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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锦:行如芭蕉树

来源:艺术银行 作者:赵晓梅 2013-07-05

蔡锦,1965 年生于安徽屯溪,1986 年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美术系,1991 年毕业于中央美院油画研修班。其作品《小提琴》、《肖像》曾参加1991 年北京“首届中国油画年展”(1992),巴黎“24' 滨海卡涅国际艺术展”。中国美术馆、香港汉雅轩画廊、美国康奈尔大学美术馆、德国柏林亚洲艺术画廊、北京中央美术学院等地都举办过她的个展,是20 世纪90 年代以来具有代表性的女性艺术家。

其《美人蕉》系列作品的意象把握了女性丰富而细致缠绵的感觉,具有强烈视觉力量的红色的运用,更使她的作品产生出一种持续性的形象影响力。近年新作《风景》系列则呈现淡然、大气的意象。现任教于天津美术学院。

初夏的北京环铁艺术区,蔡锦一身红蓝绿横条长裙,经年不变的齐刘海,披肩直发,站在上午10 点钟的阳光下,微微笑着,语速和缓,像一株稳重而修长的阔叶植物。

2010 年春天,蔡锦从纽约回国的第三年,终于在环铁艺术区安顿下来。回过头来看,两年前蟹岛的工作室刚装修好就遭遇了拆迁。与很多因为愤怒而久久意难平的艺术家相比较,蔡锦的反应平静得令人费解。

“我是一个活得不清楚的人,不是很精明,不是很有实力和魄力,面对天大的事,也就去承受了。当最糟糕的事情都经历了,承受下来了,再遇到很多事情,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在纽约,有3 年时间,蔡锦经历过噩梦一般,四面楚歌的困境,唯一能做的就是扛着。那3 年,除了应对灾难,单亲妈妈蔡锦照样每天画画。而且,即使有一千个理由足以放弃一年前约定的个展计划,蔡锦还是以超强的毅力和热情用一个月的时间回国完成了展览所有作品的准备工作和现场的创作。开幕式当天,女友对蔡锦说:“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其实,这个内向、自闭、寡言,直到上了大学遇到老师还低头回避的姑娘,打小就是一个在默默承受中学着与恐惧和磨难相处的孩子。童年寄住在乡下的外婆家里,老房子采光很差,夜里只有煤油灯,晚上睡觉时必须把屋里的门、窗都堵得死死的才能安心。黑暗包裹下令人窒息的安全感,以及在黑暗中滋生出的天井青石板上腻腻的青苔,石板中黑色的水沟,那些南方的老房子才有的灵动诡秘的水迹,发霉的斑痕,若干年后都化成了蔡锦笔下蜿蜒崎岖的生命印迹。

多年后,已成为艺术家的蔡锦并不讳言少女时期丑小鸭似的自卑情结。学习成绩一般,长相一般,穿着一般。是的,在应该像花一样绽放的年纪,没有人会留意一株渴望盛放,但营养不良的小草。唯有在画画时才能找到自信的蔡锦,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牢牢抓住了海里的一根浮木。蔡锦很早就意识到了,画画是她一生最值得投入,无论什么也割离不了的爱。当年,母亲为了省电,不许蔡锦晚上画画,蔡锦就等母亲睡着了,独自在厨房继续画。后来辞了公职跑去北京,中央美院研修班里,几乎都是在职进修的老师,生活优越,自费生蔡锦也不介意,用家教和画插画赚的钱每天精力无穷,永远好奇地像海绵吸水一样满足而快乐。

1992 年至1994 年的那3 年,蔡锦常常奔波于天津、北京与合肥三地之间。居无定所的那3 年,却是蔡锦创作最投入最有激情的3 年。在天津的画室里,常常独自寂寞而燃烧地画至半夜。即使去北京的朋友家暂住几日,蔡锦也会随身带着颜料和画布。

有人说,如果蔡锦将早年在中央美院研修班创作的变形小提琴和人体等超现实主义的风格进行延续,完全可以开拓出另外几条非常精彩的主线。但是,性格单纯也倔强的蔡锦恰恰做了一件很轴的事情,她朝着一个方向,沿着一条路,走了20 年的时间。

1990 年冬天,蔡锦在老家一座废弃的院子里被一株干枯的芭蕉所吸引。“大片的树叶包裹着树身,好似肉红色的肌肤。原来的绿色完全没有了,眼前枯萎的形和色紧紧地抓住了我。那根、茎、叶片里仿佛还残存着呼吸,给我一种无以名状的触动。”这之后,那株干枯的芭蕉仍包围着蔡锦,直到她在画布上画出第一笔,一股熟悉的快感突如其来,黏稠的颜料像一股灵液在画布上侵蚀、蠕动。

让人讶异的不是蔡锦选择了芭蕉,而是她选择了仿佛开裂的肉质和流淌的感觉,又似腐烂溃疡的腥红色来画那些干枯的芭蕉。同为女性的陶咏白说,第一次看到蔡锦的《美人蕉》,感觉像肠子,有种血腥味,很不舒服。为此有很多年对蔡锦不关注,直到很多年后才改变了这种偏见。而很多男性评论家则从血淋淋的红色和变形异化的芭蕉中读出了政治和性的悲剧意味,以及生命的出生与死亡等含义。

对《美人蕉》的各种解读和意义,蔡锦不置可否,好像一个无辜的孩子。但一向后知后觉的蔡锦也认同,画了20 年,一共300 多幅的《美人蕉》系列与她个人的生命历程是息息相关,彼此映照的。正如寥雯所说:“蔡锦把生命体验中的压抑和尴尬,用一种‘磨得你肉疼’,病菌侵蚀般,但又灿烂的个人方式表现了出来。”

因为绝大部分作品都送去参加“溯源”个展,偌大的工作室显得安静许多,倒是开幕式当天收到的喷成了蓝色的大束玫瑰花依然在工作室里盛放。女儿易易的水墨画、照片,以及秋千,让工作室多了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温暖。放置电脑的工作台上,贴着很多心形的彩色卡片,上面都是天津美院的学生们写给蔡老师的祝福与感谢。据了解的朋友说,蔡锦对学生特别好,除了正常教学,还主动帮毕业生在宋庄找画室,继续指导学生创作。并且从2005 年起,蔡锦就用每年在天津美院教书的全年工资设立了奖学金。从最早的2 万元到2008 年开始的4 万元,并计划明年提高到6 万元。

难怪新展“溯源”开幕当天,不少学生从天津赶来,加上许多老朋友,前波画廊被堵得走不动道。新展出的作品基本都是近年来的新作,大部分油画作品中芭蕉不再是蔡锦描绘的对象,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抽象的笔触。实际上,好几年前,在画《美人蕉》的同时,蔡锦就开始了《风景》系列的创作,那些好似彩色霉斑或流水痕迹的散开来的风景,其实就是抽离了主体芭蕉枝叶的《美人蕉》系列的背景。用蔡锦的话说,虽然画了20 年,但她依然觉得对芭蕉的表达还没有尽兴,还想画下去。或许对蔡锦而言,芭蕉已经成了她的精神符号或是个人寓言。虽然《风景》系列中消失了芭蕉这一主体,少了《美人蕉》的视觉张力,但谁又能说,那不是已过四十不惑的蔡锦对芭蕉新的理解和阐释?

与蔡锦熟识的策展人高名潞说,生活中的蔡锦做起事来很较真,一根筋,但为人很实在,她不会让你觉得她很伟大,她的作品也没有宏大的叙事主题,但很大气,她画的是自己对事物的真诚,她居然能把美人蕉的叶子画成了纪念碑的感觉,这是她对生命的理解和执着。

芭蕉叶脆而易碎,中国文人多用芭蕉来隐喻脆弱的生命和易逝的秀姿。而芭蕉粗壮有节的茎,倘若一层层将外面的叶子剥掉,内里实际是空的。因此,佛教经典里,也多用芭蕉中空的象征来隐喻。比如,《水沫所漂经》中就有“想如夏野马,行如芭蕉树”的句子。蔡锦曾在床垫、被面、自行车座、高跟鞋、浴缸等日用品上画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美人蕉。她说:“很多人看到画着美人蕉的浴缸和床垫,觉得好像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似的。但对于我来讲,不同的只是这次我将美人蕉画在了器物上。” 的确,人生就像中空不实的芭蕉。在时间面前,所有曾经发生的一切,最终都会隐遁,消失,但记忆和念想又仿佛留住了很多虚幻不实的存在。就像《维摩诘经》中所说:“是身如炎,从渴爱生;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电,念念不住”。

艺术银行VS 蔡锦

艺术银行=ART BANK 蔡锦= 蔡

ART BANK:安娜斯·宁在《日记》中说:“女性创作与男性不同的地方,就是要像生小孩一样,换句话说,它必须来自她的血,孕育自她的子宫,用她自己的奶水滋养。它必须是个人性创作,有血有肉。”你是怎么想到用血腥的红色来画《美人蕉》的?

蔡:其实,在《美人蕉》之前,我画的一些人体和静物就用到了红色。我用颜色完全凭直觉,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红色那么让我着迷,在这个色域里,我的画笔分外敏感,好像是一种内在生命的需要,在完全支配着我的感受。早年《美人蕉》的红色的确带有一种腥气,佛仿血液在我的精神和感官中蔓延。

ART BANK:你曾在床垫、浴缸及高跟鞋等物品上画《美人蕉》系列,当时是怎么考虑选择用这些器物作为载体去表达的?

蔡:其实我一直钟情于在画布上表达,并不是因为在绘画上出现了疲倦才想到换一种载体,而是因为展览的需要,随缘促成的。比如在浴缸上画美人蕉,是因为当时在纽约参加一个户外的展览,策展人把我们带到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让我们去找自己感兴趣的物品,现场来做作品。那里有一大片河流,污染得很严重,周围堆了很多垃圾,我在垃圾堆里看到一个被遗弃的浴缸,第一个念头就觉得,这是和我作品相应的物品。包括后来在高跟鞋上画画,也都是应在西雅图举办的展览而创作的。

ART BANK:有评论家说,从你选择的器物床垫、浴缸、座垫、高跟鞋等来看,你的作品表达了一种女性受虐的心理倾向。你怎么看待这种解读?

蔡:我选择的都是跟身体接触有关的物品,而且大多比较柔软,我喜欢在这样的材质上绘画,这种选择是无意识的,如果出发点特别简单、直白,可能也就失去了艺术的魅力。所以,我更满足于一件作品从无到有的完成过程。

ART BANK:虽然你的表达都是无意识的,并不是观念先行,有意为之,但是心手相应,表达出来的作品一定会反映一个人的心理。对此,你认同吗?

蔡:这点我还是认同的。1993 年,我二十几岁的时候,画的《美人蕉》,颜色很艳。可是,10 年之后,我怎么也画不出来那种颜色了。按理说,很简单,就把红颜色往画布上画呗,但画出来红色就是灰的,发乌,包括后来我画了黑色的美人蕉。所以,每个时期的画和我本人是相应的,我不是非要画成那样,而是它们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

ART BANK:我看过您早期的人体作品,画面上有些部分是空白,为什么?

蔡:那是在美院研修班那两年,受朝戈老师的影响,打破常规的绘画惯例,比如画人体,一上来,就是先画头、眼睛、脖子。当时就是想打破这种思维惯性,不想要那种顺手的感觉,想打破一些东西。所以,那时候我画模特,都是从脚开始,慢慢往上画,画到上面,有的地方就空出来了,有些空白处是因为没画完或者是觉得不需要去画了。后来,不论是画《美人蕉》,还是《风景》系列,都是从局部一个点开始,像虫子爬一样,慢慢侵蚀到全部,这种绘画方式改变了我。

ART BANK:你是怎么想到画《风景》系列的?

蔡:《风景》系列早在几年前就开始画了。其实,我总觉得对芭蕉还没有表达完,但是画着画着,想去掉芭蕉枝叶这个主体,于是画了一些抽离了主体,只剩下美人蕉背景的作品。所以,《风景》系列还是从《美人蕉》的脉络里延伸下来的,只是让我在画的时候更放松了,虽然我觉得它们缺少《美人蕉》系列的视觉形象,但很可能跟我这时候的心境是相呼应的。

ART BANK:“溯源”个展展出了一些静物梨,笔法很特别。

蔡:那是我用圆珠笔画的。有时候我跟朋友聊天,打完电话,已经无意识地在手边的纸上涂了一大片。在美院研修班的时候,我开始用这种线的方式画人体。老师说,就好像一团毛线,牵一下线头就全部散开了。

ART BANK:高名潞曾说,蔡锦笔下的人体、水果、小提琴和美人蕉,是用画笔在“格物”,最终是艺术家自我修行之道。你认同吗?

蔡:是的,对我来说,不论是小提琴、梨子,还是美人蕉,画着画着,主体已经抽离了,看上去我画的还是梨子还是美人蕉,但实际上已经跟它们没关系了,变成了另外一种意象。

【编辑:文凌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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