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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涛:四核电脑一颗心脏

来源:艺术银行 2013-05-30

张小涛

张小涛1970年生于中国重庆合川,1996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2011年至今任四川美术学院多媒体系系主任,同时作为自由艺术家活跃于北京、重庆两地。作为一名跨媒体艺术家,张小涛以绘画、摄影、装置、动画等不同的艺术形式为媒介,一直关注中国今天这个压缩的现代性神话背后,个体心灵史的煎熬和挣扎历程。这是中国独特的希望与毁灭交织的复杂经验,他用跨媒介的艺术方式关注社会巨变与个人心灵史之间的悖论,并试图把这种个人经验转换在公共经验中。他以“微观叙事”的研究方法被德国著名评论家曼弗雷德·施奈肯伯格(卡塞尔文献展1977、1988年策展人)评价为“令人惊异的艺术家”。

 萨奇美术馆、罗马21世纪美术馆、瓦伦西亚现代美术馆、成都当代美术馆、何香凝美术馆、广东美术馆等国内外大型美术馆都曾举办过张小涛的联展及个展。而他的作品也多次受邀参加布拉格双年展、亚太当代艺术双年展、广州三年展、荷兰电影节等国际重大展览,并被国内外大型美术馆、基金会及个人收藏。2013年,张小涛入选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参展艺术家。

在人间

 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张小涛正在答国际记者问,这个关于宗教的问题并不好回答,因为记者想听到的显然不止是关于作品 《萨迦》 的解读, 更多敏感的民族宗教问题也包含其中。 “我的立场是个人的,微观的。”显然,小涛很容易就用自己的艺术观将这样一个麻烦的问题化解掉了。由于这个采访严重超时,小涛整个下午的安排叠在了一起,回答问题的同时他还在一边回复另一个即将来访的艺术家的短信,一边关照坐在一旁的我要不要喝点什么。小涛说,工作室在798的时候,他还时常不得不嘴上回答者记者问,右手拿笔画画,左手回着短信。

 如果把人比作电脑,张小涛大概是四核的那种,否则,他平日所做的各种工作加在一起早就足以把一个普通人弄分裂了。就拿工作室来说,小涛有3个,一个在北京,用来画画,另外两个在重庆,分别是做动画的工作室和画室。因为他除了专职做艺术,还在2009年回重庆的四川美院建立了新媒体艺术系,一年最少180个课时的课程,外加系主任要做的各种事情,据说去年光是国际性的学术交流(论坛、讲座、展览等),系里就做了9个,这在全国的美院里也是少有的。于是,小涛在重庆的动画工作室除了生产动画,也充当着学生、同行们的交流中心,这里总是人来人往,繁忙得很。不过,实体工作室更多是完成一些技术性的工作,从开始构思到搜集素材、修改方案再到最后国际性的巡展,小涛的战场遍布全球。

回溯张小涛2011年新作《萨迦》的创作过程可以对他的创作方式有一个大致的了解。《萨迦》是小涛正式发表的第三部动画作品,相对于聘请电影团队一同探索制作的《迷雾》,此时的小涛已经有了一个磨合成功的专业团队,包括20多号从事音乐、艺术、3D动画的专业人员,即便如此,片长仅15分零6秒的《萨迦》,整个创作仍然经历了4年多时间。

 从2007年无意中接触到正在挖掘萨迦遗址的陕西考古研究院院长张建林, 到正式制定创作计划, 小涛就花了3年的时间;而这3年,他们所做的都是类似于田野调查的工作。期间,小涛曾多次与考古学家们一同亲赴考古现场,除了萨迦遗址,还遍游五台山、拉萨等佛教圣地。光是《萨迦世系》、《元代藏汉交流》、《藏传佛教美术史》等与藏传佛教相关的论著张小涛就看了一大堆。小涛说,与考古学家一起工作更加能够意识到当代艺术的缺陷,当代艺术发展到今天已经变得越来越空洞了,现在的艺术家不是沉迷于宏观的概念就是碎片化的表述,严重缺乏系统。考古学不仅带给张小涛思想上的启发,还在实际工作方法上重新激发了张小涛内部的秩序感和逻辑感,这恰巧是团队工作所需要的。

所以相对于其他当代艺术作品,包括小涛自己的前一部动画,《萨迦》都更为严谨,这也是不少观众会认为张小涛有意借它宣扬佛教的原因。《萨迦》中的手印、萨迦寺的原型、坛城,每一个形象,乃至每一个线条都不是随意设置的,它们对应着专业的语言与数据, 包含着艺术与宗教的双重编码。 不过熟悉张小涛作品的观众还是很容易从中找到小涛一以贯之的 “微观叙事” 方法与视觉逻辑。就像现在,张小涛随手就从包里掏出七八个铁盒,小熊图案的盒子里是5个U盘,润喉糖盒子里是好多数据线……小涛的每件作品都像是一个细胞的切片,而他能用自己的艺术逻辑将其聚合成一个完整的知识系统。

在天堂

相比起重庆那个人来人往的动画工作室,张小涛位于北京蒋府庄园的画室是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后花园,就像古代文人的书房,从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可以瞥见小涛的内心。

2002年,张小涛是第一批到798建工作室的艺术家,然而随着798的兴盛,小涛选择将他的工作室搬到了更为偏僻的将府庄园。推开沉重的铁门,一个450来平方米的巨大工作室出现在眼前,除了左边靠门处搭建的卫生间和小库房,整个空间布局相当简单,可以用空旷来形容。左手边一张棕色的旧沙发正对着一块刚刷过白底的画布。右边的空间挂着他近年来的新画,大多是与《萨迦》同时期创作的油画作品,一个低矮的咖啡色沙发凳放在中间, 阳光从天顶洒下, 显然这个位置是用来休息的。 小涛立刻印证了我的想法, 他说, 二玄社的 《溪山行旅图》平日就挂在凳子正对的墙的中间,而他最爱做的就是对着这幅画发呆,看时间从手中流过,小涛总说:“浪费时间是最大的奢侈和享受。”放上藏传佛教音乐,泡一壶普洱,一年中小涛大概有4个月的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在刻意规避了喧嚣的开幕展、嘈杂的饭局后,甚至很难有人注意到小涛还在北京,还在创作。他说,艺术家需要适当的孤独,而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不用以随时穿梭在人们的视线里来获取关注。

的确,相比起外部世界,小涛始终更加关照自己的内心,他将此归结于儿童时期两次溺水濒死的经历。空闲时,他常去寺庙观想,偶尔也带着家人去山间小住。不过,这样来说还是有点玄了,我认识的小涛远不是如此不接地气的一个人。他只是比一般人更坚韧,可以保护自己敏感而脆弱的心,让它永远那样敏锐。据小涛说这种坚韧来自于从小习武、练习书法,初中时期,他就习惯了在40多摄氏度的高温中,窝在合川家里的小阁楼上看书画画独自度过漫长的暑假。在他看来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即便这个世界已经化为了彩色的泡沫。小涛总是沉迷于阅读和思考,除了创作,多年来笔耕不辍,常常将自己对于艺术的理解书写成文,每年都在万字以上,而且这还是对自己的硬性规定。无论是早期颜色轻佻以春宫画为图式的《快乐时光》,还是以垃圾为题材所绘的《溃烂山水》,小涛的作品始终对应着他对于个体生活在当下这个情景的长期思考,而这一切由他大量的阅读以及对思想史的长期关注作为支撑。以重庆钢铁厂为背景制作的动画《迷雾》不仅仅是小涛对于重钢的个人感受,更是与《帝国》当中对于资本主义的解读遥相呼应,这比齐泽克带出的“《帝国》热”早了好几年。而《萨迦》的主题佛教与其说是小涛的信仰不如说是他看世界的一双眼睛,一沙一世界对应的正是他微观叙事的概念。

距离上次采访小涛已经过去了5年,开过同学会的人都能深切体会岁月是把杀猪刀这句话,我面前的小涛却还同上次聊天时一样,谈社会,谈建设,身上始终是一股青年人的血气方刚。这让我想起小涛多年前给我讲的他小时候的故事,看小人书《岳飞传》,读到岳飞被杀的时候,还是孩子的他一怒之下竟把喜爱的小人书撕了。所以,教授、艺术家、动画导演的身份没有把小涛弄分裂,北京、重庆两地奔波也没把他整崩溃,他是四核电脑,但只有一个系统,就像他作品中总是出现一颗心脏。无论是微观叙事的创作、义卖赈灾,还是反对拆迁保卫艺术区,小涛总是带着他那颗悲观的心,妄图去建设这个他自己也不抱希望的世界。批判社会总是容易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需要些勇气了。

艺术银行=ART BANK   张小涛=张

 

ART BANK :相比在重庆的动画工作室,北京的绘画工作室对于你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张:工作室是艺术家做梦的地方,是一个道场,是一个密室,是一个做礼拜的教堂,也是一个狂欢节,工作室更是一个艺术家的私密空间。我特别看重工作室的感觉,新墙的墙皮慢慢脱落,有了一种老朽的味道,一种斑斑驳驳的感觉,被水渍和污垢慢慢地破坏,有时间和人的痕迹在里边,这很有意思;有时候你不能完全从新旧来判断一些东西,所以我喜欢工作室有点凌乱的感觉,像龙卷风刮过一样,有一些特别细微的东西。就像动画工作室一样,他是船长,他是国王,能调动所有的东西,他和画笔和颜料在,他就和上帝在一起,那种感觉真的有光芒。

 

ART BANK :你对现在的工作室满意吗?理想中的工作室是怎样的?

张:不满意,周边环境不好,垃圾挺多,以前将府外面是一片别墅区,有湖、 有绿化, 现在周边拆迁, 搞得很乱。 我希望我的工作室有很多花草,有很多树木,就像我郊外的房子那样。我希望艺术家的工作室是一个和自然很亲近的地方,不要那么枯燥。另外也不要被干扰,可以长时间待在工作室是一种理想的状态。

 

ART BANK :你的好几部作品里都出现了一颗心脏,这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张:心脏实际上是来自于佛教的概念“我心即佛心,即宇宙”,这可能一直是我比较迷恋的,我感觉这有一种持续的感染力,所以一直都在使用。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图形和符号之间需要有一种持续的关联,所以我的前几部动画中都有这个图像,我有点偏好这个符号。

 

ART BANK :这次采访你反复提到逻辑和谱系,你的逻辑和谱系是怎样的?

张:当代艺术要有自己的出发点,我很看重语言的逻辑,知识的逻辑,甚至是知识的谱系。只有这种一贯的东西能支撑艺术家前进。我的微观叙事,持续关心的还是中国的变革,个人心灵史的变化,艺术史和个人的相遇,以及思想史这些不变的课题。个人和时代有没有相似性,有没有普遍性,好的艺术家,能把个人问题和时代问题很好地契合在一起。从在四川对心理和个人经验的关注,到来了北京对中国现场的关注以及对新媒体的研究,我的每部作品都是在讲述个体与时代矛盾的相遇。

ART BANK :做过影像再回到绘画,这种比较单一的媒介会不会让你觉得不够用?另外动画语言是否反过来对你的绘画有一些启发?

张:实际上我的绘画一直具备开放性,我在早期做过不少绘画实验,例如画从监控录像里调出来的片段,医生猥亵病人、街头械斗等等。现在也在网上download图片, 绘画也好, 动画也好, 重要的是图像背后的观念,你要表达的思想,语言的转换,要有差异性和独特性。我不会把一个符号完整地复制下去,而是在图像和图像之间找到它们的关系和差异,在绘画和动画中都是一样。绘画可能不及动画那么完整,但好的绘画和动画一样能够让人停留,让人思考。现在的绘画市场很火,实际上绘画要有观念性的突破却非常困难。当然,做过动画后再画画,电影和新媒体语言对绘画的观念性有重要的启示。

 

ART BANK :那么从绘画进入到动画的时候呢?

张:完全没有障碍,我比较善于用镜头语言。驾驭图像是有图像方法和逻辑的。《重屏》讲的就是这个问题,表面是说古代艺术史,实际上包括符号学、考古学、人类学、图像学的元素,可以给人很大的启发。我个人一直都没把古代艺术和当代艺术分得太开。

 

ART BANK :绘画和动画创作对你个人来说在价值上有没有什么差别?

张:我觉得是一样的, 一个是虚拟的, 更容易传播;一个是高端的, 更精英。今天的艺术用什么媒介不重要,差异来自你的思想、观念表达是否到位,我做动画也是像做古典艺术一样,不是今天一拍脑袋明天就想出来的,都是长时间锤炼的结果。

 

ART BANK :在一个图片暴力的时代你是怎么去选择这些图像的?

张:主要是语言的表达与转换,面对如此多的垃圾图片,画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有价值不是偶然的。这需要你的知识、经验和方法,是一种积累,很难简单地表述。同样一张图片有的人表达得很干瘪,有的人表现得很有感觉, 就像练功和用毛笔写字画画一样。 我曾经写过一篇 《绘画的抗体》,里面探讨过这个问题。重要的是图片背后的线索和逻辑,你怎么选择与你怎么表达是一体的,需要同时具备图像的观念性和语言的感染力。

 

ART BANK :你的作品许多都是表现社会问题的,这与博伊斯的“社会雕塑”有什么差异?

张:实际上艺术对社会是有干预和介入的,我的《溃烂山水》,包括摄影《白日梦》,都是想要理性地对社会做出改变。但我不喜欢符号化的表达,我希望像手术刀一样去改变,真正的艺术家的政治立场应该是隐晦的,隐藏在其作品当中,不是打倒谁、反对谁这样简单的立场表态。

 

ART BANK :那么艺术和社运的区别在哪儿?

张:艺术是一种无用之用,它的影响力可能在未来。艺术从来都不是街头游行和口号,它是非常具体的材料、语言、修辞、哲学、艺术史,包括对社会的一种判断。今天微博上那么多人表态,大多是空洞的。我觉得重要的是做具体的工作,就像我们每年给山区的小孩捐一些书,哪怕一点点都是看得到的改变。 是微观的, 不要去解放全人类, 先解放你自己,和解放你身边的人。

 

ART BANK :目前你的系统建立完整了吗?未来还有什么新的计划?比如形式上?

张:也许永远没有完整的一天,大概还在初级阶段。我也就是在动画和绘画上了,最多偶尔做一下装置,我的这个课题已经找到了线索,还要将它做深一些,人的一生是有局限的,不要用限的生命跟无限的知识开玩笑。

 

ART BANK :你的作品有什么弱点?能告诉我们吗?

张:当然有,每个作品我自己的检讨都比别人的多。可以说我一直在摆脱以前的陷阱,每一部片子都是对上一部的修正。例如我认为《迷雾》音乐部分里英雄主义、史诗的东西太重了,实验性还不够,《萨迦》就做得很微观,但同时也很宏观。不过《萨迦》有点跑到宗教、人类学的东西上了,所以有不少人认为我是要宣扬宗教,2012年年10月开始我又做了《量量历险记》,我害怕作品空洞,希望能够回到真实的个人,回到一些最本源的问题上来。

 

ART BANK:如果你要选一件你曾经做过的作品让人记住,你选哪件?

张:相对来说,《迷雾》我准备了很多年,出来的效果自己也基本感到满意。不过,我倒觉得好的作品还在未来,现在难以选择。

 

ART BANK :你的作品制作周期很长,通常都不是针对展览创作的,面对不同现场的时候你都会怎样去调整?这次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又是怎样安排的?

张:根据空间,比如在北大就是搭建一个飞机廊桥一样的黑盒子;2008伊比利亚个展就像电影一样。这次威尼斯双年展我运了5.5立方的东西过去, 29吨的设备, 对空间的把握是应对国际战场应该具备的一种应变能力。我不展绘画,因为那个空间太黑了,所以我想用3个动画电影把几年的思考完整地呈现出来,这种思考是对中国现场,对个人,对社会的一种理解。《迷雾》、《萨迦》、 《量量历险记》,分别从现代化、宗教、儿童三个不同的维度,从历史、现在去讨论现代中国社会的变迁,个体生命的遭遇,心灵史的变化。这3个动画电影不是一天做的,所以我会有意去恢复其中的一种维度,以强化时间积累所赋予它们的感染力。

【编辑:文凌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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