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冬天严寒异常,卡尔马克思大道(Karl-Marx-Allee)上空飘落着零星雪花。宽阔的道路两旁,鳞次栉比地矗立着豪华楼宇,它们都是拜前民主德国(German Democratic Republic)坚定不移地实行共产主义政策所赐。但与所有城市一样,一切都已是历史的匆匆过客,如今这里变成了时尚艺术区。在这条街上,我与詹姆斯•弗兰科(James Franco)相约在Peres Projects画廊会面,画廊正在举办他最新的“Gay Town”艺术展。彼此介绍后,我俩便一同离开画廊,来到街头的一家餐馆共进午餐。
弗兰科友善地笑着说:“我还带了几个从洛杉矶来的学生呢,是与他们一起共进午餐呢,还是就咱俩?”这问题让我有些纠结,尽管我很想把“与FT共进午餐”的访谈节目变成天马行空的加州媒体交流研讨小组会,但我思考再三,觉得还是遵循《金融时报》的老规矩为妥。“就随你的意思吧,”弗兰科搂着我肩膀说道,笑得很high。
毋庸置疑,詹姆斯•弗兰科的笑容具有无穷魅力,正是这让他成了影视明星。他是货真价实的好莱坞巨星:片酬已达数百万美元,和安妮•海瑟薇(Anne Hathaway)共同主持奥斯卡颁奖典礼以及不得不应对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弗兰科是个演戏天才——在丹尼•博伊尔(Danny Boyle)执导的影片《127小时》(127 Hours)中,他自断胳膊以求生的出色演技让他获得了奥斯卡提名以及众多奖项。但正是他魔力般的笑容,让他快速窜起,成为好莱坞的熠熠生辉的大明星。
但34岁的弗兰科并不仅仅是个演员,他还是艺术家、作家与学者。勿庸置疑,在阐述名声与艺术的关系方面,他是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以来最博学、也最具颠覆性的评论家,要不他就是个自命不凡、自我吹嘘的大骗子。批评界可是六亲不认——《好莱坞报道》(Hollywood Reporter)讥讽他是“好莱坞不知疲倦的媒体活跃分子”——但它本身又是弗兰科忘我工作的不竭动力。
对名人的感想是弗兰科此次“Gay Town”艺术展的主题。展品风格汪洋姿肆、杂乱无章,甚至狰狞恐怖,显然是思维混乱者混合运用了各种素材——录像、画有图案的破布、霓虹标牌,其中很多作品更显大不敬,而所有的作品都在质疑文化的真正动机,当今文化赋予名人尊贵地位后,既对他们歌功颂德,同时又极力诋毁贬抑。过目不忘的是一张粗略绘制的“蜘蛛侠”, “嘿咻蜘蛛侠”的潦草字样则是横贯画面。(弗兰科在山姆•雷米(Sam Raimi)执导的《蜘蛛侠》(Spider-Man)三部曲系列影片中饰演男主人公的朋友兼复仇者哈里•奥斯本(Harry Osborn)、又名新恶魔(New Goblin))。
这次展览的名字“Gay Town”不由得让人对弗兰科的性取向浮想联翩——这只是流言蜚语者津津乐道的其中一个话题,他饰演的其它一些角色更让这些八卦消息甚嚣尘上:他在2008年的传记影片《米尔克》(Milk)中饰演同志政治家哈维•米尔克(Harvey Milk,由西恩•潘(Sean Penn)饰演)的恋人;在2010年的影片《嚎叫》(Howl)中饰演 “垮掉派”同志诗人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联合执导并送柏林电影节(Berlin Film Festival)参展的《皮革酒吧》(Interior. Leather Bar)则重新想象与演绎了影片《虎口巡航》(Cruising)中观众没能看到的那些赤裸裸性描写情节,《虎口巡航》是威廉•弗莱德金(William Friedkin)在1980拍摄、由艾尔•帕西诺(Al Pacino)主演的一部同性恋圈连串凶杀案的侦破片。
坐在亨泽尔曼餐厅(Henselmann),我与弗兰科似乎都远离了腐化堕落的现实世界。亨泽尔曼兼咖啡屋与餐馆于一身,窗明几净,摆放着赏心悦目的黄座椅,里面则没有其他顾客。餐馆的名字取自同名建筑师,对方还主持设计了柏林当地好几处建筑。目前还不到中午,因此餐厅的招牌菜还未到供应时间,汤(牛肉与加刺山柑烧土豆)的名字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所以我俩决定点素乳蛋饼沙拉。
弗兰科身穿绿格子衬衫、黑色短外套,下穿牛仔裤。我由于刚坐早班飞机从伦敦赶来,所以略显疲惫。“我也刚从洛杉矶坐飞机赶过来,”弗兰科的话顿时惊醒了我。“但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于是,我们点了两杯卡布奇诺热奶咖啡。
“因此,我说,Gay Town艺术展看似荒诞不经,”弗兰科深吸了一口气,深思熟虑后审慎向我讲起自己为何会想到要举办这个主题的艺术展,它展示的完全就是他自己的心路历程。“有此想法大概就在六、七年前,当时我重回大学攻读英国文学与艺术,我想与演电影一样,认认真真地举办艺术展。
“刚开始,我觉得无法将自己的从影经历放进艺术展中去,观众也不会太待见我——他们会认为这并非合适的主题。但我在09年举办了名为“被遗忘的詹姆斯•弗兰科” (Erased James Franco)艺术展,灵感就来自于罗伯特•劳申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的《擦掉的德•库宁素描》(Erased de Kooning),我收集了自己之前演过的电影图片与视频,以此作为展览的素材,它们都是很有意思的资料。
“09年的个展,让自己觉得这些取自个人所演电影与外在形象的资料实际上是艺术展的绝佳素材。很多艺术家,如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保罗•麦卡锡(Paul McCarthy)以及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 Gordon),观看影视作品后,就把观感通过自己的作品表现出来。而我身处的位置比较独特,涉足参与了各个领域,它们是很好的展览主题。”
姑且不论他的笑容与销魂的黑眼睛,正是这一番高谈阔论就能决定你对弗兰科好恶与否。“Gay Town”中的某些展品竟然是文章,而内容就涉及他本人,图片周围写满了他自己的心得体会。我觉得这次展览挺阴郁,弗兰科回应说:“我觉得你可能会说展览主题很阴暗。但换个角度看,其实不然。我只是想让观众深切感受我们如今的生活方式,彼此如何交流、图片如何再次传播及欣赏。”
那么这个可怜的蜘蛛侠,你又该如何解释呢?他看似愤愤不平。
长时间的沉默……
“他的愤怒不针对任何人与事。山姆•雷米执导了蜘蛛侠三部曲,拍《奥兹巫师》(Oz The Great and Powerful)我俩再次合作。这些图片只是来揭穿某些虚假表象。我知道自己只是这个庞杂制作系统的一部分,我并非有啥抱怨。但我们花费数亿美元拍出组成这些影片,它们画面好看,给观众了带来无穷欢乐,它们是了不起的艺术形式。
“但是,电影的确精心打造了很多不可思议的表象,很难让人看到深层的内涵。我却对此产生了浓厚兴趣,所以这些影像图片就是起揭穿作用。”我对他说,自己倒觉得这些图片挺有意思。“我喜欢在自己的作品中加点幽默,”他说。“因为喜剧并非艺术的重头戏,而大制作影片却非常看重它。”
正说着,我们的乳蛋饼端上来了,味道远胜于外观。此时背景音乐开始播放罗德•斯图尔特(Rod Stewart)的《不想再提起》(I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It)————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弗兰科此时看上去心情不错。把自己纷繁复杂的生活和多面工作分门别类清楚,不知他觉得困难否?
他笑着说:“的确很难。光当演员时,自己就不想做分外的任何事。别人说我得学杰克•尼克尔森(Jack Nicholson)与艾尔•帕西诺——不参加任何脱口秀节目,因此才能得心应手地扮演各种角色。但如此心无旁骛我很难做到。我为此耗费了大量精力,但收效甚微,成效也不明显。事实上,我并不反感采访,相反我还很喜欢接受采访。”弗兰科朝我的话筒摆手示意,表示他的态度。“而且我依然能游刃有余地扮演各种角色,观众也依然买账。”
弗兰科曾说过睡觉纯属浪费时间,他不断饰演各种角色,都十分成功,偶尔也出演火爆的撞车场面。2011年与安妮•海瑟薇一起主持奥斯卡典礼时,站在光彩照人、热情洋溢的海瑟薇身旁,他显得很呆滞。网上传言他嗑药。但在大卫•莱特曼(David Letterman)主持的深夜秀(Late Show)节目上,弗兰科竭力否认。“我很喜欢安妮,但她太富激情了,我觉得就算大嘴怪(Tasmanian devil)站她身边,也会神情恍惚的,”他说。
2006年,在辍学10后,弗兰科重返大学校园,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n Los Angeles, UCLA)攻读文学与写作,随后又在四所不同的研究生院修课(算是他的一大特色),最近还执起了教鞭(因此算是UCLA的教职人员)。我问他对此有何感悟。“学校可以宣泄掉拍电影的一些压力。每演一个角色,我常与其共生死。有了这些新的发泄口,就感觉轻松多了。”
我问了他上大学是否仍为了拿学位。弗兰科答道:“我最后想拿的就是耶鲁大学的博士学位,这得花相当长时间。”我于是问他的攻读方向。“大致属于电影与文学的交叉学科,以及两者相互转换后会发生什么。”弗兰科热衷学习在好莱坞圈子内自然被视为异端。“不要疏于学习!”,在最近的访谈节目中,莱特曼曾以戏谑的口吻对采访对象如此结语。
弗兰科出生在加州帕洛阿尔托(Palo Alto)一个有葡萄牙、俄罗斯、瑞典以及犹太血统的家庭,从小就深受学术与世俗氛围的熏陶。他最初进入UCLA是攻读英国文学专业,但一年后退学,转而进入演艺圈。他事业的分水岭是2001年,当时他在同名电视传记片《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中饰演迪恩,他的精彩演技使他随后得以出演《蜘蛛侠》第一部。
他随后的演职生涯走的完全是折衷路线:从斯托纳喜剧(stoner comedy,代表作是2008年的《菠萝快车》(Pineapple Express))到电视肥皂剧(以浓郁的后现代派风格,在《综合医院》(General Hospital)中饰演了一个名叫弗兰科的系列杀手),莫不如此。2010年,他出版了自己的关联短篇小说集《帕洛阿尔托》(Palo Alto),讲述了生活在美国郊区的青少年故事。弗兰科为数不多的散文行文简练,尽管不可避免地遭遇了冷嘲热讽,仍好评如潮。
我问他为何对青少年的话题一直这么感兴趣,弗兰科的回答颇具技巧(这倒让人出乎意料):“青少年感觉啥事都很不得了,但经验却差强人意。正是由于这样,鸡毛蒜皮的事往往会兴师动众。尽管我如今已长大成人,但心中仍在纠结同样的问题:如何与别人交流?该对谁忠诚?如何对待朋友与仇敌?如何对待自己的梦想?”
我于是问他:成了影视巨星后,这些问题是否会在温床似的演艺界变本加厉?“这正是它成为本人另一大关注主题之原因所在,”他回击说。
不看其它的,单单是身为好莱坞巨星,就让弗兰科有幸获取大量鲜活多样的材料,成为他艺术创作的素材。到柏林除了举办自己的艺术展外,他还在柏林电影节上推销自己的《奥兹巫师》与另外三部影片,其中包括《拉弗蕾丝》(Lovelace,他在片中饰演休•海夫纳(Hugh Hefner))与《皮革酒吧》。我问他《皮革酒吧》的情况,该片今年初在圣丹斯(Sundance)首播后,恶评如潮,但他似乎对此并不以为然。
“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即如何把电影作为其它创作的源泉,”他说。“我对《虎口巡航》情有独钟,但从美学上说,我特别喜欢《皮革酒吧》。威廉•弗莱德金使用了上世纪70年代末真实的皮革酒吧作为拍摄地,还运用了很多真正顾客。当时还是艾滋病流行前的那段岁月,但如今一切已是时过境迁,但整个场景看上去依然那么棒。
“我想在影视中展现真正的性爱。但我不敢亲自操刀,因为我从未在电影中表演过真正的性爱。”所以弗兰科决定与专拍情色艺术的同志导演特拉维斯•马修斯(Travis Mathews)联手。“他是拍同志影片的高手,生活中也是个同性恋,而本人两者都不是,我俩之间的合作非常融洽。”
这几乎等同于明确宣布弗兰科本人是个异性恋者,再说谁会在乎这呢?
他为何以及如何惹很多人不悦,原因再简单不过了。对于不符合行规的演员,影视界不由自主地表示猜疑,原因并非弗兰科破坏了规矩——他是风度翩翩的脱口秀座上宾,对演艺界种种要求能应变自如,否则他的片约早就成了无源之水了。
更要命的是,他用自己的游戏规则补充了好莱坞的行规,却往往吃力不讨好。艺术圈也是非常自私自利(这一点很让人抓狂),对于不经意破坏规矩者并不待见。在Gay Town艺术展开幕当晚,柏林某艺术商会对我说自己觉得弗兰科的作品十分“稚嫩”——如此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但我觉得弗兰科的重要性远不止于此。在横跨演戏与艺术这两大文化领域时,弗兰科均有耳目一新的洞察力。生活与艺术捉摸不透显得司空见惯,但由于大众媒体不停地炒作,而更变本加厉,比过去更咄咄逼人,也更冷酷无情。如今与安迪•沃霍尔的时代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生存状态仍是一把双刃剑,但伤起人来更狠更痛。弗兰科比舍曼、麦卡锡与戈登更深知此种感受,我问他,针对新兴媒体生态圈(blogosphere)推出的这些辱骂性艺术作品是否属于某种报复?毕竟,展览推出了很多放荡不羁的作品。
“但这一切我难以掌控,”他说。“而且我也不想去掌控。我所做的就是把它们作为我艺术展的原始素材。所以若有观众指责我,我不会甘愿成为任人宰割的对象;如果有人说我的作品只是徒有虚名,那么相信我,我并不想让自己外表光鲜亮丽。若真想做的话,我能做得更加无懈可击。”
如今没必要对此争辩下去了,况且也没时间点更多菜了。弗兰科还得在画廊举办一个仓促的记者会。结完账(实在少得可怜)后,我跟着他去了记者会。记者不止一次、而且变着法子问为何他的电影与艺术作品念念不忘性的问题。“性是我们生活中的重要部分,大家都在谈论它。而且就我所知,大家也都是身体力行者,性是人类繁殖生存的工具。”
哈维尔•佩雷斯(Javier Peres)是画廊老板,正在向困惑不解的观众讲解此次展览的内涵。“弗兰科作品的基本成分是名声,”他说。“就像一个画家运用颜料一样。”随后有记者问弗兰科:当他身为名人感到腻烦时,往往会做些啥事。
“我主要生活在自己的私密空间中”,弗兰科回答道。“这并非根本性问题。”
【编辑:李洪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