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大批大批的人涌向中国美术馆“朝圣”,那里正在举办“从毕加索到巴塞罗——20世纪西班牙雕塑艺术展”,展品包括高迪、毕加索、达利、米罗、巴塞罗等31位代表性艺术家的79件雕塑及绘画作品。
如今,中国雕塑正处于一个十字路口,如何实现雕塑艺术的现代化成为了一个不可回避的学术命题。为此,一些艺术家想从西班牙艺术的进化史中寻求答案,一些艺术家则在创作中不断探索。
比如许鸿飞,近日带着他的“肥女人”进驻中国美术馆办个展,这是迄今广东雕塑家首次进入中国美术馆举办个展。除了四号厅外,中国美术馆还破例把馆外广场、草坪留给了“肥女人”。许鸿飞希望借此表达他的艺术主张:雕塑应该从艺术殿堂走入民间。而这几年中国雕塑市场也显示,轻松诙谐的“平民雕塑”,比板起面孔教化的英雄题材更得藏家的心。
1、说教意味的创作越来越没有市场
赵利平:3月28日至4月6日,“平民史诗”许鸿飞雕塑展在中国美术馆成功举办。我们在现场看到了一个无比欢乐的展览,无论大人小孩,都亲密地搂着“肥女人”拍照,一片欢声笑语,这在其他展览很难见到。我想,这应是许老师一直想要表达的艺术主张吧。这种艺术主张与这一时代的艺术走向是否吻合呢?
许鸿飞:我一直觉得,雕塑应该从艺术殿堂走入民间。我这些肥女人的形象,都是生活中可见的,诙谐、不矫揉造作。在压力巨大的现代社会中,她们活得真是开心。而我的生活态度也和她们一样:平淡天真、真诚待人。
但我想表达的,不仅仅是对肥女人的欣赏,而是对于平民生活的关注。我追求的是平民化的雕塑,而不是宏大叙事,我希望这些诙谐的、幽默的雕塑,能够打破以往城市雕塑与普通人之间的那种距离感、敬畏感,每一件作品放在广场上,都能和老百姓互动。
梁江:这是一个经济一体化、观念多元化的时代,要获得某种共识很不容易,唯独以胖为病态,以减肥为时髦却是世界性时尚。但到了许鸿飞这里,“肥”不是臃肿,不是丑陋,“肥”更符合雕塑的体积和空间感,肥女人更有生命的活力,有天性的豁达和生活的快乐。在这一系列的“肥女人”雕塑作品中,呈现了风格轻松幽默、形象活泼憨厚、个性鲜活真实,充满生活情趣的艺术造型,在人们的会心一笑中,“肥”升华为意料之外的美。
说到中国五六十年来的雕塑,广东雕塑是分量很重的一章。潘鹤、关伟显、梁明诚、唐大禧、黎明等人的名字为人熟知。《艰苦岁月》、《五羊雕像》、《欧阳海之歌》、《广州解放纪念碑》、《彭大将军》、《崛起》等作品已成为与新中国历程相连的经典之作。毋庸置疑,广东雕塑是有实力有特色有传统的。而从许鸿飞“快乐的胖女人”系列作品中,普通观众不难看到与以往广东雕塑的反差,专业人士更一望而知其中的离经叛道趋向。这一颠覆性创作构思,获得了广泛认同,我们且称之为“许鸿飞现象”。
在许鸿飞这一代新锐进入艺术领域的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社会正经历着一个根本性的嬗变。由于改革开放,由于经济发展,价值多元化,物质主义盛行,文化艺术这时也发生了前所未见的巨变。雕塑艺术惯见的宏大叙事、理想化、英雄化、仪式化、崇高感被消解了,说教意味的创作越来越没有市场。有一段时期,雕塑家的日子很不好过。
问题的关键,在于雕塑与社会的转型脱节,失去观众的艺术是没有生命力的。与都市化的进程相吻合,装饰美化、抒情轻松、平易亲切成为当代雕塑的主调。应该说,当代雕塑告别了从古老的神学时代开始形成的经典原则,回归观众,这已成为一二十年来艺术创作的一个基本走向。
赵利平:其实近几年市场对艺术家作品的选择,也体现了收藏界的审美取向。如今,中国雕塑正处于一个十字路口,如何实现雕塑艺术的现代化成为了一个不可回避的学术命题。许鸿飞的“平民雕塑”是一个方向,台湾的著名雕塑家朱铭,则以现代抽象造型呈现传统观念,作品既东方又具备国际性的视觉空间表达,足以成为中国雕塑发展的一个完美范例。
梁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国的雕塑家都在模仿法国、意大利等国的经典,都在比技术而不是比艺术。雕塑家不能东拼西凑,东施效颦,一定要体现原创性和个性。一个真正虔诚对待艺术的雕塑家,应当认真体验生活,勇于探索,敢于“跨界”,材料、形式都可以创新,目标是创作出时代气息浓郁,情感真实而不造作,个人特色鲜明,有自己风格的作品。这也是雕塑功能的回归。
2、学术水平高的雕塑家作品未必就更贵
赵利平:目前在国内的艺术品市场,雕塑艺术被大众接受的程度远远不及绘画,雕塑作品的价位是否普遍偏低?
马文甲:在中国,雕塑作品能卖得很贵的,或是说能够卖得与油画、国画价格差不多的艺术家几乎没有。而且学术水准高的雕塑家,他的作品价格未必就更贵。收藏家追求的收藏点跟我们雕塑业界的学术追求并不完全一致,有的甚至背道而驰。
目前国内的雕塑作品价格类别一般有这么几种:第一类是收藏家推动的价格。最好卖的是十多万、二十几万元的作品,这样的作品会经常出现在北京嘉德等拍卖会上,题材多是气氛柔美典雅的类型;第二类是国外艺术机构推动的价格,配合的是国外文化的渗透。这些作品普遍都是西方模式的艺术创作观点和标准,许多作品在苏富比、佳士得都拍出很高的价格,但在国内没有市场;第三类是具有一定历史文献价值的作品,很多都是著名的标志性公共艺术雕塑的小稿,价格一般也较高;还有一类是靠雕塑家本身职务头衔带动的价格,比如某某艺术组织的会长、院长、主任等,他们的作品价格往往也不会太低。
赵利平:在当下的消费时代,一个艺术家的成功,还需要艺术与市场的双轨并行,两者如何兼顾?
许鸿飞:就像我们刚刚提到的朱铭,他的艺术和市场就处理得非常好。我前后去了3次台湾,每次都去朱铭自己办的美术馆,占地3万多坪(约9.9万平方米),收藏了上千件艺术品,一切都靠他自己的运营,无须政府的支持。他最贵的雕塑,单件可卖到上千万元。
中国的雕塑家也可以办自己的雕塑园,但前提是不要给政府和城市增添负担,不要让老百姓厌恶。我如果要办雕塑园,会找一块地,自己设计自己建造,日常维护和展品更新都自己来做,雕塑园可以做成城市景观的一部分,而不是雷同的科普教育基地。
我一开始打算做“翡女人”的时候,我也考虑过资金的风险,毕竟原材料的价格不菲。当时黄永玉老师跟我说,这个尝试风险很大。但我想试一试才知道行不行。“翡女人”也就这样做了下来,没想到还有很多人喜欢收藏。正是有收藏家的支持,我才能做出这么多件“翡女人”,这也是收藏家对艺术的支持和推动。
3、城市雕塑伤害雕塑家的创作元气
赵利平:刚才梁江老师也提到,现在国内很多城市雕塑,追求的仍然是宏大的叙事。今年初网民甚至集体评选中国十大最丑城雕。为什么城雕老是被吐槽?
马文甲:前阵子网上被吐槽的“十大丑陋雕塑”,在我们艺术界看来还真不全是烂雕塑,当中有的还是可以的,如傅中望、魏小明等人的雕塑。因为艺术家的创作理念虽是个人化的,但艺术风格和构思还是建立在人文和人类视觉感官规律上的。我觉得是美术教育的普及工作做得不好使市民的审美判断产生惰性所致。
另外,一些劣质的雕塑作品,其实很多是因为艺术家的想法没法完全贯彻到艺术创作过程的始终,中间受到许多外来影响所致。因为很多城雕都面临着审稿的问题,而审稿的过程中某些决策人并没有本着向先进文化学习的态度,尊重专家和艺术家的意见,致使雕塑不伦不类,成为意义的容器。
许鸿飞:去年我们广州雕塑家团队参加了在韩国举办的亚洲现代雕塑家协会第21届作品年展。我在首尔的城市中心看到,主干道上几乎每隔三五十米就有一件雕塑作品,城市环境、雕塑艺术与人自然融为一体。广州的城市雕塑水平,与首尔相比明显落后了。
马文甲:在很多国际大都市,城市建筑项目都会按照国际惯例预留一定比例的经费,用于采购空间艺术,一开始就在整体环境规划中为空间艺术预留了位置。如在台湾,政府向雕塑家直接采购具有鲜明风格的雕塑创作作品。但在国内根本不是这种情况,国内是开发商先盖房子,一看这个广场缺个雕塑,那个角落空了个位置,这才会想起雕塑家,然后开始招标,直接定制城雕。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件摆设,而不是一件艺术家的作品。
几乎所有政府重点项目的城雕都是有主题的,雕塑家是什么样的风格政府根本没放在眼里,反正城雕就必须符合项目的主题。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我们在国内看城市雕塑,根本看不到艺术家个人的思想,千篇一律都是意识形态的意图。
做城市雕塑的确很赚钱,但却把艺术家的创作精力给耗光了。像我认识的许多雕塑家,他一件架上雕塑才卖十几万元,但承包一项雕塑工程却是上千万元,这种情况下谁还能首先顾及创作啊。所以现在中国的城市雕塑的制作特别伤害雕塑家的创作元气。但现阶段,很多雕塑家还是必须靠公共艺术来养创作,所以这是雕塑家一个命门所在,暂时解决不了。
许鸿飞:我们现在很多城市还在比拼谁的城雕高大,但著名如比利时的铜雕像《撒尿小童》,还有丹麦的美人鱼雕像,都不是什么大型的城雕,当初安放上去的时候,应该不会想到会成为当地的地标。但不经意间却融入了国家的历史文化,成为了真正的标志性建筑。
在城雕这件事情上,我一直在说服政府官员在规划景观艺术品时,直接采购著名艺术家的作品。我对很多官员说过,著名艺术家的作品是有价值的,若干年后留给城市的是一笔财富。命题城雕有时未必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