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雕塑与场所
1
当年,米开朗基罗的梅迪奇雕像,落成于梅迪奇家族墓地的礼拜堂,因属私人,罕为人见;当年,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塑,落成市政广场时,群情亢奋,万人瞩目。万人瞩目就有万种感受的常规说法,正说明感受的个人性,根本没有公共性感受一说,抽象的公共性,正是感受个人性的天敌。就艺术品的感受而言,感受米开朗基罗广场上的公共性大卫,与感受墓室里私人性的梅迪奇,并无二致,只有作品展示场所的内外差异,以及尺度规模的大小不同。
2
艺术品的公共性与私人性,只剩场所与尺度的差异。美术馆向着公众的现代开放,取消了场所感的公私差异,曾属私人墓地里的梅迪奇雕像,如今已对公众开放,人们列队参观它时,它是公共性作品还是私人性作品?曾置于市政广场上的大卫雕塑,如今被移置于美术馆内,人们列队参观它时,它是城市性雕塑还是馆藏性雕塑?
当代艺术家日益迷恋的大尺度作品,又将残存在公私尺度里的大小差异,日渐模糊,继而让这对范畴,变身为社会性与个人性讨论的抽象阵地。
3
为证明绘画高于雕塑,达•芬奇曾以场所感调侃雕塑。
雕塑的造型效果,依赖外置的现实光源,无论是自然光还是人工光,一旦雕塑的展示用光,与制作它时的用光不符,那将是一场灾难,它将导致变形与扭曲。
而绘画的光线,因属画中自绘,它不会随现实场所而变更,它是一种内置不变的场所感。它因此也是一种无关现实环境变化的场所感。
4
米开朗基罗,作为被达•芬奇最可能的调侃对象,他得为雕塑的现实场所感操心。大卫雕像的巨人尺度,是它对广场场所的尺度调整,而大卫脖子反常的拉伸变形,则是对它5.5米连基座高度的感知性调整——抵消脖子在这一高度透视中的短缩变形,以及仰视它时被胸腔遮挡的脖子部分。就此而言,罗丹雕刻的思想者,它在基座上空的身体前倾,也是对尺度感与场所感的观感调适,而大唐不夜城的一件唐王骑马雕塑,则无视场所与尺度的变化,离它稍近,就只见战马不见王。
5
《红色记忆》的系列雕塑,对场所感的表现有所不同,它不依赖尺度的调整,而依赖姿态的变化,一样的细长红人:
抱臂的颤栗,描述着寒冷;
捂私的羞笑,则描述了乍裸的童羞与喜悦。
它们都旨在通过姿态描述环境,程度却有所不同,前者描述的气候环境,无需现实的环境,就能感受;而后者需待陈文令将它们置于海滨,它才更为精准——滨海环境的位置经营,既解释了乍裸的欲望,也传达了羞喜交加的下海感受。这种以姿态描述场所感的感应方式,迥异于大卫式场所感的造型方式,其差异,类似于中西方古典戏剧的舞台场景——西剧常以透视法为布景制造造型的视觉深度,以供视觉感知,而中国戏剧不求道具的复杂造型,而以人物间的姿态关系来描述场所——此人举手敲,那人聆耳听,其间“门”的造型意象,不只需要感受,还需调度想象。
6
以此反观,《红色系列》几组人群的差异姿态,还有姿态交织的描述潜力,并能塑造更复杂的场所感与环境感。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山间的人驴,尺度虽小,却隐约都有对苦旅感受的不同姿态;安藤广重绘制的《东海道五十三次》浮世绘系列,则准确描述了多种复杂的环境关系,其中的《庄野》,摹写了众人在狂风大雨中的疾走场景,他们姿态差异的身体,之所以还能构成一组复杂的缜密造型,乃是它们描述了身体对相背之风的差异感受。
二:情节与原型
1
从创造者的创造而言,雕塑作品的优劣,一样取决于雕塑家的个人感受力与表现力,艺术家将自己的感受表现得越准确,观赏者就越能感同身受。艺术品的创作起点,与受众的接受终点,都在个人性的感受能力。艺术家比受众杰出的表现力,正是艺术家与观众的感受性桥梁。
就创造者的表现对象而言,却有情结与原型的目标差异。按荣格对弗洛伊德的精神学拓展——情结属于个人特殊经历的意识沉积,而原型属于集体性经验的潜意识积淀,作品若能表现情结,它将激发有过类似经历的个人感受,如能表现原型,它将激发集体的记忆与想象。
2
食色性也。
食,担保生命持续,色,确保物种繁衍。以消费时代的语境,陈文令将繁殖表述为生产,并以食色性全之肥硕之猪,作为中国人《幸福生活》的物象,这或是来自对文化原型的敏感,或是出于地域性的乡俗情结。
3
童年时,我对福建人生活的幸福意象,来自家里居住的几十号修路的福建工人,不记得在什么节日,他们忽将我家门板卸下,支为供桌,供奉一只剔肠剖肚的猪,它头尾俱全,肉白窍红,它栩栩如生,蹄立于门板之上。我眼见这些异乡人向猪而祀拜,旋即以大锅烹之,就着供桌分而啖之,连我亦也一份。当年旁观祭猪的红白恐惧,杂合为朵颐的幸福童情,正为闽人陈文令以《物神》里的红白物象,零星唤起。
4
汉代出土的众多明器中,担保冥间幸福生活的物件,除居住建筑外,最多的就是仓廪与猪圈,它们都是生产性的消费物品。
仓廪造型独立,猪圈与家连通。“家”字底下覆盖的猪象形之“豕”,既非转注,也非假借,它是当时典型的跃层式居住模式——下居猪而上住人,这一模式,在当代南方民俗的干欗民居里,依旧存在,却不限于养猪,牛羊都有。不知明器配套的动物雕塑,为何猪多羊少,且几乎不见牛马。或许牛马是生产性的工具物,而猪羊却属生产性的消费品,而今日跃层的别墅,似乎以工具性的汽车车库置换了消费性猪猡的猪圈。
陈文令选择猪来表现消费时代的物欲部分,有着原型般的敏感而准确。可为什么是猪而非羊?羊亦属消费品,也是中国民俗的性淫之物,且一样有象征繁殖力的多个乳头。
5
古代庙堂,祭祀以羊而非猪,或有羊雅而猪俗之别。
李泽厚为《华夏美学》之“美”,祭出了“羊大为美”。这一对肥羊造型的美誉,却有祭祀场所的特殊口感,“祭”字的金文形状,是一人手持一块肉往供案供奉,“美”的甲骨文很类似,只是肉块变肥羊。
我猜,对手中肥美祭品之赞,总不会是祭祀的观念核心,就资本生产而言,所“祀”之事,总要获得大于所“祭”之物的回报才对。
“美”,作为牺牲之“祭”,其所“祀”之物为何?
“祀”字的右边——“巳”的甲骨文乃是一只酷似蝌蚪的胎儿,它才是美“祭”所“祀”的核心——祈祷繁殖子嗣。这类意象,曾以“子子孙孙永宝用”的类似铭文,篆刻在国之礼器之鼎或乐器之钟上,这两类高雅的礼乐重器,描述出的高雅场景意象,经常出现在汉画像砖的祭祀场景里,并很有些当代农家乐的民俗感——一大家子一边就鼎食肉,一边听表演者的钟鼓和鸣。
6
最近辞世的美国学者史华兹,曾区分过中西文化的差异造型观,在他看来,中国文化的核心是“繁殖”(giving birth),而非西方文化的“赋形”(fashioning)与“创造”(creating)。
就我看来:
倚重“繁殖”的文化,将导致“生殖崇拜”,为了繁衍后代,必先媾和生殖的“关系”;
看重“创造”的文化,将导向“生殖器崇拜”,为了“创造”物品,必关注器物的“造型”。
“生殖崇拜”的“关系”图示,以伏羲-女娲交尾图为甚,它媾和的是“阴阳交合谓之生”的生成文化,并以“合宜”来评价混杂的造型“关系”;而“生殖器崇拜”的“造型”图示,则以埃及方尖碑为佳,它所展现的是太阳神自明的造型文化,且以“美”来度量“造型”的尺度与比例。
三:混杂与纯粹
1
伏羲-女娲人首蛇身的混杂造型,曾广泛出现在早期世界各地的民俗崇拜物中。在陈文令《你看到未必是真的》的混杂场景里,被放屁的金牛顶在墙上的牛角人头人物,就很有些米诺陶诺斯怪物的原型。
为避讳赫拉的嫉妒,宙斯曾化身为金牛,诱骗了少女欧罗巴,混乱的云雨之后,生下了正常而健壮的米诺斯。而神话的乱伦结果,还是以隔代遗传的科学造型所呈现,人形健美的米诺斯,却生下了牛头人身的米诺陶诺斯怪物。
对这类混杂的造型,弗雷泽曾给过一个民俗学的等式:
半人半神=半人半兽。
合并同类项,却得到一个奇特的数学等式:兽性=神性。
作为为尊者讳的雅习,古希腊人为宙斯神的兽性孽孙,建造了一个纯粹造型的几何迷宫,以掩盖人神杂交的兽性丑闻;作为对基督教神性的纯粹辩护,中世纪学者将玛利亚描述为处女感光而生,其光源所在,一样来自类宙斯般的球形几何上帝,只是它不再以牛、鹅之类的动物现身于杂交造型。
2
为证明人类自身的神性而非兽性,达•芬奇在维特鲁威人的身体上谋求纯粹的几何形,塞尚则在万事万物中发现了几何形体的纯粹造型。就造型而言,早期现代艺术,一直都还在以纯粹造型表现神性的神学道路上——抽象主义试图表现神学般的永恒不变,而印象派表现的纯粹光线,正是将玛利亚照耀为圣•玛利亚的启蒙之光——启蒙的“enlight”一词,其科学意义,正与基督教的神学意义,神秘并存。
性欲旺盛的毕加索,挑明了纯粹背后曾经的混杂源头,他一边狂热地绘制牛头人身的米诺陶诺斯,一边与勃拉克一道,兴致勃勃地将现实物拼入绘画,并杂合了绘画与雕塑、绘制品与现成品的边界,他爆破了现代主义绘画的纯粹道路,回到基督教之前的泛神论的混杂造型,人们却把这条归途看作前途,并将混杂造型的复兴,视为现代先锋的时代独创。
3
比较而言,中国艺术几乎从没迷恋过纯粹造型,且在对混杂造型的迷恋上不分雅俗。华夏文明的众多神话祖先,都是人物杂交——伏羲-女娲的人首蛇身、蚩尤的龟足蛇首、西王母的豹尾虎齿、东王公的人形鸟面虎尾,它在麒麟中,以四种动物杂交为祥瑞,它在几千年的中国龙图腾里,达到造型杂交的巅峰——它混杂了九种不同的动物。
对人与物杂交造型的赞美,还有来自民间的民俗性热爱——最受民间迷恋的三国人物,都有着杂交或混血造型——刘备过长的长臂,像是人猿杂交产品,张飞与关羽特殊的肤色,像是中国与黑红种人分别杂交的结果,被辛弃疾视为生子偶像的孙仲谋,其虬髯碧眼的杂交模样,则被中国人认为是天生异禀的人物造型。
“人物”,这个杂合了人与物的复合词本身,正是中国文化对混杂物的迷恋证明,在中国,它甚至有着与“英雄”等价的褒义。
我曾构想过以中文托福刁难外国留学生的另外两道题:
请听听什么动静——里的“动静”;请考虑一下得失——里的“得失”,我将考验他们对“动静”一词,说的到底是动还是静?对西方文明人而言,这将比埃及象形文字还难以理解。
4
陈文令的《中国风景》系列,走向人与物的混杂。他选择了梅枝这类文雅性造型,却裹以被庸俗化了的镜面不锈钢,据说是为调侃松竹梅的文雅一面。松竹梅,却也是中国人物的混杂产物——以植物高洁傲的精神意象,它们杂合并通感了人性与物性,甚至高尚的品性。
梅枝的造型,反复出现在陈文令的好几件作品中,它在《中国风景NO4》独立成型,它在《混杂的风景》中却插入猪口,它在《中国风景NO1》中,却长在一头牛形怪物头上,形同畸形牛角,只有在《中国风景NO2》中,它插在一头俨然鹿形的动物头部,俨然是一只梅花鹿的一株梅花掎角。
梅花与鹿,就此杂合,完成造型的动植物混杂。
梅之欹之疏之曲之奇特造型,正有动物与植物混杂的潜力,正是这一混杂物种的造型,可以诠释中国人的特殊物癖——动物性的鹿角,却如植物、植物性的人参,却如人形、动物性的珍珠,却似矿物;甚至在中国人定居欧美之前,被西方科学鉴定为结石的牛黄狗宝,却被中国人世代宝用。
就此而言,我迷恋陈文令的《城市公牛》,甚于他著名的《悬案》,前者不但以自然物与城市人造物媾和了人工与自然的奇特关系,它还明显地注意到虚实间的互成性造型,而后者的混杂造型,与更为著名的《你看到未必是真的》类似,它们都以叙事性连接不同的造型。我或许更应迷恋他的新作《超验的方舟》,它不但有着动植物杂交的口感,还有城市与乡村杂交的意味,其如方舟的造型意向,虽是柯布西耶为现代公寓提供的城市意象,舟底如章鱼触手般的根须却有着明显的林木意象,而舟上蹲着的猴,忽然也认证了它城市山林里的山之意象,而城市山林,正是中国文人对居住于城市而偏要杂合山居的混杂意象。
5
陈文令这些疑似动物的各类造型,自身都以乳凸的下垂势态,混杂了他所迷恋的猪乳形态,并持续了表现中国人迷恋千年的繁殖欲望。
单独命名的《中国风景》,形如象鼻山的山物,状如钟乳的遍体悬垂,既复述了它以猪乳房象征繁殖的物神手段,又媾和了中国人对钟乳石意象的山形迷恋。顶门的宝塔,为它描绘着物神的独角兽状,梅枝的触角,则象形着某种麒麟的祥瑞意象,让人吃惊的第五层意象,则由陈文令口述,他说它是一座人可进入的中国亭子。
6
关于中国亭子,我有自己的专业想象。
作为模仿中国园林的典范之作,在英国斯杜海(Stourhead)园林里,就有一座怪异的亭子,其怪异之处,正在于它封闭的造型而难以进入,它依旧是西方艺术构图的造型需要。我想象中的中国亭子,不仅能居住其间向着自然开放,还能与自然媾和出“地搜胜概”的得景关系,它以苏轼的空亭为意象:
惟有此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
陈文令这座混杂的亭子,因以镜面不锈钢的反射,它能担保将万种风情尽收亭间,但对亭外的风景为何,却不知将如何经营?而这是中国艺术位置经营的风情部分。
四:风情与关系
1
中国风情,是陈文令对我谈论次数最多的关键词,他自信于对中国风情的造型直觉,又隐约担忧直觉所能抵达的风情深度,他意欲进入这个属于集体意识的原型内部,以磨砺他对造型直觉的深度与广度。
中国风情,是十八世纪欧洲人制造的旧词,旨在描述受中国艺术影响的西方造型物,这个词与造型先天的牢固关系,使它很难进入中国文化的“关系”核心,以及其造型背后的意识原型。
身处中国,就难以用西人的术语旁观中国风情的“中国”性,不妨讨论它的“风情”后缀。
2
《左传》对“風情”之“風”的古老解释——牝牡相诱谓之風,于是,“风情”所描述的是阴阳媾和的色情关系,这“风情”,就诠释了“风牛马不相及”这一混杂场景的不可能——母牛对发情的公马,毫无感受性的性趣,它将有能力甄别何种混杂的风景,才符合中国式的风情,它不只要媾和一组叙事的造型关系,还要媾和可繁殖性的生产关系。
这一繁殖性的生产关系,隐秘地规定了青铜器物的位置关系,钟鼎之器共同指向“和而不同”的繁殖观念,则被刘勰以“和实生物,同则不继”这八字,带入中国艺术的意识原型。
和实生物:和不同——譬如阴阳的不同,才能繁殖生成;同则不继——同性相恋,则难以繁衍子嗣,这是对当时的男风警惕。
以这种相关繁殖的“风情”前提,刘勰为后世文学制定了“反对为优,正对为劣”的对仗八股;有宋以后的文人画家,则从描述山水的造型姿态,走向描述这种风情关系的媾和生成。
3
北宋范宽的《嵠山行旅图》,有着西方人喜见的雄壮造型,稍后的郭熙,就试图描述山水间的风情关系,在描述山水姿态之前,他分别描述了山水的十几种风情欲望,于是,山水造物,变成相关风情的风物,比之于范宽的《嵠山行旅图》,郭熙的《早春图》里的山水造型,充满动物般的春情欲望,它们近乎山水与动物间的杂交物。
郭熙曾试图以此来唤起人物之间的感受关系:
春山烟云连绵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秋山明净摇落人肃肃,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
郭熙试图以山水差异的风物姿态,来诱发人的差异感受,陈文令的《红色记忆》曾提供了相反的方式——利用人的差异姿态,来描述差异的环境感受。
4
沿着风情媾和的对仗“关系”——而非体量“造型”的途径,囊括了自元到清的主要画论的核心观念,且被学者劭弘所归纳:
宾主(元汤垕)、 疏密(元倪瓒)、 呼应(明沈颢)、藏露(明唐志契) 、繁简(明沈周)、开合(清王原祁)、虚实(清笪重光)、 纵横(清笪重光)、 动静(清戴熙)、 参差(清郑燮) 、奇正(清龚贤)。
并不意外的是,这些画论的核心观念,都有着与人物、动静、得失这类词一样的混杂性,且其杂合的标准,一律是“和而不同”的“对仗”,一律属于可以媾和生成的阴阳关系,它们一律经营着混杂意象的生成关系,而非物象的造型关系。
持续在中国艺术里几百年来的一致性,或许正是中国风情的集体意识的原型,它们指引着中国人文山水的演变精神。
5
几天前,陈文令的助手发来一件《人文山水》的照片,它是陈文令新近铸成的一件作品。从照片上看,它延续了《中国风景》的复杂语汇,一样的乳垂意象,一样的梅枝犄角,一样的虚实互补,但这次却像是一家三口野兽的化石群。
让我惊讶的是它在照片里的白雪意象,我猜测它能辅佐这件人文山水的傲雪清高,依据是梅枝与雪的人文关系,但对它是镜面不锈钢对白墙环境的如雪反光,还是作者特意制造出的白色意象,心里很不确定,却期望它是后者。与他的助手联系,也确定了是后者。心里忽然又怅然若失,我不愿直面陈文令,不愿追问他是否有意针对过墙体的白色,来为这层如雪意象进行过特定经营。
我只能回身反问,当年,克莱因曾将美术馆的一切刷白,以展览空无的白色本身,当代美术馆普遍的墙体刷白,正要突显展品本身,有谁曾针对教条了的白色做过反应么?
而这一次,我从照片上偶然见识了不锈钢反射环境的魅力——它虚室生白,它直接从环境中生成了自身的如雪意象。
6
北宋年间,法言和尚曾以石灰制造庭园的雪景,它赢得了苏东坡的高度赞美,元代的王蒙又以弹弓将白粉弹在画中制造雪景,却引起后世文人的持久批评,火力集中在是制造还是生成雪景上。按阴阳交合谓之生的易经古训,白雪的白色不应独立塑形,而应在墨黑纸白这对阴阳关系里媾和生成,清人华琳将白纸黑墨所能生成的丰富意象,演绎得明晰而生动:
白即纸素之白,凡山石之阳面处,石坡之平面处,及画外之水天空阔处,云屋空明处,山足之杳冥处,树头之虚灵处,以之作天、作水、作烟断、作云断、作道路、作日光,皆是此白。
夫此白本笔墨求之,能令为画中之白,并非纸素之白,乃为有情,否则画无生趣矣。
在黑-白媾和的阴阳关系中,原本空白之纸,在山石之阳面的墨黑处,白生为天;在石坡之平面墨黑处,白生成为水;在水天空阔的墨黑处,白生成为烟断;在云屋空明的墨黑处,白生出云断;在山足杳冥的墨迹处,白生出道路;在树头虚灵的墨迹处,白生出日光……。
白并非以白色颜料所塑造,而在阴阳关系里自动生成,一如那扇戏剧中的门,也如陈文令这件作品里的白雪意象,它们都非制造,却都能从环境的关系中,感而生成,它是阴阳相生,虚室生白的最佳文本。
这也是对老子“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的自觉运用,这一黑白招式,出自《道德经》第二十八章,并与起头的“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相互对仗,并以“雌雄”媾和的繁殖之事,诠释了山水风情的“黑-白”创生之道。
作为额外的证据,老子下述相关色情的理论,被更为广泛地带入中国文人的各门艺术: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这一“将欲”理论,曾指引了书法造型的将左而欲右的训诂,也指引了造园抑扬顿挫的后世八股,它被视为围棋的指导著作,也被视为杰出的军事理论,而其实则的意象,却分明来自女性视角对繁殖之事的风情想象——意欲合上,必先张开;为了搞弱对方,先要让他坚强;想要废掉他,先得挑起其兴致;想从他那里获得,须得先给他一些——其女性视角的特殊感受,则被老子随后一句“柔弱胜刚强”所表明。
题跋
十几年前,王明贤曾试图带我入艺术圈,因少见有趣之人,遂生厌倦,后因迷恋造园之事,连建筑圈亦少迹入,十余天前,因从明贤,偶过陈文令雕塑作坊,浮光掠影地看过他几件作品,却与他有近一个时辰的烟言茶话。
及归,明贤嘱令为文,以叙文令作品,久不涉艺术之事,恐无知中国艺术之时新,而失纵观横比,而文令君善听而言寡,亦难以洞悉其作品深层意欲,只能有感而发,发为四问,且只指向陈文令本人。
——董豫赣
【编辑:谢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