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渚工作室是张广慧在武汉的艺术工作室。我第一次正式接触广慧先生是在美院的版画系,那时上选修课,他的学生爆满。武汉盛夏,二十几个人挤在教室中体验图形转印(版画),奔着先生给上课,热情比当时的气温要高几倍。后来我有机会到北渚工作室做客,渐与广慧先生交谈,得知北渚的来由。
现在的北渚工作室背依凤凰山,面临沙湖,是先生作画迎客的地方。一进工作室,是一个明亮而宽敞的空间。左侧是一个矩形工作台,右侧是一台版画设备,进而靠窗边摆放的是茶几和竹藤编制的座椅。右侧的延伸空间是一个过道,也很宽敞,两侧分别是壁橱和书柜。壁橱旁挂了一些小尺寸的版画作品,还有他与友人的合影;书柜上部墙面上挂着先生的许多奖状,自80年代末至今,依次排列,最耀眼的当属“鲁迅版画奖”,据说那是中国版画界里的最高奖项。整个空间主体用原木装饰,色调温和、自然,与艺术作品浑然一体,有种宁静、纯粹、闲雅的感觉。
听广慧先生说,北渚工作室正式落户在凤凰大厦在二零零四年,诚然,对于艺术家来说,拥有一个独立的工作室是十分重要的。北渚经历了种种颠簸之后,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稳定的空间,对先生来说固然十分重要。今天,志同道合的人能够有幸到北渚做客,在高雅的环境中一起品茶、谈艺,享受这大隐于市的艺术之家,可谓幸福至极。而在多年前,工作室起初是强行占用单位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使用不到一个月就被勒令退出,接下来是不断的租房。包括漏雨的阁楼,后来是在粮道街郭家巷里的工作室,可开始租用的第二周,房主女儿自缢而死,看到她面色苍白,头发乌黑,令人不寒而栗。但是客观条件丝毫没有影响到先生的工作,他经常在工作室忙到深夜,坚持作画。至今,每天围绕先生的事依旧是画画、印画;印画,画画。也正是这三十年的坚守才造就了当代中国版画界的这位艺术精英。
我和广慧先生的画缘结于2010年初在湖北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的“中瑞教师交流展”。当时他的版画作品《节日系列》展出,尺寸较大,还正置展厅最显眼的地方。《情人节之十一》《情人节之十四》风格相近,整幅画面背景主黄色,一个概括的人物外轮廓置于画面正中,轮廓内洋洋洒洒斑驳的刀痕和印痕有节奏的排列,视觉呈现十分跳跃,有极强的韵律感。画面本身像是一首正在演奏“生命”的乐章,他在伴奏,而你正是这翩翩起舞的演绎命运的主人公。这是我当时最强烈的感觉,展厅本来就很空阔,当你走进这件艺术品时,心中便悠然升起一股喜悦的情感,品读其中,令人激动,心动,感动。后来有机会做客北渚,了解到他更多的艺术作品,包括《北渚》系列,《风景》系列等等,都更加喜爱。
广慧先生从艺30余年,他算是一位高产画家。以1984年第六届全国美展为起点,作品参加国内国际大型艺术展50余次,获得包括“杰出版画家鲁迅版画奖”“全国当代青年艺术家作品展一等奖”“日本山梨版画展教育委员会奖”等国内外殊荣,同时其作品也被知名大学、美术馆、博物馆等地收藏。其艺术成就深受国内外艺术界的广泛认同。他的版画作品具有独特的文化身份和艺术品质,洋溢着学院派学术化、规范化的特征,体现了学院版画的学术性、探索性、纯粹性特质。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他创作《水》系列、《鱼的自省》系列为代表作品,这一时期是艺术家对创作题材和版画材质革新的体验探索阶段。两个系列的作品风格奔放、飘洒、流动、充满了浪漫主义特质和诗意的美,散发着巨大的幻想性、象征性。《水》系列画面交织的线条形成薄雾蒙蒙般依稀飘渺的意境。“楚水魅若空”式的诗情,表现了一种对自然的信仰与亲近之情。1992年至1994年创作的《北渚》系列,既延续了上一阶段浪漫风情的表达,更融合个人情感愿望和社会文化认知于一体,用一个个美的化身诉说着对艺术、对文化的眷恋。《北渚•湘夫人》《北渚•凤飞过》《北渚•1994》画面的主体都是一位半身裸体的女性形象。这些人物形象质朴单一,面部表情凝固,嘴角微微上翘,目光集中,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强烈的诉求感。色调氛围以及构图方式厚重,轮廓线比较硬朗明确,这种稍带程式化的人物造型隐约会让人联想起伟大的古埃及文明中所遵循的正面律法则和美的程式。当然,艺术家对楚文化有他独到的欣赏角度和解读方式,也许这种艺术程式从某种程度上讲蕴含的就是艺术家个体的文化崇拜、情感认知和艺术信仰。1996年至2003年创作《洗发•休闲》系列,同样出于对文化本体的关注,通过系列“洗发人”的形象表达了他对当下社会现象的再认识和反思。2004年以来的作品,通过选择典型素材切入思考,将人、物、景都移植到他的创作中。其中以《情人节》系列为代表的人物题材,以《黄鹤楼》《北京•奥运》《墙•苏州》为代表的城市题材,以及以《花》《山地》《卷本》系列为代表的风景题材,各自从不同的角度阐释生活、生态、生命的状态,诠释艺术的意义、文化的意义和社会发展的意义。系列作品的诞生震撼整个版画界乃至艺术界,他的版画艺术讲述了版画形式语言的当代性和精神意蕴的当代性,是艺术家本人的艺术精神、文化心理、情感与版画语言的大一统。
认识他的人都感于他三十余年的艺术创作。事实上创作的不仅仅是作品本身,更是以艺术为载体的生活的历程、文化的历程、生命的历程!这些历程随着北渚的改变而演进着,这种演进又因生命的跌宕起伏而意味深长……
再次走进北渚,又想起与广慧先生开的一个玩笑:当时我问,“假若有一坛象征人生的醋,请用手指蘸醋品尝其味道,你觉得是酸的,是苦的,还是甜的?”先生笑着说,“是甜的”!我没有多说,但心中暗自感叹。其实这来自一个宋代寓言:“从前,孔子、释迦牟尼和老子站在象征人生的一坛醋前,各自用手指蘸醋品尝其味道。孔子说那是酸的,佛祖认为那是苦的,老子则断言那是甜的。道家对现世的所有都全盘接受,并且与儒者和佛教徒不同的是,道家尝试着从这个充满悲哀和痛苦的世界中找到美。”虽然只是一个玩笑,却无法隐藏先生的真性情。我想,他就是那样一个有“道”的人。说到此,不由得又想到一个故事:驯琴——伯牙驯琴引得龙门风雨大作,山崩地裂,群山轰鸣,连伯牙自己都分不清到底琴是伯牙,抑或伯牙是琴?读先生的作品,何尝不是?总能够奏响我们最美好的心灵乐章,拨动神秘的艺术琴弦,唤醒未知的心曲和长久尘封的记忆……却不知是画在情里,抑或忘了是情在画中!
此时,午后的阳光定照射着北渚的窗,温热着那茶在杯中泛起的情思,然后全都带着崭新的意义苏醒过来。让我们共同憧憬那大隐于市的艺术梦境吧。
——张月泓 湖北美术馆助理策展人
二零一零年 冬末于武汉
【编辑:谢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