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6.1.6
地点:北京通州朱发东家
被访者:朱发东(以下简称朱)
访问者:盛葳(以下简称盛)
盛:93年《寻人启事》、94年《此人出售》是你最早的行为艺术作品吗?
朱:对,最早的就是92年底,93年初开始考虑和做行为艺术的。
盛:当时还在云南吧?
朱:对,是在昆明
盛:那个时候和北京这边联系多吗?
朱:应该说是没什么太多联系,但是我有把自己的作品资料邮寄给一些人。在云南和毛旭辉有些联系,他是当时85新潮中比较活跃的艺术家之一。
盛:应该说当时云南还是比较闭塞吧,你是如何接受行为艺术的,通过什么渠道?
朱:我读大学开始就一直比较关注当时85新潮的很多艺术作品。那时候《美术》、《江苏画刊》等杂志,我每期都看,我们都觉得王广义他们当时特别牛,所以也老看他们的作品。但我当时并没有介入到新潮美术中,85、86年基本上都这么过。后来我去了海南。
盛:是哪一年?
朱:是88年。当时特别向往外面的世界,所以我就离开了昆明,去了海南岛。那个时候因为刚建立特区,有很多人都往那边跑,实际上还是希望看到和经历一些新的东西吧。其实这段经历对我触动很大,每天都忙于生存。那时很多人都是这样子,可能连给家里都不说一声就走了。好多人,父母啊,就整天忙着找自己的孩子。住在各种宾馆、旅店的,好多这种事情。招工的也到处找人,就是感觉特别动荡不安。海南岛当时是一个缩影,其实整个中国都是这样的。好多大学生到处找工作,晚上就打个地铺就混着睡觉了。美术学院的毕业生也是,自己的得什么作业啊,画人体啊,全都铺在街上卖,晚上可能就睡在3块钱一晚上的那种旅馆里面。所以这些东西对我触动特别大。89年我母亲出车祸,我就回去云南了。但后来我又会去海南岛了,但89年以后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所有的东西全都撤走了,就像罢工了那种样子。所以我就还是又回到了云南,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想,所以一个新的作品也就慢慢的开始形成。
盛:你在海南岛看到的那些各种寻人启事,是不是对你新的创作有某种启发?
朱:对,特别有启发。当然其实寻人启事内地也能看见,但不像海南岛当时那样普遍,到处都是的。我见到很多人就是自己直接离开当地就走了,我自己也是这样,都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走了,然后过了一两个月才让我父母他们知道。因为如果我事先就给他们说,他们很可能就不同意,单位上我也不可能说的,就这样走了。我自己就是这样,所以后来就产生这个作品。其实我并不想把它定义为一个行为艺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觉得就把它叫做一个作品吧。方式我也想了好久,最后还是选择了现在看到这种状态,我觉得刚好,这正是我想要表达的。想好了以后好久,我都没有下决心去实施它,因为那个时候其实担心也挺多的。或许一个人跑出来,去这里也好,那里也好,似乎都挺正常的,但我这样一来,自己会觉得压力很大,别人又会怎么样来看你呢?想了很久,起码有半年。后来我觉得是非做不可了,就不管他们怎么想了,然后就开始贴《寻人启事》,而反映也是非常的强烈。包括官方的报纸,很多也来采访我,小道的信息也特别多。在云南那个地方,出来这样一件作品,其实挺有意思,而后来的影响也是非常大的,到处都发表。
盛:是什么促使你选择了这种方式,而不是绘画?
朱:画,我一直也都在画,但觉得好像意思不大,所以我觉得这件作品只能够这样去表达。我也没有参照任何别的东西,所以特别原创。好多人在一个艺术杂志上看到这件作品,都觉得很奇怪,这是一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登到艺术杂志上来呢?左思右想。当然,不见得在昆明贴,就只有昆明人才能看到,很多到那里出差、旅游什么的,后来跟我说他们当时有看到。当时有一个年龄挺大的画家,他也想离开昆明到北京来画画。然后他母亲,老太太就跟他说,人家朱发东那么有名了,都失踪了。他后来给我说的原话就是这样的。
盛:当时你在云南艺术学院学习的是什么专业?
朱:是油画专业。但是我什么都弄过,版画后来也都弄过,国画在当时也有学习过,只不过后来没有弄了。好多方法都学过。
盛:当时又没有看到过行为艺术,无论是现场还是图片?
朱:图片应该是看到过,但是当时是不怎么讲行为艺术,就是说一个作品,或观念艺术什么的。没有刻意的来强调是行为。像外国的克莱因那些,我们看到的也都没有没有说是一个行为,反正就是一个作品。虽然有时候你看一个作品的图片,但是你并不能十分了解他是怎么样来实施的。图片所呈现的实际上是一个状态,比如颜料涂在身上,有人在拉啊,那就是最后的结果,你并不了解所有的实施过程。我也并不太关心一个作品是油画,还是行为,或者别的什么。
盛:当时你也很少见到行为艺术的现场和过程,是吧?
朱:对,是这样的。
盛:那你看到的行为艺术作品基本上都是通过图片或者杂志这些静态的媒介吧?你觉得通过对这种静态媒介的观看,是否会影响你对作品的理解?或者说会不会误读?
朱:我觉得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即便是有误读,我也觉得是通过自己的方式去看的,那也可以。事实上,后来我的作品在好多的文章里面也变的面目全非,稀里糊涂,都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包括好多谈到我的,还有张桓他们的作品都是这样,其实好多我都在现场。比如张桓那个作品,被吊在顶上,跟后来说的似乎完全是两码事情。到处都会有这样的情况的,但这并不影响艺术家的创作动机,或者它的社会影响力。别人怎样去看,通过什么方式看,我并强迫他们按照我的想法去看一个东西。很多老一代做批评的,可能现在都还对我们的作品有负面的评价,但不管如何,我也觉得挺好的。我们这一拨人,现在都已经四十多岁了,他们都似乎还把你当二三十岁的那种年轻人的作品,什么不成熟、冲撞,我觉得那也可以。所以有时候很有意思。当时我们觉得四十岁太老了,李山那个时候差不多四十多,我们觉得都那么老了,还画这么前卫的画,而我们现在也差不多四十多了,也不觉得自己很老,不敢想新的问题了,其实也还是敢的。
盛:当时有没有考虑这些图片的市场因素?
朱:没有,那个时候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来考虑市场因素的。绝对没有。还有就是我的《寻人启事》那个作品,我也没有说把现场拍摄的图片放大,作为作品来出售,而是将“寻人启事”的原件作为作品的最后呈现,我认为它是可以被收藏的,别的东西我就没有这么肯定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把那个原件保留着,一直在我身边,比如有的不在意的人可能就会随便扔在那里,但我一直把这个这么薄的一张纸保留着,当时的那个四通电脑打的那个纸特别糟糕,就找了一些杂志上的广告什么的贴在上面。我一直保留得很好的。
盛:是把“寻人启事”本身当成作品,至少是一部分?
朱:是的,后来人们常常是把“寻人启事”这个纸看作是作品原件的。《寻人启事》并没有被看作一个完全的行为艺术,它只是和实物,和行为的过程,包括传播联系成一个整体的这样一件作品,他们后来把它说成是传播的艺术。我觉得也很贴切的。《寻人启事》在发表和传播的时候都是印“寻人启事”本身,和我做《此人出售》时发表的我在大街上走的场景完全是两个概念。而且我老提供给媒体“寻人启事”的照片,很少提供我贴寻人启事的场景。有两张贴在墙上的,可能你也有看到了。
盛:那比如说,前两年你在“长征”计划中做《寻找朱发东》,那个时候你会去主动考虑图像的商业因素吗?
朱:那个,我自己都没有去。这个我觉得更有意思,因为我自己都没有去。卢杰他们请我过去,出一个作品。但是我后来想,我过去了之后意义不大。我在作品上面不是写了吗,我被人体炸弹袭击,然后失踪,所以我肯定是不可能去的,但也感觉是一种借口似的。然后我就把样本做好,请王楚禹走的时候给我带过去,他正好也是受邀请要去那边。在“长征”的路上,分段邀请人过去,这一段邀请了包括我和王楚禹在内的一些艺术家,我就没有去,就请他帮我把作品带过去。我包得很好,也没有跟任何人讲里面是什么东西,包括王楚禹和卢杰都不知道。之前我和王楚禹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就问我:“里面到底是什么,别到时候打开是一包钱?”我就说:“你别管里面到底是什么。”但是他肯定相信我肯定不会害他嘛。带过去以后卢杰当时还不敢接,还有邱志杰,他们都有点害怕,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可能最后想想,觉得我总不至于要害他们,就打开了。后来他们就帮我张贴,在昆明到贵阳的那段列车上,张贴在火车站,车厢上。最后他们因为张贴这个还被弄到铁路警察局里面去了。这个警察说:“啊,都死人了,我们都不知道。”后来他们说不是,这是艺术家的作品,卢杰他们还专门拿了许江开的中国美院介绍信,才了事。所以很好玩。而且这个作品后来网上特别多,好多网站上都有公布。
盛:后来网上有一个Flash小游戏《寻找朱发东》,你看到了吗?
朱:哦,对。是梁越他们后来来我这里,就是《东方艺术》他们刚要做第一期的时候,来这里采访我,给我讲他们看到这个游戏。我当时都还不知道,他们还以为是我自己做的。我说是吗?因为那时我还没电脑,我就去外面看了。果真是这样。后来他们就跟我联系了,说是王波和小鹏他们做的。直到这个作品上网半年了,他们才跟我说,给我一个盘。有的网站点击都好几万。
盛:那你如何看待图片的收藏?
朱:看你怎么说了,它最终就会成为这样一个事实。只要大家都高兴就可以。
盛:你98年以后做的行为艺术作品在量上看可能会少一点,是这样的吧?
朱:对,是这样的。这可能就和我一直以来的看法有关,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称为一个是、行为艺术家,或者怎么样的。我觉得我适合做这样的作品的时候,我就做这样的事。但可能我现在觉得我更喜欢做那样的事情,我就做那样的事情。但无论我做什么事情,朱发东还是朱发东,还是那种样子的。
盛:你现在为什么会转向图像制作和绘画?像现在的《VISA》、《STERN》、《BMW》。
朱:对,这是一种媒介上转变。在整个社会中,艺术已经是一个很小的范畴了,那就没必要把自己放在行为艺术这个更小的层面上,那样的话,艺术能给你的空间就太狭小了。所以,我也从来不喜欢说这是一个行为艺术家,什么的。别人愿意怎么说,我也不管他,但我自己从来不会想,我就是要做一个行为。有时候特别困难,可能我就会去复印店打印一个什么东西,或者在画报上剪裁和粘贴,这样的。就根据自己的具体情况来做事情。
盛:有很多原来做行为艺术的艺术家后来也画画,一种可能是因为个人兴趣的转移,还有可能就是因为行为艺术本身的问题,或者商业上的问题?因为绘画在市场中的情况,以及升值的可能性更大,是这样的吗?
朱:这个我也没有专门的思考过,但实际上现在最穷的那些艺术家可能还是画家。当然,富有的也会很多画家,穷的也是画家很多。不是一个媒介的问题,并不是说画画就有钱,做行为就没有钱,不是这个样子的。有的画家可能画就不行,从艺术史上或者学术上来看,商业上更不行,但有的转向摄影,就会出来一些很不错的作品。所以就是看什么事情适合你自己了。但有些人可能什么事情都能做,而且还做的都不错,这样也挺多,总而艺术是相通的嘛,比如以前毕加索他们也有很多古怪的行为,比如达利,可能有时候是他们拍的电影什么的更让人着迷。艺术家总不会安分的,总有很多希奇古怪的想法,以至于我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去写本小说什么的。应该留一个很大的空间,来做自己的事情。有时候一个人独处,可能也没有画画,做什么事,但也是很有意思的,就有很多想法就会出来。
【编辑:霍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