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隐 元人书法
近来,市场上出现了几件元代书法作品,由於年代较远,保存不易,特别是在民间收藏更加为难,但有些从海外回流的书札、小品等给市场增色不少,并且引发了广大收藏家与爱好者的极大兴趣。继杨维桢的《元夕与妇饮》诗札与赵孟頫的《定武兰亭帖跋》……之後,在2013年春季拍卖会上,宝瑞盈拍卖公司又从美籍华人、著名的收藏家王季迁的藏品中,徵得两件元代高僧的“诗札”:一个是本觉寺的住持本诚觉隐的《“一童”诗札》,一个是灵隐寺的方丈用贞辅良的《“晦堂禅师”书札》,实为难得与可贵,料将会使鉴藏家群雄逐鹿、爱好者饱饫眼福。
由忽必烈建立的大元帝国,改变了三百多年的分裂状态,实现了我国历史上的一次新的大统一。这时的版图也是历史上最大的,超过了汉唐盛世。我们今天的疆域,就是在元代的时候定下的基本轮廓。元代的统治者是以武功取得天下,而文治之事则在世祖之後,才重儒学、遵汉法。在中央设中书省统领全国行政,枢密院管理军事,御史台负责监察。又设宣政院掌宗教,通政院掌驿站。此外还有翰林院、集贤院、太常礼仪院等机构。虽然这时还颁行了“国字”——巴思巴文,但汉字是绝对不能废除的,相反,以皇帝为首的蒙古贵族,这时也都“日习倣书,藏之东观,以示子孙”。《辍耕录》称:文宗天历之初,建立奎章阁,专掌秘玩古物,并设书吏一名,专门鉴别字画,每当皇帝去那里欣赏法书与名画之时,诸如学士虞集,博士柯九思等大员,也都陪同一起去,“以讨论法书名画为事。”这就是张伯雨在一首诗里说的“侍书爱题博士画,日日退朝书满床”的情形。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此,涌现出了一大批书画名家。元朝国祚不长,在政治、经济上也谈不到有什么建树,但在文化艺术,特别是书画方面,成就却是非常大,影响也是非常深远的。更因为皇帝们多信佛教,一些高僧、禅师、住持、方丈们的特殊地位,他们有条件去习书作画,诗僧、画僧代有名家。我们这里介绍的觉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觉隐,初名文诚,更名本诚,字道元,一作道玄,後名道元,字觉隐。自号凝始子、辅成山人、大同山翁等。嘉兴(一说四川)人,寓吴下。住兴圣禅寺,嗣法虚谷陵禅师。又主本觉寺,居无常处。生卒年不详,明洪武初尚在人世。能诗,与天隐(圆至)、笑隐(大欣),名声相埒,时呼为“诗禅三隐”。有《凝始子集》、《梦观集》行世。 觉隐品局高洁,诙谐戏谑,擅书画,据说他所画的画都托称“蜀畤坾翁笔”,自己的名号仅作为题字署之。如,他在一幅画中,曾这样题写识语:“坾仙必觉隐题而後着笔,题就则坾仙亦至矣。乃有一奇特:觉隐吃饭,坾仙不举箸,只静坐,觉隐放箸,坾仙已饱;有时坾仙饭,觉隐亦饱。”人们都不理解是什么意思,明人李日华解道:盖禅宗所云‘有一人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之谓也。”觉隐的山水学巨然,翎毛竹石俱有洒脱之韵,“是有得於道,而簸弄精光於笔墨间者”。仅从藏於浙江博物馆的《夏木垂阴图》来看,他是以董巨之笔法,写元人之山川,极富时代气息,绘夏天树木之阴翳繁茂,而丝毫不觉蔽塞拥堵,用笔松秀有致,墨色层次分明。林麓间屋舍俨然,中有高士对坐谈道。窗外小溪潺潺,渔船游荡。果真一隅清凉世界,无愧佛子心境,胸次迥然异於众俗。尝自云:“吾以喜气写兰,以怒气写竹”,极为後人称道,释者谓:兰,“叶势飘举,花蕊吐舒,得喜之神;竹枝纵横,如矛刃错出,有饰怒之象。”觉隐画名很大,但其传世画作却不多。书法,更是寥若星凤,此开诗札册页,就显得异常珍贵了。
首先我们读一下这首诗,它如歌、如谣、亦如佛与高僧们的偈子,明白易晓,富於哲理,但又“生僻之字”连篇,很是耐人寻味。诗曰:
“一童伛偻行负羔,一羖上树啮柳条。两羝树根龁枯草,馀者散乱依平郊。我昔西游渡淮水,牸羒遍莎沚。何人幻笔夺化机,此景移来画图里。”
古代先民们的语言与文字不甚发达,初始使用名词较多,且都是单音词,一物一名,一名一字(词),基本没有什么附加词语,就象这首诗里面的:羖,gǔ,公羊,或以为白羊;羝,dǐ公羊;,zhào,不满一岁的小羊;牸,zì,本指母牛,也泛指雌性的牲畜;羒,fēn,母羊;,同牂,zāng母羊;另外还有什么大的叫什么,小的叫什么,有角的、无角的,大角的、细角的,长尾巴的等等,各个都有不同的名称。觉隐的诗里这些字(词),在现代汉语中,除了“羝”和“牸”,还在农、牧民中使用以外,其他的基本上都用不着了。我们翻开大字典在“豕(猪)”和“马”等的部首中,就会发现有许多不常见的“字”,那里记载着牲畜、禽、兽的不同名称,有的甚至都说不出它们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在疏通了生僻古字之後,此诗单从字面和语句方面来看,它的意思是很明了的:
一个放羊娃,弯着身子在後背上驮着一只羊羔,有一只白羊登在柳树槎上啃柳条,两只公羊在树根下面吃枯草,其它的都散乱在野地里找食物。我以前西游渡淮水的时候,曾经看见公羊和母羊带着它们的孩子,一群群在水边和小洲上吃草……如此美好的景境,什么人会执梦花之笔把它绘製成一幅图画呢?
其实山间、原野、草地、沙洲,此为极其平常的场景:“放羊过山坡,青草儿多又多……”但对於匆匆而过的经纶世务的人来说,这却是不屑一顾的事情。然而一个诗人、画家、书家、和尚,在他的眼里、心里看到了什么、悟到了什么……?那是为人题画、还是自家写心?你看:无论大的、小的、公的、母的、黑的、白的;也无论是被负着走路的、在树上啃树叶的、在树下的吃干草的,在原野上乱跑的;更无论是单独行动的、三五成群的、抑或是携儿带女的……这些羊们,不都是大自然——造化“所肖之物”吗?他们俯仰自适,各得其所,不为物累,不以己悲,顺乎自然规律,“万物将自化”,“天地将自正”,这就是一个“万物各遂其意”,“万事各成其功”的和谐、安定的社会!唐代诗人元稹曾说“作诗怜化工”,觉隐禅师是否也有此意,因为他毕竟是一个既儒且道的高僧。读完了这首诗以後,如果我们在公馀之睱,能够平静下心来,关注一下自然,与其相比之下将会产生怎样的联想呢?我们还来说诗里的那些羊,或许我们会觉察到树上的,不会总在上面;树下的,也可以上去;包括“依平郊”的那些,也都可以“遍莎沚”;更不消说童子背上的那个小羔子,绝不会叫人总背着。世间万物不是一成不变的,《维摩经•不可思议品》里说,芥子之中可以纳须弥,这是藉之比喻“诸相皆非真实”,巨、细可以相容,用它来劝世人不要执着於眼前,事物是会转化的,名、利只不过是云烟过眼罢了。
其次,觉隐禅师的这首诗,写的非常有特色:七言八句,句句押韵,似为古风。前四句押“豪”韵,後四句押“纸”韵。两韵之间换韵自然,天衣无缝。更有意思的是我们可以套用一下“词”的写法与结构,前四句一韵,拟作上阕:一童负羔,一羖上树,两羝龁草,一群散平郊,宛然一幅美丽的风景图画,纯粹描写自然景物;後四句换韵,拟作下阕:写作者自己曾见与联想,即转为抒情。全诗条析缕陈,层次分明,艺术手法曲折、宛转而又简明、自然,歌谣式的语句,浅显明白,加上古代生僻字词,又增添了诗的神秘感和趣味性。然而对於表达主题思想却非常突出、明确,达到了浅而不俗,深而不抝,雅俗共赏的目的。
最後,我们再看一下他的书法。元代书法家林立,尤以赵孟頫“一洗旧习,独领清新”,称雄一世。受他的影响,大多书家均以尊崇古法,承魏继晋,楷模二王与借鉴北海,为习书之能事。而觉隐的这篇诗札,充分证明了这一时代的书风。
此札是他继写奇险的“狂草”之後,复归於平淡的典型作品,这与我们熟悉的,近代佛门弟子、书法大家弘一法师的作品一样——由方严整饬的格局,而转入秋潭止水一般的静谧。似乎是一阵暴风骤雨之後,一峰夕阳斜照,一缕淡霞浮空,格外显得穆如闲雅,清新舒畅。全篇9行66个字,以“夺化机”的“幻笔”,乍看好像漫不经心的一挥而就,但细究却无一字失态、无一笔失意,字字笔笔皆中规中矩,个性与传统融为水乳。
《六研斋笔记》中说他“喜作狂草”,曾经写过《吴江长桥歌》一首,“极雄宕可喜”,现在我们已无从看到 。至於行楷书,除了在画题上偶见之外,单独的书法作品,虽不能说此“札”为仅有,不过,目前尚未发现有其他作品。这页“诗札”,年款署“至元六年庚辰”,即公元一三四○年,是元王朝的晚期,其间,历经了各代鉴藏大家的宝藏,流传至今,实属不易。其上加盖收藏印章的主要有:
1.清初杭州著名藏书家孙仰曾,其号寿松堂主人。富藏书画,多为稀有珍品。乾隆编纂《四库全书》时,他捐献了一大批古籍善本。
2.清代浙江南浔巨商、国民党元老张静江之父、著名鉴藏家张葱玉的曾叔祖张宝善曾藏。张宝善(1856-1926),字定甫。继承家学,鉴别精严,收藏极富。
3.清代上海巨商,著名收藏家周湘云曾藏。周湘云(1878-?),名鸿孙,号雪盦。浙江宁波人。喜青铜器、书画、古籍善本,尤以碑帖收藏最精。怀素《苦笋帖》、《淳化阁帖》、虞世南《汝南公主墓志铭》、米芾《向太后挽词帖》、米友仁《潇湘图》等,皆为国宝级的文物,其斋名曰“宝米室”。
4.银行家、著名收藏家吴普心旧藏。吴普心(1897-1987),号庭香。江苏南通人。好古玩字画,他的藏品後来大多归於各大博物馆。如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所藏米芾《简帖》、《岁丰帖》、《逃暑帖》,上海博物馆斥巨资购安思远的宋拓《淳化阁帖》等。收藏印鉴多钤“思学斋”。
5.美籍华人、著名鉴藏家王季迁家藏 。王季迁(1906-2002),又名季铨,字选青,别署己千。苏州人。师吴湖帆,善书画,精鉴定。收藏之富,为当代华人之首。
【编辑:江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