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管郁达 右:冯峰
管郁达(以下简称“G”):中国当代艺术研究,我比较感兴趣的是艺术家在日常状态下的工作。以往的研究大都是比较宏大的历史建构,都拿历史来说事儿。其实历史写作背后的动机每个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我比较关注微观的日常生活叙事的层面。
比如,中国艺术家在今天的背景下是怎样从自身的传统实现当代转换的?这是个有趣的问题,以往的研究很宏大、符号化:中国性、中国元素、中国力量等等,我想与这种符号化的呐喊保持距离。
“玩物主义”,是从日常生活叙事展开的一项研究,通过每位艺术家独立的工作方向和日常生活叙事来展开,呈现艺术品或艺术观念萌芽、生长的过程。我一直觉得,你的艺术工作具有一种“实验室”的气质,是这样吗?
冯峰(以下简称“F”):现在,我越来越希望把这几年的创作理出些线索,就是一个工作方法。比如说在你说的“实验室”的工作里面,它是由一些项目构成的几个线索,大致方式是一样的,但呈现出来的内容会有些不一样。我也想跟你聊一下,我的工作其实是有几条线,有些方向与你的研究比较对位,尤其是落实到作品上的时候。现在我基本的方式是不把艺术当成是单独的作品创作,通常是说在一个线索中,这个作品还能持续很长时间,持续很长时间都是在做同一个作品,每但每次展示的方式可能会不一样,可能都是新的。比如说,有一个线索从09年开始的,就是针对中国传统文化这一块,你知道我原来是学国画的,所以对中国传统文化一直很关注,但中国传统文化怎么与当下的日常生活发生联系,并且形成你的创作?由这个线索延伸出几个作品,这是一个脉络;另一块是主要针对全球化消费和生产,同时也跟中国制造和中国处境有关。现在大致呈现出来的是这两个线索,其实这两个线索其实还是一个,无非是我们如何认定自己和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而已。
早些年的很多作品你是比较熟悉的,大部分是针对身体的,针对身体也是个体对自身的认识,透过对身体的认识,挖掘、寻找自己。慢慢的,特别是四十岁以后,对身体的关注就不单是孤立的个体了,你会发现,个体、自我是和社会连接在一起的,这个时候你的关注便与全球化有了关系。我有一个系列的作品都是跟 logo有关,跟图形符号有关,像前两年的W喷泉,倒放的麦当劳,与香奈儿、爱马仕有关的一系列商标符号,基本上是针对全球化消费和中国的文化处境有关的内容,其实还是围绕着身体展开的。所谓的消费其实都跟身体有关。今年初做的也跟身体有关,跟图形符号有关,同时又跟中国传统文化在当下的连接有交叉,现在看到的这些旧家具,面上都是各个国家的国旗,全部都是广东传统家具,清末民初的餐桌。我在网络上做了详细的搜索,有一定人数移民历史的国家大概是六、七十个,这一批作品上的国旗就是这六七十个国家,这就是作品的背景。
G:你讲到的作品有两个背景,一是全球化,因为消费带来的全球化语境;二是中国自身的处境,包括你从中国自身传统寻求的一种语境或转换。这两个实际都是基于个体肉身的经验,就是涌过身体的经验来进入,而不是很抽象的去讨论一个符号化的中国语境或者是消费文化问题。你对符号的了解,家具也好,包括之前对人的身体医学生理层面的关注,都是非常个体的。把个体歪曲成个性,那是一种玄学式的讨论,这种个性是没办法界定的。但是回到科学层面上来讲,就触及到本质的问题,即身体的生物属性,生理性,我觉得这点是很重要。
我一直觉得,你是否是在进行一种类似十八世纪人文主义者的“实验室”工作?那个时候,科学主义跟早期的宗教、巫术没有完全弄得很清楚,像福柯后来讨论的古典时期的巫术怎么对待身体,宗教怎么对待身体,或者说科学怎么处理身体?我觉得你是否也被类似的问题所纠缠?所谓消费的身体,是你处理的一种方法,你感兴趣的是身体的医学层面、心理学层面,还有身体和物件的关系。比如说,家具就是身体的最直接的物件,也是身体功能的某种延伸。你的工作是类似炼金术士的一种实验室工作,在某种意义上讲,你是否在清理一种科学主义背后的癫狂呢?或者说身体的反抗与骚动躁动问题呢?
F:是的。从身体出发,尤其是身体外化为物件时,流通将物件和商品联系在一起,商标符号跟全球化连在一起。就像我刚才讲的这个系列,是与符号和商业Logo有关的,五个商标都是商业符号,涉及到衣食住行。所有的商业符号是来自西方,它混杂着跟中国制造和生产联系在一起,这5个字母,一个是C,代表奢侈品,轩尼诗是酒H,A是苹果,iphone、ipad等,另一个是宜家I,Nike的N,拼在一起就是CHINA,中国。
我做了五个Logo,五个字母拼成CHINA,每个字母都是一个品牌,它涉及到衣食住行,这些品牌都是西方来的,但它又混杂一些奢侈品的东西,最近两年,中国可以说是奢侈品最大的消费国了,我觉得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我们本来是对奢侈品最不熟悉的一个国家,但这一代人对奢侈品的感觉是,比如对LV、爱马仕,中国人排着队买这种包包,这种情况在西方国家已经很少能见到,这本身也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事情。像轩尼诗洋酒,我有一个朋友是做中国区销售,他们很矛盾,有一次他们晚上吃饭,喝了十三瓶一万多块一瓶的洋酒,后来销售区的经理说酒不够了,打电话让再送过来,所有人都看傻了。一方面他觉得销售业绩很好,但是另一方面又觉得很矛盾,完全是糟蹋他们的酒文化。包括苹果,中国很多高中生、大学生很疯的,现在有个称呼叫做苹果族,什么都是苹果的,我在网上看到,很多高中生考上大学,如果没有买苹果的手机、电脑,会感觉是很丢人的一件事。还有年轻人卖肾去买ipad的。富士康生产工厂的跳楼事件,苹果生产的有些产品报道出来说是有毒的,对身体有害的。这些问题交织在一起很复杂的,消费、生产、跳楼的民工……。跳楼民工的兄弟姐妹可能就是另一个疯狂的苹果族,完全是混杂的,宜家、Nike也好,生产和销售完全搅在一起。中国当下的现象很难剥离开,完全弄清。我当时做的时候有一个设想,想把它做到像户外的旗帜一样,看起来这只是五个Logo,但是用字母拼成的是CHINA,这条线索完全是针对全球化消费文化的。
另一个线索跟中国传统文化有关。我书里边大明宫的时间宫殿就是这样的线索,跟中国古典的园林、绘画有关,包括09年跟研究生一起用中药渣做的一个项目。我当时觉得中国人观看世界的方式是特别视觉化的,完全是看,看见变成最重要的一个事,这跟西方现代医学方式有关,西方现代医学是以解剖学为基础,观察方法是切开来、看见的,就像达芬奇的手稿也是切开来。现在医学的仪器也是切开来,看见的。但中国古代看世界不是这样的,把脉是触觉的,如果说中医脉络是一个图像的话,它不是视觉化的,你看不到人型,筋络是无法被看见的。我觉得中药这个系统包括这种世界观,这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G:处理身体的技术、方式或者手段,这里的区别在哪里呢?你刚才讲,西方比较强调视觉,是从解剖或者生理层面来观察。中国可能有很多玄学成分,比如说中医谈“气”,讲脉象,甚至上升到宇宙观,这就有很多玄学成分在里面。
F:讲到理念和理论,落到身体感官上其实是有几点。今天我们大多是通过眼睛来看,借助眼睛和摄像头去认识这个世界,每个人手上除了照相机,手机上还有摄像头,马路、电梯里都有。现在我们做手术,也是通过摄像摄影技术,把眼睛延伸到器械上,把视觉感官整个扩大了,其他的感官就像我在书上说的,都被视觉绑架了,被忽略了,甚至是用视觉来欺骗,味觉也好,触觉也好。所有的饮料上面印了许多新鲜的水果,实际上和水果没有任何关系。我做中药渣时,一是跟这个想法有关,另一个是从设计的角度考虑。当时我们做了一个调查,全中国每天有大约10万吨中药渣被排放出来,这主要是针对药厂和医院,这说明中国人还是很相信中草药的,这跟我们根深蒂固的对世界的认识和看法有关。我觉得中药渣包含了世界观,包含中国人几千年看世界的一个方式。当时我想,这个中药渣能否做成一个东西?甚至是日常用品?就是从设计的角度出发,做成一些器皿。
G:我看过你书,你讲对身体的关注,与你的家庭和姐姐有关。
F:对,我有写过,我姐已经病了几十年,我想做跟中药有关的作品,跟这个也有关系。做完中药渣之后,去年我做了一个作品,用中药汤绘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去年广州的一个展览。你看这个,张国荣,它很淡,是画在布上面,跟在宣纸上很像。我画了两个肖像,一个是邓丽君,一个是张国荣,他们两个都是跟疾病有关,生命早逝,现场有一个中药煲一直在熬药,气味会飘出来,一进到展厅就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道。旁边有一个收音机在播放邓丽君的歌《月亮代表我的心》。你进到展厅时,听觉、嗅觉、触觉几个感官都通了。触觉就是一个打碎的装药的瓷碗,一方面它的脆弱跟生命很像,同时打碎的瓷碗又有一种触觉的感官,还有就是视觉的形象,我在这个系统里尝试用一些虚的材料进入到装置。一个是之前用过的茶画,用烟和喷水这种虚的、不确切的材料介入到作品里,成为一个特别重要的内容。我觉得这跟中国传统的文化是有联系的。
G:你刚才说的这两个线索,我觉得是纠缠在中国自身传统里面的身体技术,但是今天你必须面临的是西方现代科学,我们讲消费与文化,其实它是科学主义的结果。
F:不完全是科学主义,我认为是科学主义加了巫术,是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
G:你的作品像一个实验室工作,表面上貌似科学家,很严谨,很冷静,实际上在里面有一种癫狂性的思维,比如巫术。福柯讲的临床医学,科学和巫术的纠结等等,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现代技术,商品也好,科学主义也好,是身体的控制技术,是身体的延展。其实技术的一个指标就是理性主义,它认为它能够掌控身体,夸大身体的能力,或者说对身体进行监控,其着眼点是相信有一种技术可以控制身体。科学主义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为什么会陷入迷茫?就在于身体有时候是没法监控的,或者说身体是要造反的。
F:对,建立在身体上的绝对理性是非常值得怀疑的,无论多么理性,还要建立在肉身的系统里,有人认为绝对理性和疯狂是对立的,甚至离得很远。我觉得完全是混在一起的。
G:是,绝对理性,有时候本身也是一种癫狂。
F:大家都认为艺术是非常疯狂、感性的,科学或哲学是比较理性的,但我看艺术史中疯狂的人几乎和哲学史中疯狂的人差不多是同样多,艺术史里疯狂的人,像梵高等,差不多就那几个。而哲学史中疯狂的人有尼采,马克斯•韦伯。韦伯著作的大部分是在他精神病后的五六年间才产生的。理性和感性的划分,本身就非常可疑,其实还是简单的二元对立的看世界的方式,现在很多东西常常是混在一起的,一旦把它划分成两个对立面的时候,就很难捕捉到整体。
G:可以这样讲,你从身体出发去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里面是有很多困惑和矛盾在里面。我特别感兴趣的是你的语言方法。从语义学这个角度来讲,你的语言相当的冷静,冷静得有点残酷,像《盛宴》、《人的头颅》就冷静的不得了,这背后隐含的癫狂、矛盾,是不是跟你个人的经历、家庭、姐姐有关?你对肉身考虑得非常具体,不太讨论抽象的灵魂问题。但在消费主义潮流下,人把商品当成宗教来信仰,又产生了一种身体消费的迷狂。你是一个很冷静的旁观者,躲在暗处,不做批判。而是呈现一个疯狂、癫狂的过程,你的工作方法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混淆了炼金术士、巫师、科学家、艺术家等身份,我觉得在实验艺术的行当里,你是一个不太好界定的人,很难把你界定为一个艺术家。
F:我涉及的东西很杂,一方面有些朋友把我看成是设计工作者,我也跟一些设计师合作,像大明宫,参加了一些设计的展览,像去年的设计三年展。另一方面,一些朋友把我当成是当代艺术的工作者,还有认为我是搞文学的,我自己也没确认到底是哪方面的。我认为一旦我们确认一个身份的话,它常常是指向职业化的,我的工作更多的是跟我的思考和兴趣,创作的延伸有关,通常跟职业没有什么关系,我的职业就是美院里的教授。
G:身体的物化或身体的技术,可能是你应该持续做的一件事。你所有的工作最后都会指向这个方向,无论你是写作,还是做一些设计,做平面作品,做装置也好,都会指向身体本身的兴趣。比如当代艺术在广州也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潮流,但你是拒绝标签式的东西,包括早先的卡通一代,到后来各种各样的主义,你对身体的探索兴趣是持续的。
F:如果设定好一个框框,把人塞进去,它是不真实的。我们设想的历史,有一道光,你走到中间去,这跟你的日常生活完全是分离的,它像一个假设的舞台,一个剧场。我的想法和思考,包括从设计蔓延出来的创作,还是跟我们自身的生活有关,我自己成长、学习的经历,我的家人、朋友,我对医学和身体的关注,在我看来其实很简单,原来我对这东西没有任何兴趣,我对科学还有医学一无所知,可能是因为我的家人有生病,我刚毕业那年,特别要好的一个大学同班同学,同宿舍住了四年,他一毕业就肾衰竭了,我一直帮他联系医院,才开始对医学产生兴趣。
G:比如说你对精神病的研究是因为你姐姐?
F:对。是这样
G:在某种意义上讲,你对对象和物象的处理是非美学化的,你不太涉及那种过分的,很风格化的美学纠缠中,比如说家里生病的人也不止你一个,像蒙克的处理方法会带有一些宗教情绪,所以他画《嚎叫》、《死亡之谷》,是带有宗教情绪的表现主义,是在美学的、现代主义的范围来处理他遭遇的问题。对你来讲,真实比美更重要。
F:它不解决问题,我们的印象中人生病是都可以治好的,怎么可能治不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这就是我们对科学的迷信。我身边有一个亲人病了几十年,她不可能好的,最后你才发现不可能治好,她的病是伴随一生的。我姐病了以后,我妈一直有这样的幻想,认为总有一天这个病是可以治好的,到现在我发现这病是治不好的,不知道我妈是否承认了这件事?她会一方面相信医学,一方面相信巫术,拜佛。美学也好,宗教也好,当你用过之后,你会发现这都是不解决问题的。我的同学也是,他病了以后我就跟他一直在找医生,找军医大的医生,两个专家完全是相反的观点,一个说赶快,非常有道理,赶紧换肾;另外一个说不换,因为他的肝也有问题。换了以后,维持的药物会攻击肝。后来再回去问那个医生,他说肾的问题就是肝带来的。最后你会发现到了一定程度以后,医学是无区别的。肤浅的时候,一粒药下去是能解决问题,但到了一定程度后就不是这样。你就会发现我们所说的科学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它们是不解决问题的。西医这个时候就不行了,我的同学就绝望了,然后开始找中医,有的中医说你这个能治,他一下子觉得有希望了,就整天吃中药,一捆蜈蚣就这样吃下去,最后还是不解决问题,后来他去信佛,我跟他以前去找气功大师,他从91年毕业到现在,这些都经历过了。
G:关于精神病的界定,福柯讲到这个问题,中世纪对一些灵异现象的解释有两种态度,一种是玄学的态度,巫术,还有一种是科学主义的态度,科学主义是寻求合理性,是要解决问题的。但怎么届定什么是属于精神病?这涉及到技术监控,这是一个难题,当时遇到很大的麻烦。在俄罗斯文化中有一种人叫做圣愚,看起来像傻瓜一样,但其实是圣人,中国也有济公这样癫狂和尚。在科学主义胜利以前,民间有自己的方法来解释怪异现象,中国儒家传统是排斥这个东西的,但怪力乱神和科学主义并不完全是相互矛盾的,在某种意义上讲是相互补充的。
F:我觉得无论是科学主义还是身体方面,还是设计,都有一个目的:要解决问题,但最终我发现问题还是解决不了的。
G:我对这你这种深刻的悲观主义产生了怀疑,你做作品,至少在艺术工作中,是否也在试图要解决一些问题呢?
F:在我的创作中没有试图要解决一些问题,我不相信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G:或者说你是在提出问题?
F:提出问题会让你去思考,去体验,人的生命就在于体验,最终你发现解决不了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死亡,所有的抗争,现代医学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最终是解决不了的,最后连你活着的代价都丢掉了。那么多人在病的时候在医院里被切得乱七八糟,还是解决不了问题,甚至连活着的尊严都不存在了。我觉得这种试图解决问题,是丧失掉活着的尊严或体验,这种改变的欲望导致他活着这一刻都搭进去了,就是你没准备好就离去,那你在离去时有没有欣赏或体验。如果不可改变的话,还是去体验它比较好。人的生命像花开花谢,花开太棒了,能不能永远开着?最后人们弄个塑料花,连生命都没有了,试图延长它的生命也是一个妄想,试图延长它而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体验。花开很好,花凋谢本身也很好。要是有美学的话,所有的都是美学,实际上美学还是有个区分,美学觉得花开是美的,花谢是不美的,这是被筛选过的,我们在看的时候是没有筛选过的,如果打开是美学的话,那么凋谢也是美学。
G:你把问题逼到死角以后有点像鲁迅讲的,绝望之为希望,把问题逼到死角以后,问题回到原点。你的作品也是这种。你即便是触及到今天每个人触及到的一些问题,你很少做非常愤怒的批判,甚至不对具体事件进行评论,这是第一。第二,你是很冷静的讲述花开花落的整个过程,从诞生,成长,到死亡的一种过程,这种态度我不能讲是一种禅宗的,至少你的美学讲的是生命的完整性,从生到死的完整的体验过程。
F:逼到死角,或者悲观,你看了以后会觉得就是这样一个过程。花开花谢过程的探讨有什么意义呢?其实没什么意义,包括活着,生命有意义?肯定是没有意义的。这么长的历史,一直就是这样,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但对个体,花的开当然是有意义的,是全部,它变得太珍贵了,一生就是那么一霎那,开一下就合上,它肯定是没有意义的,它变得非常珍贵,你的眼睛要好好盯着这朵花,它怎么打开怎么凋谢?好好的欣赏它,体验它。如果说为了别的东西,完全忘了这朵花,完全不顾。我记得有一个人跟我讲过,一个老师的老伴病了,得了癌症到去世短短几个月,发现有一个存折没有交代,到死都没有交代。他觉得这件事很难想象,怎么会没有交代就死了,他老婆是非常细心的人,最后他想明白了,在他老婆得癌症的阶段,什么事都顾不上了,完全在应付这个病,我在想,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多医疗器械插到你身体里的时候,你还顾得上这朵花怎么凋谢吗?完全顾不上。你根本是在应对另一个东西。
G:是这样的,每个人都知道最后的结果就是死亡,但是很多人有妄念,认为可以超越,比如永生、不朽,即便是肉身衰朽了,灵魂可以转世,宗教给你提供一种解决方案,你的灵魂会出窍,会永生。实际上,走向死亡的过程,如果轻看,你没有认真看待这个过程,就像你所说的体验。西方文化有一个方面挺好,叫做向死而生,我们看到终点以后才知道生是怎样,肉体的衰朽不可避免。关于肉身概念,中国人更关注肉身的物质性和享乐性,所有的吃喝玩乐都围绕着身体欲望而带来很多衍生品,什么都可以拿来吃,吃完之后是渣滓,排泄物。西方基督教有一种精神要你一定把肉身舍弃,才能升华出精神性的东西。中国自身的传统似乎不愿意把肉身隔离的这么干净,这种纠缠,这种矛盾,我觉得在你的作品中都有。
F:中国面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有两种方向,禅宗也是产生于中国,它用自我解决的方式,要把整个欲望放下,去掉。另一种是世俗的,无限膨胀的身体。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两个东西同时存在。
G:一种是引刀自宫,我先把产生欲望的这种东西切除。
F:禅宗就是这个东西,把所有的欲望全部给切除,想办法把它割除掉,把它去掉。当我们体验的时候,如果是悲观的结果呢,我去体验它。同时它也容易被简单化,没有过去的、未来的,只有当下的,重视当下体验。我也不太相信,没有所谓的当下,当下在说的时候已成为过去,这样来看恐怕只有过去,没发生的当下就是未来,马上发生的当下就成为过去。更极端的看法是未来还没有发生,但是它有一个轨迹,连未来都没有,只有过去。
【编辑:文凌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