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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瓷器收藏的那些人,那些事

来源:中国企业家 作者:黄秋丽 2013-06-13

张松茂 陶艺泰斗张松茂的作品曾拍出1380万元高价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艺术,有1700年制瓷史的景德镇,为这个时代提供了怎样的作品

5月13日的北京嘉德春拍,对景德镇形形色色的陶艺“大师”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

这是一个敏感的时刻受反腐政策等多种因素影响,收藏市场正在降温,与官场“雅贿”有联系的景德镇受到的影响更为明显。开着卡车来景德镇买瓷器的暴发户不见了,不少“大师”门庭冷落,身价已成自由落体,甚至过完年就没有开过张。买一送一、买一送二,大师的价格似乎水落石出。促销活动屡见不鲜。

但此次春拍并没有成为“大师”们的滑铁卢。景德镇知情人士透露,为了维持原来的市价,某些“大师”提前赶赴北京救场。“那几件100万左右的高价拍品,是活动能力很强的"大师"们和相关利益链上的人自己拍的,不值那么多钱。”

和当代油画、国画等相对成熟的收藏门类相比,当代陶瓷的收藏依然很初级,乱象丛生。自2005年当代陶瓷收藏日渐火爆以来,景德镇的生态迅速地改变了。财富像水一样,流入这个封闭的小城。不少“大师”简直就是商人,攀附权贵,热衷炒作,醉心买卖。在景德镇,各种等级和门类的“大师”评比让人眼花缭乱。甚至“大师”头衔本身也成了一种商品,可以花钱买到。关于财富和绯闻,“大师”们有丰富的八卦资源。

但真正的大师也获得了市场高度认可。2009、2010年,景德镇陶艺泰斗王锡良和张松茂的大型作品分别拍出了782万、1380万的高价,已经与这些年飙涨的古瓷价格相当。“他们是景德镇文化传承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他们的艺术造诣,掌握工艺的深度、精度,已经是一个时代的高峰。”陶瓷收藏家、评论家陈也君说。

虽然有物欲横流的一面,但景德镇陶瓷博物馆馆长黄水泉坚持认为,景德镇正处于历史上最好的发展时期。“判断好不好有两个标准:一是传统有没有被很好地继承?二是在继承的基础上有没有新的发展?”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在景德镇,既有严格继承传统的大家,也有将油画、雕塑等现代艺术语言、观念融于陶瓷制作的学院派,还有大批远道而来交流的艺术家。

谁会成为代表这个时代的陶艺家,时间说了算。王锡良曾在自己的画作上题诗:“坡上青松坡下枫,坡上青翠坡下红。红极一时终褪去,还是本色四时同。”是做红极一时的枫,还是本色长青的松,每个人都在用行动做出选择。

91岁的王锡良清癯、硬朗,布衣布鞋。每天早上要去买菜,然后到医院看望卧病在床的老伴,多年如一日。

王锡良12岁跟随叔父王大凡(民国时期著名陶艺家社团“珠山八友”成员之一)学艺,1979年成为景德镇第一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1980年代起,东南亚收藏家就开始收他的作品。他的故事,景德镇人津津乐道。

1990年代,陈也君第一次到景德镇。那时的景德镇破旧不堪,国营十大瓷厂一夜之间倒闭,到处都是开小铺、摆地摊、寻找出路的制瓷人。在一家瓷器店,他与人交淡不久,店主就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王锡良吗?我认识他,我们住一条街上。”这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凑了过来,讲着王锡良的各种故事、趣闻,神采飞扬。在景德镇瓷业最低迷的时候,王锡良成为瓷业人的精神依托,“他是景德镇的灵魂”。他的作品拍出高价后,整个景德镇为之欢欣鼓舞。

“珠山八友是把中国的文人画搬到了瓷器上,而王老是用文人画的手法表现生活,比珠山八友更进一步。王老不是文人出身,但是真文人。”比王锡良小十几岁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熊钢如说。他在景德镇也是个德高望重的人物。

在景德镇,“张王李戴”是一个家喻户晓的说法,指的是张松茂、王锡良、李进和戴荣华4位陶艺大师。他们的作品是景德镇的“硬通货”,一只小小的瓶子卖到六七十万都很平常。这4位当中,有3位是珠山八友的后继者,他们传承了前辈们的粉彩工艺。王锡良和李进都是王大凡的弟子,张松茂是刘雨岑的弟子和女婿。张松茂的妻子徐亚凤是刘雨岑的女儿,而她是曾经被爆炒的毛主席用瓷“7501”瓷的主创者。戴荣华被誉为当代古彩第一传人。古彩是中国明代官窑的独特工艺。古彩和粉彩的制作难度很大,目前景德镇能掌握这一工艺的人已经很少。

景德镇的传奇远远不止“张王李戴”,这里有很多传承有序的世家,每一家的画法、颜料、工艺都有独门秘籍。2011年,和珠山八友同时代的、已故的“青花大王”王步的作品《青花灵禽春夏秋冬四屏》以2700万元成交,再次刷新了景德镇近当代陶瓷的成交纪录。他的儿子王恩怀也是景德镇最有实力的大师之一。

从2012年以来,景德镇陶瓷市场热度已经明显下降,但是真正的大师没有受到冷落。“张王李戴”以及王恩怀等实力派的作品一直供不应求,这些年价格一直在涨。王恩怀因为身体原因目前已经不能创作,他的作品乃至王家第三代接班人、儿媳徐国琴的作品价格都涨得很快。

“景德镇的发展不是空穴来风,是有积累、有传承的,这里的东西价位能卖这么高也不是孤立的。”熊钢如说,中国经济发展造就了景德镇的繁荣。

但代代相传的世家技艺不鼓励创新,收藏界的幼稚和浮躁也使一些世家子弟不思进取。“一听你的父亲或者爷爷是多么厉害的人,天天就有人来买你的东西。”一位业内人士说,有不少人10年就画个梅兰竹菊,“简单劳动就能赚钱,那干嘛要做复杂劳动。”

熊钢如认为,景德镇有非常浓厚的工艺传统,但很多陶艺家不关注社会,这会导致他们的作品与时代脱节。“王锡良的作品不仅仅是工艺精湛,更重要的是在表达他对社会和生活的理解。艺术家首先应该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没有思想就是一个手艺人,也没法对社会产生深刻的影响。”熊钢如说。

历史上,读书人的深度介入往往会把民间工艺品或实用器具提升到艺术品的高度,景德镇当代陶瓷的发展也与读书人的深度介入密不可分。1958年成立的景德镇陶瓷学院,加上更早成立的轻工部陶瓷研究所,是理解今日景德镇的另一条关键脉络。这两个学术机构的班底是中央美院、浙江美院等艺术院校的毕业生,他们给景德镇带来了系统的美学理论与现代审美意识。在此之前,景德镇制瓷艺术全靠师傅带徒弟的方式传承。师徒制可以传承工艺,但无法传承艺术灵感。现代的审美意识和表达语言,嫁接上景德镇的千年工艺积淀,造就了一批学院派艺术家。

李林洪

1962年,因为一场洪水阻隔不能去已经考上的浙江美院报到,出生在江西的李林洪就近到了景德镇陶瓷学院学雕塑,从此与陶瓷结缘。而在熊钢如看来,中国当代陶瓷界已出现开宗立派的人物,这个人就是现任景德镇陶瓷学院教授的李林洪。

 李林洪今年已经71岁了,但他的作品没有一点旧时代的气息。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他到底画了什么,他的作品是由色彩、块面和排线建构的洪荒世界,多抽象写意,很少具象描绘。在恍兮惚兮的意象中,仿佛有日月的光华,山川的魂魄,云烟的梦幻,电光石火的闪烁。他喜欢驾驭玄奥的主题。

“这就是艺术家的幻觉。”李林洪说,他的作品抒写的是他瞬间的灵感,“连我自己也不能复制自己。”他几乎将所有的传统都打破了,“传统就是拐杖,你都学会了,为什么还要一直拄着呢?”他用海绵、细布甚至是甘蔗渣作画;传统的瓷画颜料都磨得很细,但是他反其道而行之用很粗糙的料,以表现肌理;他的画作颜色鲜明、神秘,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他尝试过很多的非常规颜料,其中的一些物质损害了他的健康,2001年他的肺部被诊断出肿瘤。

他的作品完全颠覆了人们对景德镇陶瓷的认识,但艺术家可以在其中看到国画、版画、油画、水彩画、雕塑、素描和陶艺等表达语言。86岁的周国桢是学院派的泰斗级人物,他对李林洪的评价是“开放、大气、潇洒,不拘于细节,但是表现了时代感情。”另一位学院派代表人物、陶瓷学院教授李菊生对他的评价是:“我们景德镇的作品到底能不能登大雅之堂,他的作品是最好的诠释。”

很多外地艺术家对景德镇不以为然,认为这里没有艺术。熊钢如曾经带过一些画家到李林洪家看瓷画,看完之后他们就闭口不言了。
但在传统派的圈子里,李林洪几乎得不到的正面评价。

“你去问一问,他用的是不是景德镇的瓷板?”一位景德镇艺术品经纪人认为,不用景德镇的瓷板画画就不能算是景德镇的作品,而这是当地一种很普遍的看法。当然,李林洪也没有用景德镇的毛笔、颜料,还有传统画法。

市场也未充分接受李林洪。有的买家带着放大镜来看作品,然后问他:“李老师,你这个颜色都没有涂匀呀。”他只能无语。他接触过一些能够接受他作品的藏家,他们多半40来岁、有现代意识,但财力有限。

“到现在为止,很少有人来跟我切磋。你(境界)不到这一步,能谈什么?”李林洪自信而且骄傲,他相信时间能证明自己作品的价值。几年之前,景德镇一位年轻的市长非常欣赏他的作品,帮他找来了一个南昌的房地产开发商做推广。但是交谈之后,他发现这个开发商除了有钱,并不能理解他作品的价值。最后他拒绝了。

到现在为止李林洪还没有自己的经纪人,他大部分作品都留在家里舍不得卖。他总是感到时间紧迫,他得一直创作下去。采访当日早上8点,他已经开始在陶房手工拉坯。他说艺术的本质是创造,这其中有无穷的快乐。

有意思的是,那些没有把传统完全颠覆的学院派艺术家,过得要比李林洪好得多。景德镇陶瓷学院设计艺术学院院长宁钢和陶瓷研究所所长赖德全都不到50岁,因为作品有很强的时代感和现代意识,他们颇得市场青睐。他们的作品都有单件过百万的纪录。2012年,奢华的文华东方酒店委托赖德全创作了40多幅瓷板画,作为上海文华东方酒店的主题装饰。收藏家刘益谦从1990年代就开始收藏赖德全的作品,据说收藏了100多幅。

“珠山八友只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现在是我们的时代。”赖德全说,每个时代要求不同,造就不同的艺术作品。在他看来,这几年景德镇陶艺家的创新意识无人可比,新的材料、工艺、表达语言层出不穷。“我们这代艺术家比较辛苦,因为竞争激烈,不进则退。”

有日本人问过熊钢如,景德镇宋有青白瓷,元有青花,明有古彩,清有粉彩,当今有什么?

熊钢如回答说:颜色釉。

颜色釉出现于清代,但长时间很少被当做颜料用于绘画,而且种类比较单一。1980年代末开始,颜色釉真正兴起,如今发展得已经十分丰富。陈也君认为,颜色釉的工艺不是很难,创新的空间非常大,未来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流派。

景德镇自古就是一个移民城市,宋室南迁后,北方窑口的大批能工巧匠来到景德镇,才有后来景德镇上千年的陶瓷文明。从2008年以来,随着景德镇高端艺术瓷市场火爆的行情一起到来的是外省艺术家。目前居住在景德镇的外省艺术家至少有几千人,有些人已经在景德镇闯出一番天地。比如,国画家陈葆棣已经创作了不少成功的陶瓷作品。

景德镇市郊的三宝国际陶艺村,是一个陶瓷艺术研讨、交流和休闲旅游的场所,在这里能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陶艺家在景德镇创作的作品。创办者李见深毕业于陶瓷学院,是宁钢的同学,旅居国外多年,最终回到景德镇定居。1995年,李见深拍了纪录片《我在中国的家》,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得关注,很多热爱陶艺的人慕名来到景德镇三宝国际陶艺村。和学院派的作品相比,他的作品更时尚更现代,更有国际范儿。

到陶瓷学院交流的国际陶艺家也越来越多,最近两年都有两三百人。

一无所有、为了艺术而来景德镇的年轻人也不少,他们大多聚集在雕塑瓷厂附近。雕塑瓷厂是1990年代景德镇倒闭的10大瓷厂之一,废弃的厂房和居民楼曾像鬼城。

2005年,乐天陶社的到来彻底改变了这里的生态。乐天陶社创始人是陶艺家郑祎,她把现代手工陶艺的概念带进了景德镇。毕业于陶瓷学院、自己创业的于广军回忆,2005年之前陶瓷学院的毕业生大多数都离开了景德镇,因为那时景德镇工资很低。但是乐天陶社的到来,给很多草根提供了创业的机会。乐天陶社每周五会邀请国际陶艺家来办讲座,最开始通过发果盘的方式吸引学生来听,后来逐渐开始组织评比作品,好的作品每周六上午可以在创意集市上买卖,摊位也是由乐天陶社提供。不少有才华的年轻人已经通过乐天陶社崭露头角,有了一定的创业基础。现在的雕塑瓷厂人气很高,房租很贵,住满了来创业或搞创作的年轻人,“这里已经是景德镇创新的心脏”。

在黄水泉看来,景德镇的发展还缺两件重要的东西:一是艺术理论研究;二是艺术家经纪人队伍。景德镇自古缺乏理论研究,清朝著名督陶官唐英的《陶冶图说》虽然记载了景德镇陶瓷制作的72道工序,但侧重于工艺方面。他认为艺术理论研究会使景德镇的创新更有方向感。与此同时,目前景德镇艺术家要靠自己的人脉做生意,他们几乎要参与商业活动的每一个环节,这使他们不能专心创作。

景东集团总经理汪洪是这些年涌进景德镇的外地人之一,此前他是投资界人士。目前资本市场陶瓷类上市公司已经有七八家,居然没有一家来自景德镇。“这些年盘旋在景德镇上空的资本不下百亿,但是没有人敢落地。”他是第一个落地的投资人。他投资的景东集团是张松茂大师的儿子张晓东的公司。他有两项宏大的计划:一是希望景东成为英国Wedgwood(威基伍德)那样的高档陶瓷品牌;二是打造一个艺术品的类金融平台,这个平台从大师作品的经纪业务开始一直到作品的电子化交易,包括评估、鉴定、质押、回购、拍卖、信托等各个环节。这个平台是一个大资金的运作平台,解决了这个平台,才可能让景德镇的大师们从交易细节中解放出来。

但他充分估计到了实现梦想的难度。景德镇是一个懒散闲适、适合搞艺术的城市,但它和现代商业社会几近断裂。“这里80%的陶瓷公司没有销售部,现代商业几乎没有。”汪洪说,2011年江苏宜兴顾景舟的一套紫砂茶具拍过了1000万,这与江浙民间资本丰厚、市场运作成熟有关,而这正是景德镇的弱点。

【编辑: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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