良得出结论: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些垃圾问题的制造者。

 

由于不满足光学镜头所产生的客观性,邵文欢在摄影基底上施以各种暗房和电脑技术。他不同系列的作品,包括《国际旅游者》、《不明……》等,呈现当代人的精神状态,以及对中国江南传统文化的思索。其深层动力都是想探寻一种确定的精神支点,或者想确定“是否有一种确定的精神支点”。《国际旅游者》系列中,他通过镜头来捕捉当代人在各种自然和人文环境中的普遍性精神状态,并将这种低迷而游离的精神状态用各种综合手段定影于相纸之上。现代性所特有的时间意识(主要诉诸未来而非过去,在现时与未来的联姻中来发展自己的价值标准和依据)所导致的对“变化”的无意义之恐惧,使时间变的令人莫名烦恼和空虚,但各种炽热的欢歌笑语又尽力让这些烦恼和空虚变得如说教般乏味和老气横秋。邵文欢作品中的种种直觉性力量,让有心于此的人重新面对内心深处的莫名低落和恐惧,并直指文字所无法触及的领域和层面。《不明……》中,他的关注点又由西方返回到了中国本土,而且是他成长于斯的江南。其中的树木山石,来源于精心选择的自然景物,散发着非常生动的喜乐之“气韵”。令人陶醉。但茫茫天际的浩瀚与莫测,也呈现在“高远”的画幅之中;各种霉斑、污渍、划痕、噪点和突兀的不明痕迹,对具有形而下成分的喜乐氛围进行破坏或干扰。这些不明痕迹,似乎毫无道理,来去莫测,个中意味,邵文欢自己可能也难以言表,但他在心理、精神层面又真切的感受得到,并挥之不去。这是否只是邵文欢作为一个差异性的个体的极其个人的感受甚至妄想?这种感受因何而来,如何消失?这是所有被触动的观者需要思考和解决的问题。

 

杜曦云

 

1978年8月生于山西省,2000年本科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油画系,2006年硕士毕业四川美术学院于美术史系。主要从事美术批评、杂志编撰、展览策划等。现任《艺术时代》杂志执行主编。

 


【编辑:马海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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