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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的艺术寓言

来源:艺术银行 作者:高萌萌 2013-03-01

《写信的女人与女佣》 维米尔 油画 72.2 x 59.7 cm 1670年

“窗(window)”这个词一般被认为来源于古语中的“vindauga”,意为“windeye”,即“风之眼”。《美国传统词典》中则认为“window”是从古斯堪的那维亚人自创的隐喻语“kenning”发展而来,意思是“换一种说法描述某事物”。风通过窗口流入室内,人通过窗口观察世界,窗因其连接作用而被赋予各种隐喻和象征。透过画布上的一扇扇窗,我们依然可以触摸到那来自不同时代的温度和光芒。

窗,不仅有出入、采光、通风、密闭、隔音等实用功能,也是建筑的重要装饰要素。人类历史上最早的门窗是穴居时代的“袋形竖穴”,上部覆盖着树枝、杂草堆成的顶盖,在顶盖的一侧留一个缺口,用于上下出入和通风采光,兼有门和窗的双重功能。这时的窗户作为建筑物的“洞口”,材料和建筑物的主体材料是一致的,具有就地取材的特征;随着玻璃技术的出现和玻璃窗的发明,“窗”完成了一场革命,室内与室外的空间和光线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连接。

夏特尔大教堂圣母彩色玻璃窗

上帝之窗

窗子最具装饰性的辉煌时代仍定格在哥特式教堂之中。12至14世纪,哥特时期窗的设计一般为狭长形,这种类型的窗户可以阻挡弓箭、长矛、火炮等战争武器所带来的伤害,但只能让有限的光线照进室内。在幽暗的室内空间这种窗户尤其显得明亮耀眼,这样的光线投射效果在宗教领域大放异彩。在中世纪的欧洲,文字被少数上层知识分子所垄断,普通大众没有受教育的权利。为了向教徒们传播教义,玻璃窗上绘出的圣经故事也就成为不识字信徒们的圣经。在这些色彩斑斓的玻璃窗上,哥特式艺术家们运用最灿烂的色彩——深红色、蓝色、紫色和红宝石色向教堂内的芸芸众生讲述从创世记到末日审判,从受胎告知到最后晚餐的救赎历史。仰望那些光芒四射的彩色玻璃窗不禁肃然起敬,对上帝之光的追求恰好在这样狭长高直的形式之上得以体现。

这一时期最具盛名的彩绘玻璃窗现存于夏特尔大教堂(La Cathédrale Notre-Dame de Chartres),其中最著名的一扇被称为“蓝色圣母”,以中心构图的方式,在贝依•弗利艾尔圣母周围围绕着11幅耶稣生平故事。圣德尼教堂大门的青铜镀金门扉上刻了这样一句话:“阴暗的心灵通过物质接近真理,在看见光亮时,阴暗的心灵就从过去的沉沦中复活。”阳光照耀时,光线具有了强烈的色彩,在蓝、红色的主调中光线从各个方向涌进教堂,柔和地漫射着非尘世的若隐若现的圣灵之光。信徒们相信这正是他们一直寻找的上帝居所的景象,这是可触可感的天堂,人们在光的洗礼中忘却现实的苦难。

彩绘玻璃窗的出现是因为12世纪时欧洲玻璃工艺还无法制造出纯净透明的大块玻璃,而只能制造出面积较小、透明度很低、色彩偏暗的各种杂色玻璃。受到拜占庭教堂的玻璃马赛克的启发,心灵手巧的工匠们用彩色玻璃在整个窗子上以镶嵌的形式完成图画。到了13世纪末以后,彩色玻璃的烧制工艺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玻璃片的面积增大了,更加透明了,色彩也更加鲜艳起来。玻璃制作工艺的传承与进步,是哥特式教堂彩绘玻璃窗得以产生并不断发展变化的重要条件。

 

《她窗外的旗帜》 柴尔德·哈萨姆 油画 71x81cm 1918年

尘世之窗

17世纪的荷兰小画派给了观众一个客观的视角,多彩的现实世界、中下层平民的日常生活以及美丽的自然景色得到最生动的再现。在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日常的德尔夫特街道上的一扇静谧小窗。仿佛是时空的定格,窗子完全成为画家表现的一种客观存在。在维米尔的诸多画作中,窗口前的人物是一个典型的现象,这也反映了他独特的创作方式。《窗前读信的少女》描绘了一位正临窗专心看信的女子,她神情专注、庄重大方,仿佛正在被信中的内容所吸引,她周围的一切都在沉静中消失而不复存在。这是一个普通的市民家庭,室内宽敞而简朴,仅有的帷帘、台毯显得质感厚重沉稳,具有一种崇高冷峻的美感。同样,《地理学家》中也出现了一扇相似的窗子,手拿圆规的男子望向窗外,出神的表情让观者产生无限遐想。这样的构图方式在维米尔不同的作品中重复着,《倒牛奶的女仆》、《天文学家》、《称天平的女子》等表现室内场景的画作,均是左边有一扇明亮的窗户,人物借助日光进行着各种活动。可以说窗子是维米尔点亮画布的必要因素,与画室中的模特儿一样不可或缺。

17世纪经由尼德兰革命而获得独立的荷兰是世界历史上第一个资产阶级共和国。独立后的荷兰实行新型政体,改变了世袭贵族和教会僧侣的传统地位。此后,以宗教和神话为主题的艺术作品便失去了市场,而符合市民及中产阶级口味的风俗画、静物画等却得以蓬勃发展。黑格尔对热衷于描绘现实生活的17世纪荷兰小画派有过这样的评价:“他们对自己日常生活的热情和爱恋,是对自己征服自然的斗争的肯定和歌颂,……只有对世间生活怀有热情和肯定,并希望这种生活继续延续和保存,才可能使其艺术对现实的一切怀有极大兴趣去描绘、欣赏、表现,使它们一无遗漏地、全面地、丰满地展示出来。”荷兰小画派的画家,大多像维米尔这样在室内创作类风景题材的作品。作为日间照明途径的窗子自然而然地进入了画面之中,窗后的时光悠长而静逸,观者似乎一同置身于飘浮着尘埃的光线之中。

《有阳台的房间》 阿道夫·门采尔 油画 58x47cm 1845年

光之窗

19世纪中期是艺术史上的巨大变革时期,光在绘画中获得了空前绝后的影响力。门采尔(Adolpyh Von Menzel)在19世纪50年代游历法国时,会见了当时法国的现实主义大师库尔贝,库尔贝的艺术观念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有阳台的房间》是门采尔少有的带有抒情色彩的作品。阳光随微风拂入空旷的房间,漫射在镜子之上,现实主义在这里不再是一个话题,窗子带来的光影游戏才是这件作品的主旨。

自然光线透过窗户之后产生了更加细腻的室内光线,相较于热衷户外写生的印象派,纳比派的领军人物博纳尔(Piere Bonnard)对色彩有着更丰富的表达。他将自己的视域从远方拉近到身边的居家生活,并且在感觉与理性间达到一种综合,从而获得一个完整契合的构成。《逆光中的人体》是为纳比派赢得声誉的代表作品,博纳尔所表现的人体受德加的影响很深,他和德加一样不画在画室中摆出造型的模特,而是选择处于生活状态的人体。在这幅画中,充满阳光和空气的室内,女人在窗前逆光而立,丰满健康的身体反射出耀眼的色彩。画家运用点彩的碎小笔触,不画阴影,但使整个画面充满光感和鲜亮的色彩感。博纳尔绘画呈现给观众的不是生活中一个瞬间的片段,而是凝固的一段回忆。色彩斑斓的光线,不是刹那的景象,而是凝固的时间,所有的精妙颤动的光线都停留在画面中。窗子带来的光照使这个狭小的居室充满剧场性,其本身演变成为一个主题。

彩色玻璃窗与夏加尔(Marc Chagall)更是天作之合,穿透和折射所形成的奇幻效果正是展现这位现代派艺术大师鲜明色彩艺术风格的最佳媒介。20世纪50年代,65岁高龄的夏加尔定居法国之后,开始了新的艺术生涯。他的作品中继续出现司空见惯的、富有诗意的、来自记忆的主题。整个50年代他设计了大量彩色玻璃窗画,其中比较具代表性的作品有梅斯大教堂和耶路撒冷哈达萨-希伯来大学医学中心会堂。夏加尔选择的题材多是旧约故事,这不能不说是他的犹太人身份的自然反应,一种不同的具有宗教性的看待光的观念是他与其他艺术家的显著区别。有趣的是,夏加尔的这些玻璃窗画追求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华丽与透光,更像是窗子上的绘画,内容带有更明确的符号含义。

《站在窗前的少女》 达利 油画 104x73.7cm 1926年

隐喻之窗

完成于1925年的《站在窗前的少女》是达利(Salvador Dalí)早期作品中的代表作。达利曾受立体派的影响,努力将传统的技巧和基里科提供的范例结合起来,这使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纯洁无比。这是一幅极为写实的作品,根据安娜后来在她的书《萨尔瓦多•达利》中回忆:“这段时间,我哥哥无数次地画我的像。许多是对头发和裸背的单纯的研究。”在卡德隆兹的那所房子里,达利一次又一次地让安娜站到窗前,面向着窗外的大海。有的时候,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光线投射的角度,他会反复地让安娜调整位置。窗外一片清晰、明亮、宁静的远景,却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达利儿时记忆中环绕菲格拉斯城的大平原和有着橄榄林与尖秃岩石的加泰罗尼亚海岸,这些古老而令人伤感的风景不仅作为背景而且也作为有生命的存在进入了他的绘画,可以说达利借用了这扇窗子,安排了一种回忆。

超现实主义画家以探索潜意识的意象著称,奇怪、梦呓般的形象诱发人们的幻觉,非凡的力量,吸引着观赏者的视觉焦点。对于马格里特(Rene Magritte)而言,意象还有着一种延伸性质,它自身会孵化出新的形象,立于画作之中,一如蛋孵出的鸟;《透视》正是这样一系列作品,表明意象自身所能延展出的独立意义,正是这种独立性才使画作具有了神奇的效果。窗子抑或说是窗口,带有一种潜意识出口的含义,成为超越本体意识的另一个空间,出现了其自己的生命特征,在某种主体失语的情境之中衍化成其自身的表达。

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伴随着摩登时代,开阔的、金属框架的玻璃窗成了主流,而紧随而至的经济危机使窗后的风景迅速从沸腾转向萧条。作为现实主义画家之一的爱德华•霍珀(Edward Hopper),最先把笔触伸向了美国公众最为真实的内心。空旷的土地,清冷孤独的街景,孤寂的男女,浮华掩饰下的空虚与失落,这些题材成了爱德华•霍珀成熟期作品中最为主要的内容。他对以住宅、旅馆、街景作为风景的主题一向情有独钟,广阔而毫无遮拦的大型玻璃窗将这种气氛渲染得淋漓尽致。暗夜灯光透过玻璃,利用光线明暗的强烈对比,表现空无一人的空间或沉默的人物正在酝酿中的情绪变化。在霍珀的作品里,窗子更明确地指代现代人生活的冷感和疏离。

在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大型落地玻璃窗是“高质量生活”的象征符号。霍克尼(David Hockney)1961年前后居住在美国并有自己的工作室,《大水花》便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画面上有一块跳水板,下方水花四溅,蓝色水池对面有一把空椅,有正午时分的投影,池边有入水的虚影,背后的大玻璃窗映出这边未入画的投影,馆旁有两棵高高的棕榈树,更远处是浅蓝色的平涂。这幅画中人物具象是缺席的,但又通过跳水板、水花、椅子表明他的在场。画面凝固般静止,声音仿佛被建筑物吸干净了。巨大的窗户反射出的是单调冷漠直至平静的现代生活。

窗子,几乎没有做过艺术表达的重要题材,却总是潜藏在背景之中。有了窗子,内与外之间才产生了连接,风景与目光在进出之间有了更多的趣味。在创作过程中,它又变成沟通画家与现实之间的媒介,作为一个他者证明着创作主体与客体之间的距离与关系,同时也被主体赋予了多样的含义。窗,因关系而存在。

【编辑:李洪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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