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长街54号”是梁启超、梁启勋兄弟二人共同营筑的居所,梁氏两个大家庭在这里度过了十余年相濡以沫的光阴。这座宅院陪伴着梁启超走完生命最辉煌的时光。即使在1929年梁启超过世以后,“南长街54号”也仍然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它在战争时期帮助转移了大量进步知识分子,建国初期又受到中央领导和民主人士频频造访。
如今“南长街54号”梁氏档案的首度公开,揭密了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其中透露的诸多上世纪初叶时局的隐秘细节,不但是梁启超研究资料的新发现,更是对“南长街54号”的历史还原,具有相当高的史料及学术价值。
1912年梁启超回国,其弟梁启勋也回国,一直追随和辅佐在身旁。回国后以梁启勋的名义,梁启超资助,兄弟俩一起在北京南长街购买了一块地并建房。当宅院设计建造时,梁启勋特意将内院的一排南房留给哥哥使用,因为梁启超回国后把家安在天津。他平时工作在清华大学,也住在那儿。但一进城,就来梁启勋家居住。这所宅院应是他在北京工作生活稳定的居所。
“南长街54号”1913
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观望、争执和算计之后,去国十四年的梁启超终于踏上了归国之路。1912年11月8日,他乘坐日本大信丸到达天津。虽然晚秋凛冽的海风曾让他在船上滞留了三天,但他即将踏上故土已无悬念。转眼间,当年那位寻求强国之路、引世人瞩目、激情满怀的爱国青年,如今已成为了一个有五个孩子的中年人。
得知梁启超回国的消息,北京各界风闻而动,赶来天津欢迎的人数多达百人,包括各政界、学界、军警界代表和记者。汤觉顿入京先安排好一切,后回天津接梁启超,11月28日,梁启超一行由天津乘火车入北京。大总统代表、各部总长、次长、各政党党员、记者等齐集正阳驿,举行了胜大的欢迎仪式,袁世凯也以最高礼遇接待梁启超。
随后的日子梁启超频繁入京,参与新政府的活动。此时正值俄国扶助外蒙独立并与外蒙古签订《俄蒙条约》,明确不准中国军队进入外蒙。国内一片哗然,而政府且无任何作为,因此各方力量邀请梁启超入京出谋划策,他在给长女梁思顺的信中写道,“此宅殆变成国务院矣。政府狼狈求救,社会沸热如狂,吾处其间,应付殊苦。……冯国璋则一日两至。”在12月的一封信中又道,“观现在情形,吾在京津间当常住,十年以内未必归粤,即归亦暂住数日即行耳。此并非因粤中治乱何如也。吾之一身渐为全国政治之中心点,故不能不常居于政治中心点之地”。在梁启超的积极协调下,共和、民主两党宣布政府十大罪状,内阁行将倒台,由此掀起了民国初年政党政治的第一个高潮。
在新的议会选举中,为对抗国民党,取得议会之多数,“使中国保有二大党对峙之政象渐入于轨道”,梁启超积极磋商共和党、民主党、统一党三党合并,改组为进步党,梁启超被选为理事,掌握着思想领导和党务大权。此时的梁启超几乎一直住在北京租来的屋宅中,而他的妻子、儿女等还在日本,两地相隔,因此他也在积极寻找安顿家眷的处所。他信中写道,“客至今不断,吾住京住津尚未定也(住京较住津为适,津屋实不好住,但住京则精神之苦痛恐难免耳)”,后几日又道,“此间觅屋甚难,吾意极欲居京,同人皆以为不可,汝叔反对尤力,然吾将来总是居京之日多。”
1913年初,进步党选举获胜后由熊希龄组成“人才内阁”,梁启超出任司法总长。此刻他已决意将主要的工作重心放在北京,而将家人安排在政治气氛较为清净的天津。因此他在给女儿的信中写道,“吾意佚全眷归时必在都中赁一大宅(大约此次入阁总不能逃,可惜无官舍可住耳)。津中之宅则留以防乱耳。”由于此时梁启超已成为进步党的中心人物和新内阁的司法总长,每日来往见客政事颇多,他在4月7日的信中写道,“入都五日,门簿所载客名已三百二十人,接见者三之一,其劳可想,看此情形,在都非僦屋不可。”因此他需要在北京有一处交通便捷、宽敞、固定的政治居所。然而合适的房屋并不好找。
大概在1913年,梁启超和弟弟梁启勋一起在南长街购买了一块地并建房,梁启勋的长子梁思衡1917年出生在这里。从许多研究梁启超的资料,及梁启超写给子女们的私信当中,均可看见“南长街”,尤其在1917年之后,私信当中大量提到其和家人在“南长街”生活的情形。梁启超虽在天津有居所,但俨然这里已成为他在北京生活居住的稳定场所。在费慰梅日后写成的《梁思成和林徽因》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1913年9月,梁启超被任命为司法部长。天津的那所大房子和图书室仍然是老家,但现在有必要在首都北京再建一个家了。在紫禁城边上的南长街上找到一所有许多天井的房子。它位于市中心,能容纳日益膨胀的家庭和大群的仆人,离北海公园门口团城梁启超的办公室也不远。”可见南长街已然成为梁启超在北京的行营。
南长街54号也在经历历史进程的洗礼,这座百年兴衰的老宅也要随时代的脚步湮没了
南长街54号院复原立体效果图
南长街54号院平面复原图
南长街54号1914~1929
这处占地四亩的宅院由兄弟二人精心营造,里外三进,最高的南房曾是梁启超的固定卧房,康有为与其女康同璧亦是房中宾客。1917年,梁启超出任北洋政府的财政总长和盐务署督办,这段时间他频繁来京,“南长街54号”也格外热闹起来。
1919年旅欧回来后,作为公共财政、律法、图书馆和讲学的启蒙师与先行者,生活赋予梁启超更多的文化涵义。这十年中,梁启超组织社团、着力教育,在更大意义上承担了导师、慈父的角色,梁氏兄弟在“南长街54号”的聚会更多了。1926年,梁启超担任司法储才馆馆长,聘梁启勋为总务长。梁启超并在京师图书馆(现国家图书馆)筹划开馆和主持馆务。清华讲学期间,若是进城,便径直住在“南长街54号”,专心治学并与家人共享天伦成为这个时期梁启超的主旋律。
有意思的是,梁思成与林徽因的姻缘,也与这座宅邸有着奇妙的联系:二人结婚的文定大礼在“南长街54号”院中举行。父亲梁启超悉数吩咐,仲父梁启勋亲自操办,与新人在加拿大举行的婚礼比肩而重,缔结一桩世纪婚恋传奇。
“南长街54号”是梁启超在北京的行营
“梁启超活着的时候在北京固定的住处就是这个地方,他北京除了这儿没有固定的住处……”
它是一进门是大门,有三间跟门房似的,有一个月亮门,月亮门进来之后边上有一个厕所和跨院,车房、马房,三间南房、三间北房,再往里走可能是厨房做饭的地方,又是一个小院,再往后走,西路,再往后走就是过去有一个通的廊子过来,三间饭厅,东边是松树,两边是柏树,往前走是假山,假山东边有一个月亮门,进去之后三大间,房子很大,带廊子的东房,三间东房是过去来客人,等着见客人的,客人等着,在那儿住,因为来很多,客人在那儿休息,等着会见。
不是会客室,算是接待室,会客这个廊子门是通的,三间,有六七米高的房子,很大的三间,以前没有打隔断之前有一个屏风,分男宾、女宾,进去以后是廊子,这是从这个院子看是三间、五间北房,从这个院子看又是三间南房,廊子在北边,和后边正房是三面廊子,这边都是朝南的大窗户,进屋以后算是北房子又算南房,这边有门进,客人从那儿进来,康有为来了以后一般住在靠东边的两间,梁启超在西边的三间,北边有门,就是后院,假山后边是一个院子,里边就上房子了,这边是五间南房、五间西房、五间北房,中间有一个洗澡间,再往下边又是三间北房,再往那边等于是五间小的北房,北边一排是十一间房。
钱是他们兄弟俩一块出的,梁启勋多一点,梁启超稍微少一点,但是他们俩差不太多。他们家在天津,他北京除了这儿没有固定的住处,清华周一到周五,他过去有事到北京来住在这儿,在清华讲学每周六下午到这儿住。
现在的梁启超北京故居实际不存在,原来活着绝对没有。梁启超活着的时候在北京固定的住处就是这个地方,我们家所有的亲戚都这么说,南长街五十四号,我们家所有的亲戚都这么说。
1917年盖成的,包给别人盖的,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包给广东的包工头,还有一部分,反正是分两期盖下来的。
我妈他们都这么说,叫行营。他只要到北京来办事或者是到清华来讲学的周末都在这儿住。
他1929年去世,这段时间,尤其是晚年,后来住的更多,比如协和医院,都在这儿住。
不是临时住处,相对固定的,因为家里很多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比如梁启超饮冰室藏书将近八千册,我外公那儿只有四、五千册,但是好书都在这儿放着,什么叫好书呢?就是好版本的书,比如宋元版本都在这儿的呢。梁启超饮冰室都是很普通的,没有好版本,几乎没有好版本,好书都在这儿,因为他们俩不分的,另外梁启超家里边,好的文物,好的东西都在我外公这儿。
我听我表姐说东城还有一个梁启超故居什么的,纯属子虚乌有,真的莫名其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绝对不可能。至少上一辈人在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讲过。……比如梁思宁,她可能在山东,我最后一次见到1985年以后,她到我们家去了,一说起来,根本不可能,北京没听说还有什么故居,绝对没有。
梁启超在“南长街54号”的生活
“队伍从门口排到中南海西门,民国前后那些风云人物都来过……
他们兄弟俩都有摸麻将的习惯,但是梁启超打麻将根本不是为了打麻将,他是习惯构思的一个环节、一个准备,这个时候大家都不说话,他也总是输,他不考虑输赢的事,打几圈麻将就停了,打麻将非常安静,实际上是大家陪他打,他就到南房去,对后边来说是南房,对前边来说又是北房,是中间的,可以说是被房也可以说是南房,不太好界定。他有一个保镖叫曹武,以前会双手打枪,可能当过强盗还是什么,不太清楚。小孩有时候在他那屋玩儿,他们大人在那儿打牌,小孩上那屋去玩儿,曹武去一边夹一个就夹出去了,这个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那个屋子里边去,别人就不能进去了,我外公住在北边,我们家那边,梁家,像我大姥姥的其他孩子住在西房,他的家在那儿住,就是梁启超的夫人李蕙仙和王桂荃,梁启超写东西不在那屋住,一般他都是一宿,我妈说他一宿要抽三炮台的土烟,有的时候抽五十支还多。
那会儿我记得这个院里曾经非常热闹,非常风光,梁启超一来的时候客人非常多,不得了。马车、汽车从我们家,我们家那个院子在胡同里边,要一直排到南长街口外,一直到中南海西门那块,全是在那儿等着,非常多,一直排长队。有时候曾经有门房就收红包,谁来要见的话他得先收钱,结果我外公最好的一个朋友他收人家钱了,跟我外公说了,说这个事太那个什么了,辞没辞他我不清楚,就是他收钱挺厉害的,因为见他的人多,我妈说民国前后那些风云人物都来过。
我们家里有很多蔡锷写的东西,非常多,至少很大一捆,不少,红卫兵抄家的时候当好东西都弄走了,当时这些都在。
康有为来了以后也经常在这儿住,我妈说她小时候,因为康有为去世的时候我妈才七岁,但是康有为的女儿康同璧,跟着她爸爸一块来,特别喜欢我妈,小时候经常抱着我妈玩儿,后来解放以后,康同璧好像也是中央文史馆馆员。“文革”前还到我们家,不是经常来,也是来,具体来的频繁不频繁,就不太清楚。
“文革”时候抄我们家,大概抄过两次,一次是1966年8月28,第二次是9月1号,我外公去世的第二年。第一次来是北京六中、石油附中,还有五十六种,几拨红卫兵来抄,……到后来他们是在我们家抄家的时候觉得特别惊讶,怎么这么多东西,我记得比较清楚,因为梁思永在殷墟呆过一段时间,他也在那儿住,好多甲骨,那个东西有的直接送到历史博物馆,从上午开始抄,到晚上八点钟红卫兵回来说历史博物馆特别高兴,说这批东西送进去以后他们那儿都没有,他们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这里就非常多,是思永带回来的。抄完家是8月底9月初,10月份,刚过十一不久,天还不太冷,他们串联,抄完家串联,回来马上给我们家落实政策,抄完家之后给我们家挤的是一间房,又给了四间房。
他们抄家以后这帮红卫兵到广东去串联,他们认为抄的就是梁启超,不认为别人,他们认为都是梁启超的东西,大部分是梁启超的手稿、康有为的手稿都在这儿,而且我妈也说这就是梁启超住的地方,他们认为他们抄的是梁启超家,结果去了以后红卫兵吹牛说我们把梁启超家抄了,当时广东那边有些人比较认,华侨什么的,说你们凭什么要抄,跟他们理论,他们没有想到这个人还这么有名。
我妈他们一提起二嫂,对林徽因都非常敬重,到我妈妈晚年的时候一提起二嫂,咱们不说了,但是一提二嫂都交口称赞,所以我外公肯定是特别支持,促成这件事。他们婚礼是在加拿大还是在美国办的,不是在国内办的,同时同一天在国内也办了,中式办的,就在这儿办的,南长街,具体怎么办的我不知道,我妈说当时我们家有一个大桌子,十几个人的大桌子立在那儿,平常不用,我妈指那个桌子,说那会儿院子里光收的礼、首饰就满满大桌子,我说东西哪儿呢?当时都拿走了,不知道拿哪儿去了,不在我们家,送走了,肯定在这儿办过。
他肯定支持,尤其“讨袁”这件事,他们叫护国战争,他肯定支持,他是不愿意梁启超,比如说段祺瑞政府的司法总长什么的,他不愿意让他参与这些,因为当时政局老是不断变化,不稳定,他不愿意让他进入,他可能认为梁启超,现在说就是他是政治上不成熟,比较幼稚,可能他那么认为,按照现在的话说,所以他反对他参与过多的政治活动。
不是我说的,我妈他们都这么说,而且是晚年主要居住的地方,没有别的地方,到北京就在这儿,最后从这儿进了协和医院,两次住院都在这儿走的,包括《白先生文集》,就是他从协和医院拿去在那儿看,我外公给拿的,偷着拿的,大夫不让他看书,偷着批的,他要写《白先生传》,肾病,要让他休息。他可能就是想写一个传。
——根据梁启勋长外孙回忆“南长街54号”采访纪录整理
2012年“南长街54号”
30~40年代:“南长街54号”成为进步人士的庇护所
1929年,梁启超于北平协和医院溘然长逝,终年56岁。“南长街54号”的传奇却依然在继续。
30年代,梁启勋在山东青岛大学、北平交通大学任教,仍然刻意要远离政坛。
梁启勋的儿女们纷纷参加了革命:长女梁思明已于北平解放前便投往冀中解放区工作,长子梁思衡、次子梁思睿,二女梁思聪、三女梁思曼纷纷参加地下共产党,投入到轰轰烈烈的解放战争中去。
解放前夕,国民党政府镇压民主运动,诸多学生上了逮捕的黑名单,大批青年和民主人士被杀害,整个北平陷入一片黑暗恐怖之中。这些进步学生需要有人将他们安全转移,梁启勋和“南长街54号”自告奋勇担当起这一重责。北京大学红楼一带被军警特务包围封锁,我党地下工作者周基愚和四个被上了黑名单的学生逃出了围困,梁启勋毫不迟疑地把他们收藏在南长街的家中,掩护在自己的卧室内。不久,又有电影和戏剧界的陈怀凯、刘燕驰、凌翠、邵丹等四个教员和学生从南京逃来北平,他也收容掩护在家里,通过地下组织送往解放区。
梁启勋还为北大地下党和学生会收藏了许多秘密文件,北大地下党文理法学院教员支委会和讲师、讲员、助教会、理事会也常到他家去开秘密会议。“南长街54号”成为进步人士的庇护所,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重要的革命据点。
50~60年代:从领导人频频造访到遭遇抄家
1951年,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建立中央文史研究馆,经周恩来提名,由毛泽东圈定梁启勋、章士钊、康同璧、齐白石等28位各界著名人士为中央文史馆首届馆员。梁启勋并当选为北京市第一、二、三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梁启勋的夫人也参加了街道委员会工作。这一家庭被评为“革命家庭”,他们“南长街54号”的大门上装置了“革命家庭”的铜匾牌。
五六十年代,梁启勋每年春节和国庆节,都受到邀请参加周恩来总理主持的国宴。周总理对这些“宝贵的活文物”非常重视。1961年国庆节前,梁启超受到了一次格外优待接见。当他被司机接到人民大会堂时,还没有认出眼前热情迎上来的周总理,以致总理只好自报家门,并请教老人关于“戊戌变法”的往事。
梁启勋的一生,除从事过经济和中国文学历史教研工作外,更热爱中国诗词,是一位有名的词学家。他的主要著作《中国韵文概论》(三卷),《词学》(二卷),《稼轩词疏证》(六卷),《海波词》(四卷),《曼殊室随笔》(四卷)等,被称为海波老人。而因为诗词上的共同爱好,梁启勋与章士钊常有往来切磋。通过章士钊的介绍,毛主席看到了梁启勋的《海波词》,互通书信,分享了在“咏梅诗”上的共同喜爱。
在梁启勋辞世之后的第二年(1966),“南长街54号”没能逃过抄家的厄运,梁家人蒙受了财物上的巨大损失,其收藏的许多珍贵文物、信札、照片、股票被烬毁,惜乎大量从未公开的、融合近代政治、文化、金融和家族的重大历史就此化为灰烬。
70年代~至今:家人搬离面临拆迁
1982年,梁家人搬离了南长街54号,彭真夫人的姐姐、齐白石的女儿曾在此居住。如今的“南长街54号”只余一片废墟。不到百年已经几度沧桑,“南长街54号”的故事,甚至还未来得及被无穷的追问。
梁启勋在“南长街54号”的晚年生活
从来没有,他对我们第三代更别说了,我记得特别清楚,他有时候在廊子上坐着,坐在那儿拿一个拐棍,我小时候淘,拿着小孩的玩具红缨枪打他的拐棍,跟他闹,不管跟他怎么闹,他总是一边笑着一边跟你玩儿,从来没有,我妈说他们小时候家里也是,因为他一直在国外,包括先在日本、美国,跟着梁启超一块周游世界,到欧洲什么的,他的思想都是特别开明,包括那个时候屋里有地毯,中午甚至跟我三舅、大舅一块睡觉,梁启超家也是,特别民主,一点儿没有家长制的做法。
应该是影响比较大,因为他们两个人感情非常深,原来我记得家里边在我外公的卧室里边挂着这么长一个梁启超写的,临去世之前写的诗,就是说盘膝而坐写的一首一首的诗,后边就是梁启勋悼念他哥哥的诗,我们家里凡是来客人肯定要看这个东西,因为这个书一直在梁启勋的卧室里边,一直到死,到“文革”的时候一直挂在那儿。
史书、文学书,包括一些小说,我妈说,比如说《金瓶梅》、《红楼梦》,都是最好版本的,有宋版的,元版、明版,宋元的不是很多,但是明版书特别多,清版书很少。包括《白氏长庆集》,是我妈妈到那儿去了,还没开封呢,当时我妈说这是我们家的书,一打开果然有我外公的题跋,眉批什么的,说你真是本家,一看没有打开就知道这个书是你们家的,退回来也没有多少,大概有二百多本,有吗?我们家原来大概有三、四千字。
你看我们小时候觉得这个院子里,西边的跨院有三间半地下室,后来改成民房,跟地面齐了,原来是下几节台阶,半地下室,专门养花的,挺大的三间房养花,这边有荷花池、假山,他们的房子不像一般院子的格局,可能他们兄弟之间肯定是互相商量过,或者是怎么设计过,应该是,院子里有竹子,我记得我们小时候大院子中间荷花池已经填了,不养荷花,填成变成花坛,然后这边有桑树、杏树、海棠书、大的松树,油松,东边有棵银杏树,西边有棵银杏树,但是西边的银杏树我外婆一去世它就死了,还有一棵柏树,在紧靠西边的西北角是一大丛太平花,太平花可能就是从快雪堂那儿移过来的,文革的时候红卫兵都给砍了,院子里边,那边小院里有四棵丁香树,假山上就多了,有什么松树、榆树、野山桃树、柏树,好多树,院子外边都是柏树,有大槐树,有枣树,树挺多的,给人感觉不像那个什么似的?我们小的时候,因为后院就住着我外公,我妈、我弟弟,后来我们上托儿所之后等于我外公、我妈,家里边还有我妈的奶妈,还有两个照顾他的人,西边的房子就是我们叫梁爷爷,他也是老的北京市地下党,我们叫梁姥姥,关系非常好,孩子都大了,不在身边了,南边的房子住的是外交部的一个高干,陈志龙,资格也非常老,院子里挺安静的,有萤火虫什么的,现在想起来,院子里种的什么,一到夏天牡丹、芍药,各种各样的,满处都是花。小的时候看鲁迅写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比那个要好得多,因为也没有孩子,院子里非常安静,晚上的时候,我们家院子里的石桌、石椅都是从圆明园搬过来的。
还有一次看电视里演《大观楼》,天下第一楼,天下第一茶联,上联就不说了,下联,大概是道光年间的布衣白丁写的对子,下联就是什么所谓“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何在? 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点击,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当时我对这个特别有触动。之后当时很多事,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我外公是喜欢嘉兴词,包括那首词“醉里挑灯看剑”。
他也不偏哪块,各式各样的,杂项、字画,瓷器稍微少一点,尤其是字画最多,应该偏重字画,那个时候我记得是刚刚落实政策,还没落实政策,“文革”没结束,那个时候就开始谈我们家落实政策了,最到就谈,就说你看这个东西怎么退赔,家里一幅画都是几千、几万块钱的东西,那么多画怎么退赔,怎么算,他的字画价值最高也是最有价值的,量也是最大,当然有很多东西,杂项很多东西都是别人送的,好的东西留给他了,留给梁启勋了。
没有听说过,因为这个确实怎么评价呢?我听不到,外人怎么评价我不知道,因为他们这些都是后辈,不好评论上辈怎么样,没人说,都说,一说起来,包括姨也好,我妈他们也好,都说大爷爷和爷爷的感情特别、特别好,现在一般看不到,确实看不到。两个人就是一种互补,一种默契,一种什么东西,现在很难看到了。
我觉得曾经怎么说那个场还在,大量的信息还在,比如小时候发现一大桶灯泡,各种各样的灯泡,曾经热闹的时候,各个屋里头的灯泡,那么多东西,有的时候在屋里,“文革”的时候搬出冰鞋,几箱冰鞋,大概就二、三十冰鞋,至少是二十双冰鞋,跑道、球刀、花样刀,我们都把道卸了,冰鞋都很破旧了,做冰车去玩儿,家里面那么多东西,包括摩托车的什么灯,前边那种东西,留声机。
我的家里曾经家业特别大,包括我小时候的电扇,很多电扇,过去电扇不像现在这个,是黑的,后边一个马达,前边就几根叉,铁丝弯的圈,老式的,咱们没有见过的电扇,还有各种收音机里边的零件,大量的东西。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周总理每年在新年和国庆节都要举办国宴,宴请各界名人,梁启勋都被邀请参加
梁启勋与国家领导人的交往
这个有,我妈妈说的,她跟红卫兵说主席怎么、怎么着,可是没用,照样抄,把主席的信什么东西全部弄走,后来主席快去世之前,74年、75年不断地有人来,不知道什么部门来就问要主席的东西,肯定他跟主席有什么来往,有什么文字的东西,有人要,就是政府,说没有了,“文化大革命”都遗失了,当时官方也知道梁启勋跟毛主席有来往,不但有信件来往、诗词来往,还有接触。
始终不知道,回来以后他才想起来这是周总理,刚建国,总理照片也不常见,但是从那儿以后总理经常见他,像4月30号,5月30号,国宴,必请他,春节的时候也要请他,总理有时候,他们一般走北门,人民大会堂北门,汽车上去以后还要下几节台阶,因为我们家离人民大会堂特别近,过一条马路,那个时候就说不用派车接,总理说一定派车接,而且派车接的时候,经常是总理在那儿等着,看他车来以后走几步下来之后给他开车门,扶他上路。有一次他就回来说总理怎么知道“戊戌变法”,我多大年纪,总理就是他车一到一下来,搀着他说戊戌变法的时候梁老多大年纪?我外公当时已经八十多了,一时半会儿就没想起来,说我知道梁老多大,他说总理怎么知道我多大年纪,后来想总理好像是戊戌变法那年生的,总理把我外公的年龄一减他的年龄就知道了,他和总理特别熟,见的次数非常多了。
挺多的,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章士钊先生……他老去我们家。谈什么事就不知道了,去的人非常多,我印象中我们家从我有记事以来到我父母去世总是不断地去人,包括后来我父亲也是不断地去人,家里的客人总是非常。
彭真夫人的姐姐就住在我们院子里,他的爱人是资格很老的地下党,他的父亲跟我的外公关系特别好,我们两家特别好,我们叫梁老姥姥,彭真有时候到他这儿来看看,就到他们家来,两家很近,大姨子那种关系。
抄 家
抄家的时候,有不少东西是康有为送的,他收藏的东西比较广,包括古罗马的一些特产什么硝石,就是类似于大理石似的,但不是大理石,是那儿产的一种石头,雕的小人什么的,有不少东西,都是他送给我外公的,因为他喜欢,他对欧洲的东西比较喜欢。我外公的书桌上有个台灯,那个台灯是一个铜的裸体女人举着一把伞,那个伞是台灯罩,那个伞好像是欧洲特别有名的一个画家,日出,一个印象派的画家画的太阳、海洋,特别有名,现在可能是价值连城了,抄家抄走了。两大箱他们的东西,至少两三箱东西都抄走了。
蔡锷写了好多悼文。我妈说抄家的时候,这帮红卫兵不识货,把蔡锷的东西不当成好东西,……唯独没抄走的就是这个小人儿,怎么回事?那是梁思永留在这儿的,当时在圆明园,就在我们家那儿挖出来的,说这个小人儿也不是哪个殿上的,唯独剩这么一件,一般故宫、颐和园有什么仙人指路,各种兽,他这个不是,是一个小人儿,一个和尚似的,举着一个什么东西,当时梁思永说这一个要留好,说这个可能是圆明园殿上唯一的一件东西了,红卫兵不认了,踢来踢去的,把尿盆抄走了。
书信、债券,好多债券都烧了,他们认为没有价值的东西全给烧了,不光是我们家的,还有院里的老梁他们家的东西也烧了好多,因为梁姥姥的父亲姓张,家里边很厉害,有一次我说梁姥姥抄家的时候有一块特别亮的什么东西,她说钻石,好多钻石,亮极了,我拿着玩儿,给红卫兵了,我说这个是什么东西?告诉我什么东西,家里肯定有比较好的东西。六几年的时候,我们家有电视,他们家有电视,那个时候家里边有电视是很稀罕的东西。
80年代后的“南长街54号”
比较晚了,八二年,落实政策,那个房子都被别人住了,要是让别人搬就比较困难了,给我们家落实政策,给了几套楼房,家里说搬出来吧,院子里已经破坏的不成样子了,原来院子里有荷花池、假山,都没有了,我们家搬走之后那几间房……
回去过,我们那个房子搬走了之后又给了几家,有两间给了齐白石他们家了,齐白石的女儿在那儿住,说跟齐白石多像,而且跟我们的街坊讲齐白石他们家的事。我们家搬走之后给他们家落实政策,他们家人搬到我住的那个房子去住了,我们那几间房子他们家住了两间,另一间给了一家,后边两间又给了一家,三家住在我们家搬走剩下的几间房,齐白石他们家一直到零几年拆迁,他们家才搬走。当时可能不知道是他的哪个女儿,后来说他孙子在那儿住,后来说他孙子到日本,他女儿在那儿住,我们始终没有再进那个屋子。
应该有,尤其是对那个什么,“白茫大地真干净”,上初中的时候,1972年看的《红楼梦》,1982年离开五十四号,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了,小时候,我觉得世事无偿,对我比较触动就是说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写那个词,当时是被宋太祖掠走了,本身旧的宫殿,虽然是什么伊人在,实际上是给他焚毁了,焚毁之后,数年之后他的弟弟经过他的故宫,看到所谓什么“ 狐眠败砌,兔走荒台。露冷黄花,烟迷衰草。”整个跟当年宫殿的景象完全没有了,等到我们家拆了以后我也有那种感觉,长了很多草,院里有东西没搬走,曾经这个院子里那么热闹。
也是一个很自然的事,中南海扩建,南长街都给拆了,有的时候想尽管曾经怎么样,如何、如何,不到百年已经几度沧桑,最后变成一片废墟,想想那个时候,我看他盖高楼,我看他楼塌了,现在就楼塌了。
——根据梁启勋长外孙回忆“南长街54号”采访纪录整理
【编辑:江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