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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广慈:一场名为“商业”的实验艺术

来源:商界时尚 作者:刘海星 2013-03-21

两年前,雕塑家瞿广慈与妻子向京共同出资,以两人姓氏的首字母为灵感,注册了稀奇(X+Q)品牌,经营以两人作品为原型的艺术衍生品。在此之前,刚过40岁的他们是中国最著名的雕塑家,或者说,是作品卖得最贵的雕塑家。“稀奇”的诞生当时在艺术圈里算是个不小的新闻,艺术家做生意的不是没有,艺术衍生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但自己注册品牌、设计产品、找工厂加工、开设直营店,稀奇算是第一家。向京主要负责她的雕塑系列设计,大部分品牌建设的事务则落在了瞿广慈身上。

自打开始做这件事,瞿广慈有整整11个月没有精力再做雕塑,他享受着身份转变带来的痛快感,忙得不亦乐乎。这么投入的原因,用他的话来说:“其实就是因为不了解,所以想去尝试一下,人生总要这么过下去,总归要过把瘾吧?”只是他到今天也没有认为自己算是一个企业家,他说自己是在用做艺术品的方式做品牌。其实他做的更像是一场实验艺术,是关于商业对于文化的推动力的探索。

商场比美术馆重要

岁末年初这段时间,瞿广慈格外忙,各种节日扎堆儿的时候,也是稀奇品牌生意最好的时候。前两天,工作室里新到了一批彩虹天使雕塑,大约有七八百件,每一件,瞿广慈都要亲手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这些雕塑将被送往「稀奇」品牌为数不多的几家店铺,很快它们就会被人买走,成为体面而又特别的节日礼物。

作为中国最著名的雕塑家夫妇,以瞿广慈和向京的雕塑作品为原型的,带有两人亲笔签名的小型雕塑,仍是「稀奇」的镇店商品。这些雕塑的原型,在拍卖场上频频创造出几十万上百万元的天价。做品牌之前,瞿广慈不缺钱,但是精神上仍然不满足,在他看来,中国当代艺术的成功并不是中国当代艺术家的成功,而是和中国当前的经济发展、政治影响力有关系,造成了全世界的关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艺术品市场受到巨大冲击,很多艺术家再也卖不出作品,这更促使他思考艺术品的真正价值。

2010年,瞿广慈在香港举行的名为飞天使者的展览非常成功,香港连卡佛也想试着卖卖这些这些雕塑的衍生品,结果彩虹天使系列在连卡佛人气爆棚。他一下子受到启发:在中国当下这个阶段,商场比美术馆重要。我们在商场里看到一些很棒的品牌,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而人们去美术馆看到的经常是困惑。品牌和艺术品完全不同,品牌的成功和产品、工艺、服务、文化等有关,消费者可以用钱投票。

今年稀奇和英国的V&A(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全世界最好的设计博物馆之一)会有合作。V&A是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在英国文化部门支持下为了盈利而建造的一个博物馆,把一部分藏品做成艺术衍生品出售。这才短短几十年,它已经成了世界上最棒的博物馆之一。而国内在文化建设方面做得还不够,没有非常好的美术馆,没有非常好的收藏,国际收藏就更没有了,作为艺术家很难去改变这个现实。」瞿广慈不相信拍卖场上的数字,那是资本的游戏,但他相信人们在商场里花的每一笔钱,都是对商品的认同。既然作为艺术家无法推动文化建设,那就做个商人,让商业去推动文化建设。

工厂做产品做到崩溃

初衷决定定位,对于稀奇品牌的所有产品,瞿广慈的要求是一定要好,他无法忍受稀奇的产品和普通品牌同等设计、同等质量,那样就失去了稀奇作为一个艺术家创立的品牌的意义。

除了小型雕塑,稀奇也出售类似手机套、丝巾、箱包这样的衍生品。为了找到符合要求的代工厂,瞿广慈和稀奇品牌总经理李冬莉不知去了南方多少趟。一开始,他们找的都是非常大的工厂,几百上千名员工,房厂面积数千平方米,给国际大牌代工。但是和工厂打交道让他尝到了碰壁的滋味,稀奇走的是精品路线,订单量小,制作难度大,工厂觉得这样的订单麻烦又不赚钱,考虑之后基本都婉拒了。好不容易有工厂愿意做,也是经常不能按期交货。瞿广慈身心俱疲,他感觉到了商业的残酷。

谈起和大工厂合作的经历,瞿广慈说:合作得很不好,价格非常贵,质量非常差。他们给我的价格,比他们自己同等产品的售价还要高。我可以接受贵,但是产品一定要做好,他们做不到,那就算了。虽然我和那几个厂的老总关系很好,但还是没法儿和他们合作下去。

说工厂做的产品质量差,其实他们有点冤枉。稀奇产品的技术要求实在太高,比如一条丝巾要印刷44遍,一般来说丝巾印刷7遍就已经很复杂了。工厂专门组建了团队做稀奇的产品,但就是达不到要求,做产品做到崩溃。

我现在的代工厂不大,但是恰恰可以做好我们的东西。所以说合作一定要对路,对方自己得有研究精神,另外觉得这事有挑战性。当然他们也崩溃过,几次三番地改。后来我就让工厂的人来我们的工作室进修,和我、向京一起做作品,这样慢慢地磨合。那个厂长特有意思,有一次他跟我说:‘你做的这件事情这么好,我做这个产品也觉得这么好,这个品牌也这么好,可是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那么苦呢?’我说:‘你看刘翔那么牛,那么风光,但是他也那么苦。’瞿广慈似乎在诉苦,表情看起来却很高兴。

对厂长而言,稀奇的要求太神秘,艺术家的形容总是很微妙,他无法理解。工人往往在一些在瞿广慈看来不太重要的地方较劲,而又忽略一些他眼里很重要的地方。所以他隔三差五就得飞去南方的工厂,给对方讲自己的要求,甚至需要和一线工人沟通,他的投入之深让向京都有些吃惊。

中国缺少独一无二

这样近乎偏执地追求品质,瞿广慈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有很多很著名的企业,但是它们的产品也许是垃圾;它们能够存活肯定有它们的道理,但我觉得并不值得尊重。我希望‘稀奇’成为一个受尊重的品牌,而不是那种非常能圈钱的品牌。我们刚刚进入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很多人都很惊讶,我们怎么能进入这种最顶级的美术馆,因为我们的商品的独特性,完全可以达到艺术品的标准。

稀奇的商品不便宜,一个彩虹天使雕塑3080元~3980元,一个我看到了幸福雕塑6880元,一个手机壳268元,一个包1500~4000元。这样的价格,普通消费者不容易接受。稀奇消费群体在整体素质上比较高,有一定的阅历和品位,收入水平也相对较高,甚至超越了一般消费的层次。他们不再停留于消费奢侈品的范畴,更强调产品的艺术和设计需求。

稀奇的官方微博刚开的时候,有个人在微博上骂,说稀奇的东西卖得太贵,日本那些艺术家的东西都没卖太贵,「稀奇凭什么卖那么贵?瞿广慈说:第一,日本艺术家的东西很贵;第二,为什么我们不能比日本艺术家贵呢?我觉得这些都要消费者自己去选择,我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以前我会在店里收集一些进店的人的意见,后来认真看了之后,发现很多都非常不靠谱。我现在很重视身边一些真正的VIP客户的意见,因为他们真的在用稀奇的产品,他们给我提了很多很好的建议。不是我这个人势利,而是品牌定位就是如此。每个品牌的任务不同,我很清楚我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我的消费群体是什么样的人。

过去瞿广慈总说‘稀奇’是礼物,最近刚刚把它改成稀奇是中国人最艺术的礼物。他很得意地告诉我们,当一个人开始用‘稀奇’的产品做礼物的时候,会上瘾,因为已经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替代品了。其实有这个消费能力的人,谁家里缺什么东西?根本不需要你送什么。但你送一个艺术品就会很有意思。当你独一无二的时候,价格就没那么重要了,你愿意定多少就定多少,消费者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个价格。而独一无二是当前中国品牌最缺乏的,‘稀奇’卖得最好的雕塑,这种类型的雕塑我们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没有对手。

稀奇的确是与众不同的,2012年瞿广慈和向京获了各种各样的奖,这些奖有给个人的也有给稀奇品牌的,但瞿认为即便是给个人的奖,也跟这个品牌有很大关系。有时候甚至是跟奔驰这样的品牌一起获奖,他觉得并不是稀奇这个品牌真的像奔驰那么好,获奖更像是大家对于这样一个特别的品牌的祝福。

自己掌控品牌的一切

稀奇刚诞生的时候,瞿广慈身边就有一些做投资的朋友看到了「稀奇」的潜力,想参与投资,都被他婉拒了。至今,「稀奇」也没有接受任何投资。有人拿着「稀奇」的模式去找投资,瞿广慈觉得挺有意思:「我做了这么久,始终拒绝投资,而那些人还没开始做呢,就开始找投资。找投资也许是个很好的方法吧,只不过大家的立足点和理想不一样。」

不是他不缺钱:「我做艺术家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缺钱,除了小孩儿的时候家里比较贫穷,上了大学之后我和向京就从来没有感觉缺过钱,其实也没有多少钱,就是内心感觉知足。有人问我和向京会有矛盾吗,我说我们很少有矛盾,因为很多家庭的矛盾是来自经济的问题、孩子的问题,这些对我们来说都不是问题。但这两年做‘稀奇’的时候我总是感觉缺钱,当你想做一个动作的时候,总是需要很多钱,这和做艺术家的时候工作室的投入、材料的投入没法儿比。」

对于投资,瞿广慈认真考虑过。但是有几个原因,让他决定拒绝。第一他怕「稀奇」挣不到钱,别人投资是为了挣钱,如果「稀奇」不挣钱,那可能大家以后朋友都做不成了。第二他觉得自己来掌握这个品牌的一切,便于自己想做成什么样就做成什么样。他情愿节约点,也不想承受太多资本的压力,他认为人有时候不得不臣服于此,但这是可以克服的,中国工人的工资还没有高到让企业无法承受的地步,稀奇各个店铺的租金,业主也都给了非常优惠的价格。

并且在他看来,稀奇这样的品牌不需要快速扩张。品牌现在在北京有4家店,在上海只有一家美术馆直营店,其他都是渠道合作,明年可能还要收回一些不符合要求的渠道。瞿广慈说,「稀奇」一定要等到特别好的位置、特别好的租金才会开店。「中国有非常大的市场,有很多品牌。先进一线城市,竞争不过其他品牌,就进二线城市,二线不行进三线,你会发现越小的城市市场份额越大,很容易赚钱,创始人最后就是拿钱走人,至于这个品牌做成什么样,他们不太关心。而有些品牌特别甘愿做小众,在全世界只有一家门店,但是很多人都知道这个品牌,很多高端渠道愿意销售他们的产品。这些我过去没有思考过,是自己开始做品牌之后,才意识到这些。

言谈之间,你会发现瞿广慈还一种艺术家的心态,谈理想永远多过谈钱。他还是不习惯别人叫他「瞿总」,认为那是高尔夫球场和夜总会里才常用的称呼。稀奇目前是盈利的,但是他还没有从公司拿走一分钱,将来也不打算从这个公司拿钱。他和稀奇的团队都希望将来能够做点公益、做本杂志之类,他们觉得这是特别好的一个理想。

还没到最好的时机

去年9月,稀奇和英国一家顶级的设计品牌店合作,在其店内出售「稀奇」的产品,价格比国内贵得多,因为要加上很多附加成本,基本上是800英镑一件。一开始品牌店也觉得太贵,但是第一批产品很快就全卖掉了。对于瞿广慈来说,国际市场只是试水,他始终还是把精力放在国内,只是想看看国外消费者和国内消费者对「稀奇」的产品到底有怎样不同的认知。其实还有一个小心思,就是他其实一直对中国没有奢侈品牌耿耿于怀。经常有外国朋友对他说「你不知道你们中国人多有钱」。现在欧洲的中产阶级在减少,消费奢侈品的大部分是中国人,只是其中几乎没有份额是属于中国品牌的。而「稀奇」以奢侈品品牌的高价模式卖到国外,对于瞿广慈来说是件很过瘾的事。

通过在国外的销售,瞿广慈发现老外买东西比较视觉化,而中国人较情感化、故事化。所以在国内,向京的设计卖得更好,而在国际上,瞿广慈的设计更受欢迎。向京的我看到了幸福亲爱的小孩等作品,对于中国人的情感而言,是可以一触即发的。比如「我看到了幸福」就经常被作为结婚礼物送给新人,这种美好的寓意是中国人非常看重的东西。

「稀奇」的发展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产品线反复调整过几次。V&A、连卡佛和古根海姆都看上了「稀奇」的包或者丝巾,但是至今包和丝巾连收支平衡都没有做到。瞿广慈老是觉得,雕塑都能做,做个包还不行吗?结果他发现还真不行。他认为其实这些都可以赚钱,但是时机没到:「我们的丝巾卖1680元,国内的人都觉得太贵,我可以说他们其实是不识货,但是这种事你有什么办法呢?要承认现实。丝巾这样的产品我现在更倾向于和国际上一些很棒的品牌合作,因为对方一切都很成熟了,我可以吸取其能量。我专门去做这样一种产品所花的时间、精力太大,还有失败,今天我不愿意再承受了。」现在稀奇还是以雕塑为主,顺便卖卖一些小玩意儿,但这不意味着瞿广慈放弃了其他产品,他只是在学习,在等待。

他说:“企业家真是挺不容易的,和做艺术家真不一样。11个月没做雕塑,那会儿真是‘压力山大’。我就觉得我做雕塑家那会儿真是太舒服了。有时候晚上会突然醒来,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是我一直对自己说‘不要想着走回头路,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后来重新开始做雕塑,因为还是想有一个私密的空间,缓解自己的压力,做雕塑是不累的。但是做品牌也有好处,就是给我带来力量,有些艺术家最后画不出画是因为脱离现实太远了,而做商业的经历对于我的艺术创作也是一种滋养。”

适度的才是好的

多年前,瞿广慈还是大学老师的时候,某城市的政府打算用5年时间投资50亿元做城市雕塑,瞿广慈和其他一些雕塑家被邀请来参加讨论。他很不合时宜地说:“别做雕塑了,50亿做绿化多好,雕塑过几年全拆了,绿化过几年全长出来了。”话一说完,其他雕塑家脸色都很难看。后来这个会议就没再通知他参加。虽然做了8年大学老师,瞿广慈和向京还是无法适应体制内的生活。

跟体制比起来,市场显然自由得多,所以他们逃离体制,拥抱市场。坦然面对市场,这也是他们的雕塑作品能卖到那么贵的因素之一。但是像一些艺术家那样把自己打造成交际明星,以抬高身价,又不是他们愿意的。瞿广慈表示:“我在做艺术家的时候不愿意跟艺术圈的人混得太近,做品牌的时候也不太愿意跟商圈的人混,有三五好友就挺好。我身边一些做投资的朋友真是太奢侈了,这让我觉得有压力。反而是一些做品牌的人更实在,他们知道每一笔钱赚得都不容易。”

瞿广慈认为自己是个中庸的人,什么都追求“适度”“:"总是试图去平衡一些东西。中国当前也需要适度,最高标准的高楼已经盖好了,但是有些最基本的,比如路基怎么做,下水管怎么做,这些东西没有做好,这就是失去了平衡。"

对于商品,他同样追求一种平衡:"不要跟我说这个东西做得多好,你有本事用很少的钱把它做好。你拿1个亿做件衣服还会做不好吗?但是1个亿的衣服你要吗?所以适度是非常重要的。""奇"设计师去了趟日本,发现日本的艺术衍生品贵得要命,回来让瞿广慈赶紧提价。但瞿认为那违背了「稀奇」普及艺术的初衷。

瞿广慈自认为是一个适合做商业的人,因为对于物质有挺强的欲望,喜欢一切好品质的东西。但是他又反对那种极其奢侈的享受,比如烟酒,他是不太讲究的,因为「这个东西你上去就下不来了」;再比如买车,他对自己的要求是不超过100万元,觉得超过100万元就太过分了。买衣服他基本都是在香港打折季的时候去买,后来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穿的全是好衣服,因为他虽然不注重品牌,但是很注重质地。

著名营销策划专家叶茂中是瞿广慈的好友,他给了瞿广慈一个建议,让他专心做好雕塑。因为通过雕塑成为巨富也不是什么耻辱的事,而是奇迹。当一个艺术家成为神话的时候,就可以点石成金。其实瞿广慈也不打算一直这样事事亲力亲为,他希望「稀奇」有一天可以独立运转,不再那么依赖他和向京。不过现在他肯定停不下来,他坦言:「我到今天觉得自己有点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的感觉。」

【编辑: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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