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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墨因缘是涉及与书画有关联的事情和人物。去年曾有幸应邀参加“上海美专建校100周年纪念展”开幕式,这并非因我与书画有关,实因是先母与上海美专有缘。开幕式上除了观看美专师生的作品,每位嘉宾还获得美专珍贵的历史资料和图册。历史的痕迹不仅翔实记载于图文并茂的原始档案内,先母的音容笑貌更清晰地显现于我脑海之中。
先母陈志新,别号(笔名)“墨因”,1935年考入上海美专,毕业后又在中国画研究班深造多年。师从潘天寿、吴茀之、汪声远、王个簃诸名家。先母在校品学兼优,颇得师辈的褒扬,其作品常常获得诸先生的题跋。
先母在美专读研究生时,正逢抗战高潮。其积极响应校长刘海粟的号召,捐献出自己数十幅佳作送南洋义卖,所得款项悉数奉于抗战。胜利后,先母在冠生园、大新公司举办画展,所得款项又捐献给抗战后流离失所的难民营,并与夫君潘宗尧创办“新夏中学”,以接济、支助贫困学童。
不久,又与族亲——陈立夫夫人“孙禄卿”(美专毕业,师王一亭),潘公展夫人“唐冠玉”(中国女子书画会发起人,师冯超然),联手赠画予故乡湖州作赈灾义卖,并援建吴兴公立医院(现改名为湖州市一医院)。家族中的三位女性画家均与上海美专有缘并联合义卖,一时成为美谈。(陈立夫、潘公展、王一亭、孙禄卿、唐冠玉及朱家骅等均为湖州籍)。
先母自入美专求学至研究生毕业,后又受聘于美专任教,前后约有十多年。其间,先母目睹刘海粟校长办校的艰难和辛劳。因此,先母往往通过姻亲族人,襄助刘校长传递信息和疏通关系,其中包括时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长的朱家骅和上海教育局长的潘公展等政要。因先母热爱书画与翰墨有缘,祈盼上海美专能排除困扰顺利发展。
1949年,陈孙禄卿、潘唐冠玉二位随夫赴台。而先母扔不掉创办的民校及丢不下四个子女,在送别夫君去港台后,独自办学撑起家业。又于1952年将“新夏中学”全部产业无偿捐献给了国家。几十年中,鉴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先母理所当然地成了历届运动中不可或缺的“老运动员”和“专政对象”。“文革”爆发不久,先母冷静观察时势及充分判估了预后,在一个梅雨天的凌晨,其亲自烧毁掉珍藏了数十年的几十幅明清古画和上百幅自己的画作。诚然,她决心要与翰墨绝缘了。
尽管先母表现出足够的“自我革命”精神和坚决与“封、资、修”决裂的气魄,但她仍逃脱不了被批斗、关押的噩运,以致沦为“港台特务”畏罪自杀(未遂)的阶下囚。
不解的是先母在与翰墨绝缘了三十年后,于1980年又操起了秃笔和残墨,原因是她获平反了。应政协之邀,她画了几张苍松和秋菊去参展。人们惊叹:“墨因老师的松菊还是画得如此精湛。”孰不知这是先母其个性的张扬和写照,因为她最爱松菊。
1988年秋,先母获准赴港与阔别了三十九年的夫君见面。当她蓦然面对拄着拐杖、恍若隔世的夫君时,仅淡然一笑,细语“幸会、幸会”四字。因她已没有眼泪来冲刷心中干涸的血迹了。反而劝慰夫君不要掩面。在香港,她与夫君将三十九年的往事和经历细说了三个月。
1995年春,先母在笔者陪同下,去了南京、杭州,分别拜会了九十高龄的老师谢海燕和陆抑非二位。师生虽分别了三四十年,但见到学生到访,居然仍能叫出其别名“墨因”。陆老在学生的旧作上再次题款——“喜见佳作,画如其人”,谢老则赠予“翰墨因缘”四字。我问何意?谢老曰:“你母亲与翰墨有因缘,她的笔号‘墨因’二字,就是刘校长海粟先生给她起的。”谢夫人张嘉言(先母同学)在旁笑道:“你母亲不仅画得好,人也长得美。”在应邀参加刘校长九十大寿宴会上,刘夫人夏伊乔(美专同学)欣然喊道:“墨因,墨因,你还健在?!”和几十年未见的老校长相叙,大家不胜唏嘘——“往事不堪回首”。师生们留言合影依依不舍。
而后又拜见了校友程十发先生,他们在延安饭店畅叙了三个多小时。当发老问起:“你家藏的明清古画我曾临摹过,现在还在吗?”先母笑而避答。显然她不愿再重提这些翰墨往事,以免伤口再次淌血。随后发老书赠“美专学长”四字予我先母。
1997年1月抵台拜访陈立夫时,共叙族亲家事和翰墨往事,其殊为感叹:“翰墨之作,身外之物也。”遂赠墨宝:“艺以弘德而无止境,唯有德者能久享其名。”拂承立公美言,祈愿“墨因”能久享其名也。先母于2005年3月在湖州仙逝,享年八十九岁。
涉及翰墨有缘的无非均是我上一辈的典故,而目前余家族中的后辈没有一人与翰墨有因缘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