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
在潮汕话的方言中,“撒盐”隐含“大”和“粗”的意思,气魄大,敢做.王璜生形容李纲对任何事都有一种呼风唤雨的气概,粗也便粗,但终究能够做出一些大事来。
去到李纲的工作室,这种感觉尤为突出,他的画室像战场,一直处于在战斗状态。潮汕有句俗语——“识字掠无蟛蜞”,意思是说循规蹈矩、照书行事干不好事情的,鼓励人们拼搏冒险。这种文化积淀反映在一个画家身上,就是冒险因子对绘画的突围,实验水墨对于李纲也是必然之路。
大撒盐的李纲
他的人生很有些跌宕。好在5岁就开启了敏锐,承袭家学开始学画,那时全凭孩子气。到了七八岁时,跟一位上海老美专毕业的先生学画,像旧时私塾一样,研墨观摩,口传心授。懵懂初开接触水墨,看一滴墨晕染在宣纸上,一颗小小心灵被惊着了。墨韵和痕迹,丝丝游走,墨的生动攫住了孩子的心眼。画画是何其重大、何其神圣的事!
人来到世上是应着某种天资而来,只是有人早早知道,有人终老都开不了悟。这种天资需要先天的基因、家庭熏陶,也需要心性和意趣的滋养。
说起来,家族渊源是非常重要的。李纲的祖父是30年代上海美专的才子,人杰艺馨,君子楚楚。40年代,日本侵略中国的时候,祖父携整个家族移民东南亚,建国之后才作为华侨归乡。这个家庭在那个大动荡时代,幸存的得到一方平静和活跃的艺术氛围,这对李纲的蔽荫不无影响。
1962年,他生于广东普宁一个殷实的知识分子之家。童年时,精研传统写意花鸟,垫了一个好幼功的底子。后来,考入当地工艺美校,接触到国画以外的艺术,陶瓷、雕塑、油画、版画,各个门类都走了一遍。李纲没有学国画的人那股清高矫情,他大胆率性,一颗年轻的心像宣纸吃墨吃进各种技术。
1984年从工艺美校毕业,第二年就赶上85新潮,西方支离破碎的艺术派别和观念进入国内。广东当时虽然不像北京、江苏、湖北等有比较集中的杂志和运动,但接受新观念是最容易的。这股骚动也曾经让年轻的李纲迷悯过,最先建立起来的审美印象派后印象派、野兽派等支解,传统水墨审美沉入画家的心里,沦为底色。
李纲的第一个工作单位是县文化馆,从事一个基层美术辅导员的工作,画电影海报、剧团布景、搞版画,只要是拿起笔能画的工作几乎都做过。基层和广泛的工作,真正接了地气,也让他以这种方式系统的了解了潮汕文化的系统。
潮汕人是宋朝时的移民,这块土地先后产生了宋“前七贤”、明“后八俊”,潮汕因此被称“十相留声”的神奇土地。在这支纯正而独特的中原亚文化里,李纲爬藤寻瓜,一直寻到中华传统文明大渊源的根系。后来,他到广州美院国画系进修,也是因为所有条件的激发。与古为徒,往往是知道了越多,感觉自己知道的越少。重拾幼功学习大写意花鸟,阅历的积淀、眼界的打开,使他再出手就抓住了要点。
第二个工作单位是广东美术馆,这个工作较之以前不知专业高端了多少,终于有大把时间观摩及古至今的名画,有机会看全国最好的展览,有的放矢人钻研美术史和画论。宋元明清及至近代,每一位留名丹青的大家,为什么互有脉络又各自分立一家。他在思考着,描摹着,笔下的物象竟也渐渐有了眉目和风格。在写意水墨里探路,探出自己的样貌,依着这个样貌越来越熟练的画下去。没有什么意外,但是,也难以有惊喜。再画下去没有出路。
如果把石涛和八大放在当下,他们会怎么想?他常常想,当下时代,水墨画应该有新的某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李纲内心很痛苦,开始做各种试验。
冥冥中他感觉有种方法,很笨很有意思,他做的第一步就是把笔扔掉。“用另外一种形式,把宣纸折叠,其中一部份泡在墨汁中,然后拿起展开,形成一种似乎有规律,其实不无偶然的墨迹。再比如,用日常器具,像茶杯、瓷碗盖之类,在展开的纸上不断地像盖印那样,以形成另一种重复性的,细看却颇为变化的系列斑痕。李纲还有一种形式,那就是把不同颜色的毛边纸片贴在已经按照上述方式印有墨迹的宣纸上,毛边纸上留有率性的笔迹,或涂抹,或画一些符号式的物像,从而构成一幅有偶然墨痕,有排列的色纸片,有书写笔迹的纸本作品(杨小彦)。
这都是后期的工作方式了,前期就是在各种试验与失败中调整——这种感觉是我要的,这种感觉不是我要的,诸如此类。艺术永远如此,他可以把人吓住,从此萎谢。除非你另辟新径。大撒盐的李纲以“废纸三千”的气概,开拓出了一条没有人走的路。
从传统到放肆
如果把水墨画看作一株高贵优良的绿植,那么,它当然得有奇花异枝来伸展。没有人规定,作为工具的笔墨被樊篱束缚,有一点新的可能性就十恶不赦。
正好相反,自由生长的树是管不了日月轮换了。古典是内里,当代是外化。当代水墨已经挣脱出古典意义的范畴,一批人正在这个领域有所发挥,传统水墨正在发出新枝。李纲也是其中一个。
传统里走得透彻、透明、透气,才可能辟出自己的路。在传统大写意里浸淫太久,劈头直面新鲜的时代世风,实验水墨是对李纲最好的缓冲。何况,他是不能安分守己的潮汕人!
用放肆形容李纲的实验并不为过。从90年代开始他的实验,至今已10几20个年头,书为心画,随缘成迹。由此也可以窥见他的心境。早些年的画,粗是粗了些,用了大力气。把一种不与传统为伍的架势拉得过于满了。这个时候的他尚未得到自信,一直处于突围的状态,心弦绷得太紧了。那些作品有剑拔弩张的气势,任性而无惧。充满粗率和死拉硬扯,但是它生动、可感,有亲近的气息!
晚些时候,特别是2009年来北京之后,感到局促与呼吸紧张的李纲,似乎又找到他的广天阔地。在北京,聚集着最有想法的艺术家,容得下无法无天的风格,每一种可能性在这里都并不奇怪。开始和同行交流切磋,参加当代艺术的展览,如一尾浅滩里的鱼初见大海就蒙头扎了下去。
李纲在北京的工作室在环铁,离798很近,我们去拜访他的那天,暖气刚停,工作室里冷意阵阵,春寒一般流动着墨的清香。墙上的画安静多了,用他自己的话用就是,比以前完整了,但是还需要再调整。这些作品如果开了一扇窗,这小窗还不够敞亮,半瞑半昧,但有什么有急的,且待时间慢慢琢磨。
李苦禅有一幅作品名叫《冷艳与冲淡,问君何所愿》,画的什么植物我忘了,只记得这个绝妙的题目。此处,用来参照李纲的画,竟是极其适合的。他的画不分系列,没有名字,一律叫做“水墨元素+年代日期”。创作方法就是拓印、拼贴、涂抹,撕扯,宣纸上的材料有墨、丙稀和茶水,也许了解一个画家的方式并不重要,最后形成的感觉效果是对的就好了。
不妨按照画面色彩来欣赏,一种是黑白的,一种是彩色的——冲淡即黑白,冷艳即彩色。这是我的观感,不同的眼睛看下来,会有不同的感觉。
中国画讲究的是意境,在这一点上,李纲的画与传统画是殊途同归的。寥寥一点墨,点在纸上,便勾画出情态异姿。在西方设计师眼里,黑白是永恒色,一旦显现在中国的画家笔端,便涌现出恬淡永恒的人生意境来。这意境在写意画那里是寓情于物的,而在李纲的画里,显示在那些黑白的斑点、色块、明与暗的肌理上,是抽象的。其实,中国画不都是抽象的么?人物、山水、花鸟,有哪一样不是取其形似、神韵,有哪一样不是在似与不似之间!
都是墨在“意淫”,李纲的画更抽象一点,给读者留出的想象空间更大更近的与内心的追索相连。在他的画里,我看见山水、烟云,草木相和,季节蒹葭苍苍。有风云万千,有欣然跌宕!那幅画挂在那里,简洁和顺,却深不见底,与苍茫辽远的水墨古意遥相呼应。但凡心中有墨,只要汲起媒材,不画风云,同样引到风起云涌的效果。再看有色彩的作品,晕染成黑色的纸本上点染绿、蓝、红,各种绿、蓝、红;深浅不一,形式多样,还有茶色、土色、灰色、褐色,无以名之的颜色,有的素目,有的耀眼,有的本真,一种奇异之感,由于制作方式与色彩点染的偶然性,使色彩最大限度的接近于自然。冷艳与冲淡,问君何所愿?人与自然的和谐无处不在,天地之理都在一个心字。他的画里竟有了万千化一,一生万千的意境。
无功名,自修行
艺术走到高处,都是人心的修行。如今的李纲,安静了下来,怕是归于画的成全吧?
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铺纸舔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书法。书画自古不分家,前人绘画都在书法里取精髓。郑板桥的字一撇一捺都像他的竹,运笔势气秀逸如生长的青竹。李纲的画不需题款,他是在字里行间找结构,找疏散,找气韵共生的规律,找无序中的有序。写字是他一天艺术的开始,他说人需要一种无用功。
也有时不写书法,做小画。一尺见方的纸本做背底,把土纸浸染,撕了毛边贴上去,中间由留白和丙稀构成一个“日”字。这是李纲的《墨铭》。像行为艺术一样修行,是日复一日的心迹铭记。
2012年,798艺术区塞恩光与时光体验中心,李纲作品个展“墨铭”在此开幕。策展人王春辰评述:李纲看水墨,不在于笔墨的记事,而在于水墨的实质;他与水墨,并非仅以笔来落墨于纸,而是将墨的形质化入无处不在之中”,“它包孕着一种东方神秘主义,单纯而深邃,静穆而丰富。”
也是在去年,李纲的另一个个展“传模移写”今日美术馆举办,集中展出他2009年来京之后的大批作品。“五世纪谢赫提出‘画有六法‘,并将’传移模写‘作为一个标准,讲得是如何将删减改订后的画稿变成正式的作品。即使在中国古代画论里面,传移模写也是一个不断开放的概念,李纲的实验水墨作品,其实是延续了中国水墨的内在文脉”。批评家皮力评价。
在拓荒路上跋涉的李纲,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的方式,作品也变得细腻与轻灵起来。一颗落下来,只轻轻一跃,便到达了预想不到的高度。再看李纲的近作,分明有了禅味,有了人间气。那些年画的大写意早已不是阻碍,它已经凝练为抽象的墨迹,游走在宣纸里。看看那些画,你可以随心所欲,你甚至可以想象一个着青袍的人在旷野里抚琴,等待着肯与他相知的人。这些年,随着李纲被更多人所知,他的作品也为更多意气相投的人所喜欢。
他的藏家大部不是艺术圈的人,大都白天很忙,晚上需要一个安静的氛围。这些人三三分,百分之三十是外国人,百分之三十是港台的藏家,百分三十是海归一族。他们的收藏很单纯,不是去查字典,而是这种清新的感受扑面而来。我想,在西方艺术体系里,抽象画的关注度和接受度比较高。李纲的画之所以被这些人所喜欢,大抵是因为他的画既有东方的禅味,又正对西方的抽象审美,可能比具象的中国画更易亲切。
提起这些,李纲很幸福,他的藏家买走他的画都是挂在墙上,而不是扔在仓库等待升值。他说,“艺术的作用分三种,一种是糖,很舒服很甜,但吃完就忘记了。一种是粮食,必须吃的,人的生命需要粮食来滋养。另一种是药,这是治病的,比行为艺术,他是血淋淋的,用生命来告诉你,你必须改变,如果不改变,民族就会灭亡”。
那您的艺术属于哪一种呢?我的作品是粮食,抚摸人的灵魂,但我要向制造药这种精神的人致敬!
好吧,作为普通人,我们也应向制造“粮食”的人致敬。李纲丢掉稳稳当当的铁饭碗,成为北漂艺术家,踏入一个没有踏过的领域。我们向他的冒险精神致敬。不得不承认,即使在包罗万象的艺术北京,李纲的实验水墨也是边缘的。然而,我们确信,所有的艺术形态都是从无到有,边缘到主流,一波一波的推浪前进。
然而,这样的艺术领域里也是最自由的。作为艺术家,虽无功名,却是有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