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溢在他那幅著名的《2008——北京》前
刘溢的创作,不知有什么法道,就是会引起“观者如云”的局面。查过不少资料,亦亲身经验过一些场面,但仍然很难用“古典油画手法纯熟”或是“主要都画裸体女人”作为原因来解释,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关注他的种种创作。对于那些还不太熟悉刘溢的人,我们愿意给出一些佐证。
比如,2005年3月6日纽约国际艺术博览会开幕时各地艺术家云集,加拿大Redinc艺术公司的聚光灯下挂着一幅题为“2008——北京”的巨幅油画,而那个地方总是观众鼎沸,成为该次博览会长时间水泄不通之处。05年之后,这幅画便引起网上好几年持续不断的狂热讨论,数以万计的解读令它成为网上油画点击率仅次于《蒙娜丽莎》和《星空》后的第三名。
比如,去年4月在今日美术馆的首次国内个展开幕式现场,陈丹青、杨飞云、夏小万、靳尚谊等同窗与同行纷纷到场,而由于媒体和观众实在太多,主办方邀请的栗宪庭、冯小刚、宋丹丹等嘉宾甚至无法挤入发布会前台。
再比如,今年2月初刘溢在上海美术馆的个展上,虽然连个正经开幕式都没来得及办,但却招徕了无数老中青三代观众,馆内呈现出的拥挤状态是专门跑艺术条线的本刊记者多年未遇的。
又比如, 2月11日刘溢新书签售会还是在上海美术馆进行,居然来买他书等他签名的人,排队要排到二楼去。
最后再给个例子,甚至,连我自家很少进美术馆的父母,都电话来问我“你可知道电视上讲的那个加拿大华裔画家的展览办到哪天啊?我们也想去看看”。
于是,刘溢的这种神秘气息,令本刊产生探究一下的念头。但我也预先想到,所有这些,并非通过一两个小时的专访就能剖析清楚,否则还有什么好神秘的?
让美术馆排起长龙的个展
这次上海美术馆的个展,是刘溢和馆方一直在攒的,但等到美术馆通知说要正式办展了,距离开展日期仅仅剩下20天!就在那么紧凑的时间里,刘溢从藏家手里借回了大约占整个展览篇幅三分之二的作品量,比如那幅倍受关注和争议的《2008北京》、唐炬收藏的《贵妃醉久》,宋丹丹收藏的《泥女》等等。另外的三分之一里包括他近年回国后在北京创作还未展出的作品,如去年完成的《烽火戏诸侯》和今年完成的《钟馗嫁妹》等,总共展出将近40幅作品。
个展因为时间紧张的关系,没有设置开幕式环节。但观众的兴致似完全未被打扰,几乎所有画作前,都围绕着纷纷举起相机留影的观众,“咔嚓”“咔嚓”不绝于耳。尤其那副《2008——北京》和《烽火戏诸侯》前面,毫不夸张地可以用“人墙”两字来形容。上海的电视台有不少在画展开幕前后做的相关报道,更造成了这次刘溢个展的受欢迎程度居高不下,个展期间的几个周末甚至出现美术馆外排长龙现象。我挺纳闷的,问他“你让电视台做了推广?”他说自己也很纳闷,没有跟任何电视台联系过啊,但是他们就是给报道了。看来网络点击第三名这种头衔还是很有号召力,说不定现在已经蹦到第一名了也未可知。
刘溢作品中所画的年轻裸女不胜枚举,相信观众人数与此一定也有关系。观展时,发现六七十岁的男性观众参与的积极性空前高涨,他们摩肩接踵地在灯光下仔细观摩,热情拍照,仿佛在寒冷冬季突然被春阳照耀到了般愉悦。
在新浪收藏的微论坛上,刘溢也被人问到“为什么都画女性裸体”,没想到刘溢就随口来一句“大家都比较喜欢裸体呀”。他认为,艺术跟道德不是一回事,道德是种约束,而艺术是彰显人性。
画展开幕当天,本刊受邀参加了在上美四楼举办的刘溢画展新闻会。除了稍微介绍一下自己的画展外,刘溢开始结合幻灯片大谈古典油画绘画技巧以及他经年累月摸索出来的节时节能的新型表现手段:利用丙烯底料做底,用醇酸树脂画稿,然后用油彩并所谓“冥灰”地调制一遍完成油画——这通仿佛油画系老法师上课一般的演说让与会记者们大感兴趣,而幻灯片里那些无可辩驳的高技巧手法的细节,又同步为这些讲给外行听的“入门课程”增光添彩。
“油画技巧”课后,刘老师居然又开始了议题为“幽默是什么”的“哲学课”。他非常严肃认真、堪称一本正经地谈起自己对幽默的涵义的认识,这让本刊记者觉得很“幽默”。原来,刘溢的新书《作品的背后》中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论幽默”,因为他认为幽默是美术创作和美术批评的重要基础。老实说,这样的一场新闻会确属别开生面,没有多少官样文章,反而让参与者了解到更深更多层面的内容。
而这个刘老师并非浪得虚名,他多年以来一直乐于在网上以“大椿老师”的名头与学油画的网友们探讨绘画方法,整合出一套作坊式的教学,将自己多年来对油画技巧的研究心得如“六胖子技法”包括“肥压瘦”等技巧教授给大家。如果在网上仔细浏览大椿老师在学友们上传的绘画过程中给予的种种具体点评、修改和建议,相信我们的脑海里不得不浮现诸如“油画界的活雷锋”这种奇特的评语,因为在这个时代,这样令人感动的行为并不常见。但他自己蛮谦虚,“没啥啦,就是觉得自己技巧不错,爱臭显摆呗。”
有人质疑他的画有匠气,他却没有任何抵挡地说:“本来就是这种‘匠气’的画法,我的画上光之后像镜子一样平,最后这遍颜色是半透明的不能厚的,而前面这一遍也必须有些明暗关系才饱满,所以这样一遍两遍去画的话就不太有很多笔触,西欧古典那套就这样,蒙娜丽莎也可以说有匠气。”他认为能被古典油画技巧影响到,不但是好事,而且是难事。“欧洲以前的师徒画室传统被废除之后,世界范围内,有多少人能真切地学到呢?绘画是最需要手把手地教与学的一门手艺!”
他还有句话也挺有意思的,“我画画就是为了讨好几个朋友”。专门问了这话啥意思,原来,他非常崇拜的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曾经说过“我写作是为了使岁月的流逝让我心安理得,其次就是为了我的朋友。”刘溢特别认同这话,他的不少朋友并非圈内人或艺术家,他们是他生活中的好友,看他擅画,就会来挑衅:“刘溢你能画个奥巴马啥的么?你敢画个奥巴马光屁股么?”刘溢当然不服气,就会立马去构思去画。听到这里,真的觉得艺术家还真不能没有一点童真或是“幼稚心”。
那幅遭遇了国内网民无数遍解读的《2008——北京》,到底是如何来的呢?90年代初,刘溢夫妇住多伦多时,斜对门的犹太邻居过来敲门说:“我妈妈以前学过中国麻将,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打麻将消遣么?”于是就有了四个人在刘溢家打麻将的桥段。没想到,后来这段还入了画,当时打的那副80加币的麻将就成为绘画道具了。
当刘溢看到成千上万的人在那里解读所谓“刘溢密码”时,感觉非常惊讶,但他认为更重要的是那么多人有这份解读的意愿。刘溢说:“客观上看,我在画里确实添加了一些政治上的现象,但解读的人们自己又在很多地方进行了发挥和宣泄。”
“一级市场算是被毁啦!”
1991年,刘溢去了加拿大,四年后他加入了加拿大安太略省美协,这是很多年来该美协第一位投全票进入的画家。93年到99年,刘溢和夫人在多伦多开了刘溢画廊“LuiLiuStudio”,生意很不错,他们用赚的钱买了房子。“不过加拿大真的没太多艺术市场的,还是要看美国。”
之后,有几家美国画廊代理他的作品,“在那里卖的画,我只得一半报酬,但跟我自己卖的全价差不多,因为美国的市场好,美元比价高。还有,画廊的许多生意,是在富家晚会或高层会议上进行的。上层社会中的那么一些经纪人(许多是同性恋)深谙室内布置和名人私生活,他们有教养又有感觉,比如提到普蓝色人家说MidnightBlue(子夜深蓝)、深红是WildStraberyJuice(野莓浆红),老实说打死我也干不好这种差事,我宁愿把钱分给他们一半。”
根据雅昌网资料,刘溢油画首次进入国内二级市场是2006年保利春拍。那一次,他的创作于1989年的《我讲金苹果的故事》突然没有任何前戏地被买家们不断来回飙价,最后由资深藏家唐炬出到137万的高价拍得。在后来的五年多里,刘溢的作品在苏富比、佳士得、保利、嘉德、翰海等国际国内大拍卖行里均有成交记录。
“其实在06年那次拍卖之后,我的那些挂在西方画廊里的作品在一夜间就几乎被一扫而空。国内的买家积极地去以画廊的价格买进作品,然后过一阵它们又会高价出现在国内的拍卖行里。”说到这里时,刘溢的面部表情呈现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作品能在二级市场有尚佳表现自然是好事,可是在那些原本正常作业的西方画廊里,他还怎么敢挂很多画呢?“如果把画价提得很高,那么西方人根本出不起国内买家的价格来购买!嗐,我的一级市场,算是被毁得差不多啦。”没想到,画家还会面临这种奇特的窘境。但充满激情的刘溢还是很用功地坚持每天十来个小时的创作,不太理会市场。
那么之前收藏他画的西方藏家是否会把作品拿来中国拍掉呢?“真的不太会啦,有跟外国藏家开玩笑说,你现在可以去把画卖掉挣些钱啦!而人家却反问说,难道你想让这幅画离开这面墙壁么?”说到西方普通人的对艺术品的喜欢,刘溢又给出两个例子:一个广告业的导演很喜欢他的画,然后他把客户方带过来,也给人家秀了刘溢的画,然后说“拜托你以后多给我发一些单子来做,让我可以赚多点钱来买他的画!”甚至来刘溢家修理的水管工也看上了他的画,然后攒了钱来买画。
但他也在新书中分析了北美与欧洲市场的不同之处。“欧洲百姓理解油画,如同中国北方百姓理解京剧,所以有基本功的中国画家更易适应;而北美普通百姓对画中的功力与教养不太关心,中产阶级则更喜欢标新立异的视觉刺激。这给艺术家提供了抛头露面的机会,虽然其中多数是俗不可耐的东西。高高在上的大款,更喜欢靠得住的名人作品。我现在的契合点,就在这中产与大款之间。”
他的“胡大爷系列”在西方卖得挺火,“那是表现个人和文明的不协调性,没有很多的政治批判性。”刘溢告诉我曾经有著名的美国作家在他的波士顿个展后如此评论道:“这个来自北京的小子,居然敢在西方艺术前扭起Hiphop。他冒着媚俗和平庸的风险,把北京和波士顿的两边都开了个玩笑。”
在那些爱画的零星客户之外,刘溢的藏家面颇为广泛,上海的刘益谦、郑好,北京的唐炬、谭智,今日美术馆、泰瑞艺术基金、多伦多的PeterMunk(加拿大最高纳税人)等都藏有他的一些作品。他说还有不少他自己不知道的各地藏家,因为画廊和拍卖公司有时不一定公布客户名单。
爱写字的画家
愿意给刘溢写评论的人并不多,陈丹青在看过刘溢的画后评论道:“刘溢沉迷于大量幻象——是幻象,而不是主题——并赋予这幻象各种复杂的剧情。我不确定他是着迷于这类自己编撰的剧情,还是剧情的绘画效果,在他画中,二者都很夺目,过于夺目,以至我总是很难决定被哪一部分吸引:是他的画艺?还是这画艺描述的剧情?……”
跟陈丹青一样,刘溢也是个爱写字的画家,都好写书写文章这一口。想是叨在同类吧,难免很有惺惺相惜的那种气息。他评价说“中国唯一的一个没有挂靠任何机构而独立在画画的人就是陈丹青”。
闲时翻看了这本《作品的背后》,感觉它还是对得住那些在签售会上曾经排队到上美二楼的“溢粉”的。全书分“论幽默”、“论梦”和“论创作”三大章,每个章节里都有比较理性的类似学术研究般的论说,但也同时充实着大量的来自直接经验的非常有趣的想法与说法。阅读该书时,读者应该有多次爆发出会心笑声的可能性,否则,可以视该读者为毫无幽默感、不太做梦、对艺术及创作没有兴趣。
原本刘溢希望这本书会是一本纯文字书籍,但人民美术出版社还是说服了他,让这本总计220页的书里,每个左页都印有一幅刘溢的油画(整体或局部)。虽然这没有让刘溢如愿以偿,但购书人应该还是很高兴在阅读的同时,让负责审美的视觉系统也得到一些直接的享乐。
【编辑:李洪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