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专业当代艺术资讯平台
搜索

我只是想做一个带工作室的花园——管郁达与何多苓的谈话

来源:99艺术网专稿 2013-07-09

左:管郁达   右:何多苓

管郁达(以下简称“G”):平时与你也不大谈艺术,都玩去了。今天主要从想从日常生活的角度聊一些问题。当初开始建这个房子的时候,你为什么会想到专门做一个花园,而且这个花园,我觉得在你整个房子中应该是非常重要的。

何多苓(以下简称“H”):其实这个花园从一开始我就考虑在内,因为什么呢?首先,我觉得房子应该跟场地结合,开始就有一个场地意识,然后应该包含实和虚的两个部分,我是这样想的。第二,我可能是从实际出发,我也不画那么大的画,我就不需要那么大的画室,我也不需要那么大的生活空间,所以我这个房子尺度就比较小,也就有条件留空间做一个花园,包括车道,就是场地、场所,跟这个建筑有机的结合起来。而且这里本来是块坡地,我觉得这种坡地是很好利用的,就是入口这里是最高的位置,然后进来之后逐渐倾斜,向河塘倾斜,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一种场变的形式,要加以充分利用。如果这个场地我把它修成房子就很可惜。说实话,我当时考虑这个园子,我还没有考虑到现在这个规模,游泳池我是想,其实就是一个水池,这个场地应该包含一片水。然后我想种几棵树,等它长野草。后来何千里他们看了提出方案,我弄好了之后还是超出我的设想,开始想弄得很简单,但是后来投入了很大的精力设计住宅花园,实际上时间很长,而且我现在觉得很值得,做得非常成功,很具体化了。除了这片水、花园的路径、本身的坡度之外我们还造了一个坡,进一步巩固这种坡度的感觉,整个地块的倾斜度这些,因为这个水池是一个平面,它这边高,那边低,两边大概相隔1.80米左右的高差,符合这个场地的原始状况,就是没有把原来的场地填平,没有过分设计,就是因坡就势来做这个东西。这个园子是超出了我的预想,很成功。

G:就是,蓝顶的这些艺术家工作室里边,恐怕只有你这个花园是用了这个坡的。

H:我觉得这个跟他们,就是彭蓉和何千里的介入我觉得很重要,其他的人就是种几棵树,他们肯定不会像我们考虑场地这个东西,他们是想房子最大面积占用这个场地,因为他们是从实用的角度,一个是画室要大,生活空间很大。

G:你的画室在这边多大?

H:算小的,但不算最小。

G:但你花园是最大的。

H:花园是最大的,其它的都是中间一个房子,周围一圈地栽几棵树。所以我们当时在上海展览的时候,这个方案我是叫做带工作室的花园,我是这样子写的。

G:嗯,带工作室的花园。很诗意,而且浪漫。

H:带工作室的花园,花园是主体,我把花园作为主体。

G:你刚才说你现在不想画大画,那你到现在为止画过最大的画是?

H:3米嘛,3米多。

G:那就算最大的画?

H:那是在老蓝顶画的。

G:那现在你觉得不需要画大画是什么想法?

H:也不是不想,我觉得按我的年龄、体力,应该控制尺寸;另外还有我的画法,我觉得不是一味求大,并不是非要画得很大。当时想到羽毛球场,然后想到就是建羽毛球场,所以它的高度和尺度,我当时专门了解了羽毛球场的大小,这个画室正好可以搁进一个标准场地,但是必须放大,变成10米乘15米,150平米,一个净空面积,高度是将近6米,就这样子来考虑。

G:你第一个工作室是在哪里?

H:最早的是家琨设计的,在犀浦。

G:还在用没有?

H:没有。

G:那个时候你考虑花园没有?

H:那个场地大,是3亩地,比这里还多一亩,但那个花园做得很粗糙,没有认真做。

G:就是你一直觉得工作的地方应该有花园?

H:对,我觉得它周围应该是被一个场地环绕,这个场地很重要,是一个建筑的一部分,因为我始终是喜欢这点的。比如在墨西哥看巴拉甘(Luis Barragán)的建筑,我觉得它的那种场地和它的建筑是完全等价的,它的空间虚拟部分和实体部分实际上价值是完全相等的。

G:和好多艺术家工作室不一样,包括我去看到他们新蓝顶做那些,工作室都巨大,也会做绿化。

H:那个只能叫绿化。

G:做绿化,觉得自己好像要把这个当成一个纯粹工作的地方。其实现在我是觉得,比如说像你差不多除了回家,大部分时间都会在这里呆,也就是说这个地方是一个生活场所。

H:生活场所,而且我觉得工作也包括这个,就是周围环境很重要。周围像我这种画室都面临的问题:隐居的场所是城郊的空间,虽然不是在深山里面,但还是要面对一种自然环境,而不是周围小小绿化一下,不是那个状态。因为这里具备这个条件,有一个河塘,一眼望去基本看不到高的建筑,这个是很好的条件,所以我想这个如果不利用太可惜了。我这个场地除了围墙之外,完全跟外面衔接起来,这个气场是通的,我觉得气场很重要,这个气场很重要。如果在这种郊区的环境里,人为地把它城市化,完全被建筑塞满的空间,我觉得很浪费。他们觉得房子修小了是浪费,我觉得房子修大了是浪费,没有利用好这个空间。

G:像中国古代的文人画家,要营造一个居所,这个居所,必须是可观、可游、可居、可赏的地方,就是要满足身心愉悦,而不是说我是一个画画的机器,我关起门来生产,闭门造车。或者说甚至像早期老蓝顶,在成都这个地方我觉得艺术家去建这样的工作室和北京和上海还是不太一样。这一方面有条件限制的原因,但即便是在北京,我觉得很多工作室,比如我看到徐龙森的工作室,无比巨大,像足球场一样,大的不得了,虽然也会营造一些生活的东西,但是你总感觉那个地方还是不放松,是端起的。成都像你做这个工作室,每天有学生,有朋友,大家来这边,都很随意,根本不用特别的刻意约,直接来耍耍,也有些人进来转一圈就走掉了,这种方式可能还是跟成都的整个氛围还是有些关系,或者跟你个人的性格有些关系?

H:我现在就是随意的状态嘛,就是这条路线我走进来,然后走进我的工作室,然后出来转一下,我觉得虽然很小,但是它这个气场是贯通的,比如有人进来逛一圈就走了,也很正常,整个我觉得这个地方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四种状态对画画都很重要。我工作的时候并不看景,我是用高窗,墙壁用来挂画,高窗采光,但是走进来一个起居室就面对花园大开。因此是三个层次,工作室是朝上的,是一个向上的空间开发方式,向天空开发。然后到这儿的时候,起居室就变成了,因为地下有一个坡度,就变成了向庭院开放,然后就跟庭院衔接起来,这气场是贯通的。所以我觉得这个空间模式很好。

G:你这个空间模式也不是纯粹的,我们讲的中国传统文人的那种方式。中国传统园林,比如我们印象中,苏州、杭州的园林,它多半都是做官的人,或者文人,隐退之后自家有一方天地,这方天地里面他要营造他心中很多理想,很多欲求在里面。我觉得对这样一个空间,比如说你刚才讲到空间的方式,借景也有一个借的东西,比如河塘借过来,因为比较通透嘛,没有房子可以遮掩。当然另一面呢,我觉得这个花园还是有某种很隐蔽的那种气氛在里边,就是很私人很隐蔽的气氛,是私人花园,不是公园,不是公共性开放空间。但是熟悉的人,只要是朋友进来,都会融在这个氛围当中,我总感觉是一种什么氛围呢?就是它不是中国传统文人式的,但也不是西方那种全开放或者公共性的那种,很庄严很肃穆的那种东西,这个很有特点,这方面我觉得就跟你的作品,跟你个人的个性、性格和气质有一些联系。比如说有白桦树,像这边的白桦树可能不太好种吧?

H:只活了一棵。当时概念上也是,除了白桦树,都想用本地树。种白桦树是因为好看,而且我这儿正好是一个小景,拐进去又是庭院中套了一个小庭院。但是这个白桦树也不是必要的,完全不是必要的,白桦树死了我也可以换成别的树,我不会勉强又去种它,就这样子的。因为我们走到这里就可以试一下,当时没有想到种不活,但现在看来很难种活。所以我们也商量,一直用本地树种,因为我觉得,勉强的引进外来树种,勉强在成都制造一个南国风光,很过分。比如昆明或者广州那边,地理环境完全不一样,光照什么都不一样,温度都不一样,你把那里的树种引过来,种起来很勉强,不容易活。然后你在这里人为制造一个,跟这儿完全周围景观格格不入的一个景观,我觉得很瓜,比如棕榈这些,我觉得不用搞这些,这些我们实际还是动了脑筋的。用本地树种,本地树种就是温带的树种。然后我们考虑了四季落叶的,比如榆树是落叶的,到冬天的时候看出这是冬天,这里刚好有一大片杨树,那个杨树好像是帮我种的,可能二、三十年的历史了。

G:也是借景。

H:这个景借得很巴适,如果离我很近还有压迫感,恰好距离很远,冬天的时候看到叶子就起来了,夏天的时候很茂密,一到冬天就叶子完全掉光,这些榆树都要基本上掉光。桂花也是。

G:都是四季很鲜明的。

H:所以我想,并不是说我的花园就要常青,享受一个常青的假象,我觉得冬天的萧瑟也是另一种感觉。

G:整个和云南不一样,云南常常会让我们忽略四季的更替。

H:云南四季如春。

G:四季如春也有问题,如果从宇宙的角度来讲,从身体来讲你是觉得有点奇怪,它四季都没有,只有绿色,绿色就是很单调的问题,比如三角梅一直开起。

H:所以说有一个说法,说现代科学发源的这些地方都是有四季的。在热带没有四季,人们就不会思考,就发现不了所谓的公转自转这些东西。

G:包括这些草,有些草是种的,有些就是杂草嘛。

H:都是种的。

G:但是你种得像杂草一样,不是修剪的。

H:当时我追求与何千里他们的观念很契合,就是希望模仿自然,虽然看起是模仿自然,但是实际上又要很考究。

G:是经营过的。

H:而且所有的草到冬天都会变得很黄,就是四季很分明,这个地方。所以冬天我从那儿出去的时候我就很安逸,冬天我有时候傍晚回家,我这个园子也很萧瑟,但是还有一些绿色,出去外面的河塘成了一片沼泽地,更萧瑟,回来看到很舒服。

G:你平时在这里,最喜欢哪个季节的景色?

H:当然春天是最令人愉快嘛,夏天都很令人愉快,但是冬天我也觉得很爽啊,我很喜欢这种萧瑟的景色。

G:萧瑟。

H:对。

G:今天我们第一次从河塘中间那边走过来,我也是觉得很萧瑟。

H:很值得走一下。

G:就像古人讲画山水的四季景色都不同,完全应接不暇那种感觉,所以你才发觉,其实植物、世事的更替跟人是一样的,褪掉某些繁华之后,枯涩、潇洒那一面,很应景。

H:心情很应景,你会想到你又老了一岁了,这个冬天又来了,马上面临一个很萧瑟的冬天,这些你都会想到。

G:其实我就想你早先的画的基调,学院那些,其实基本上还有一种萧瑟。

H:萧瑟,学院里画的北方的景色,那肯定是。我对凉山的整个印象就是很萧瑟。

G:萧瑟这种情调,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画大画的?

H:就是我的个展。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我原来想等以后彻底退休了就画这些,但是那会儿我觉得,确实应该动手了,我就开始画,当时展览有十幅,一直开始画。

G:2010年?

H:应该是2010年下半年就开始画,一直开始画下来。

G:第一张我真记不得你画的什么,第二张我记得,是在台台上画的垂丝海棠,第三画的是桃花树,应该是春天,不是下半年。

H:就是春天。

G:应该是2010年的上半年,当时还有桃花,先画的是杜鹃海棠,好像是。

H:对。我就觉得这种写生,可以体会到中国文人画真正的境界。

G:我觉得你的写生有点像册页。

H:是,而且像日记一样。实际上就应该算是册页,所以我命名基本是以时间来命名,那天做了这件事,在手机上我把它拍下来,翻到一天我就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很有意思。

G:那天我和叶永青也讲到,你们这拨人,最近这两年都有一个倾向。就是回到个人生活方式和日常性。早先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你们还有一种社会关注的东西,比如说关于青春的命题,也就是社会性的题材。但后来特别是你和叶永青,都回到一种个人的心境,个体的心性。

H:嗯,我那时是在使用社会性题材。

G:当时你没有办法,是一种策略吧?你当时解读社会性题材的时候,其实内心里面,对那种东西是很排斥的。

H:我其实没有这个想法。

G:但是别人要这样解读。

H:别人解读嘛,我想解读是人家的事情,这是可以的。

G:那样解读罗中立的可能还有点道理。

H:是,罗中立真是批判现实主义,我从来没有搞过这个东西,我最近的这些画我觉得对我来说更为本质。

G:有人讲何多现在画这些花花草草,其实很没有意思,但是我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的,我觉得这是更有雄心的一种抱负。我讲抱负是什么意思呢?其实我觉得艺术家,一个艺术家真正回到个人心性,回到他身体的经验,日常经验,这是非常难的,但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而且他其实只关注自己的事情和自己身边的事情,而且这也跟你有关系。那些大的命题,我觉得现在只能是去制造。

H:那些我不会关注,我从来不会勉强自己。原来画凉山也是因为我在那里生活过,深有所感,后来觉得那种感觉消失了,我就再也不画了,现在我画我面临的这片自然,我觉得这片自然很真实,非常真实,我觉得画我自己的内心也很真实,我从来也不会考虑有没有意思,或者别人怎么说,只要我自己觉得,我现在该画这个就行了。

G:我个人很喜欢杂花题材,我觉得它回到一种艺术的日常生活的那种经验。因为我觉得现在艺术家,像你们肯定每年要参加很多展览,对吧?但是我觉得现在艺术家只有参加展览的时候才能被叫做艺术家,是很可悲的一件事情。

H:我去参加展览我也拿这些画,我从来都是画什么画就拿什么画参加展览,我不会为了展览去画画。比如去年的“溪山清远”,其实“溪山清远”正好和我在画的这些对应,但很多人我觉得是命题作文。

G:有些人就是因为要“溪山清远”。

H:我不是命题作文,我就是这个东西。

G:说到“溪山清远”我也顺便说一句,大家可能都意识到中国的艺术家应该还是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回到很本土的价值,但问题是这种返回,我觉得还应该是个体的一种行动,不是一种集体主义的东西,集体符号性的东西,比如我们制造一个中国性,制造一个溪山清远,制造一个寒林雪景。不应该是这种符号,而是你个体心境怎么返回的问题。所以看到这些东西,我是觉得什么呢?你们这拨人,从八十年代走到现在,我觉得这种很个体的力量就出来了,特别像册页,日记式的东西,别有一种心境。

H:我也不觉得是小品,我也不觉得这个占我的时间,我觉得这些都很重要,就是我内心的一种表达,但我同时也画大画,也有那些表达的需要,比如画人。但是我觉得画这些花花草草,因为我实际不是在画花花草草,我认为我不是一种完全真正文人画的状态,完全是内心的抒发,完全是内心抒发,我不是为了画花草,所以我并不是像印象派那样的。

G:你不是画风景。

H:不是画风景。不是为了画这些。

G:如果把这个《杂花写生》理解成风景画,我觉得是误读,我也觉得不是画风景。

H:我的周围有一棵草或者一棵花,我很随意的就画,我也不去精选。而且我这真正全部是写生,我之所以叫写生,因为它就是写生。因为我自己画照片和画写生是两回事,可能一些外行看不出来区别,但是我自己晓得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你根据照片画的是第二自然,是二手的,是照片处理好了的,照着画。但这个也是我们的一个重要素材来源。但是写生完全不一样,画写生就是你直接面对,通过你眼睛看,然后在大脑里自己处理,不是电脑处理,肉眼处理一下,不是通过镜头,直接反馈到手上画出来。这是很坦诚面对自然的状态,我觉得这个跟我们最初的训练有关,一种习惯。

G:对,我觉得现在很多艺术家出去画写生,比如说跑到西昌去,或者跑到云南去,因为现在美术课都还有这个课程在训练,或者有些跑到非洲去,然后画动物,画非洲的自然。我觉得这不是真正去与自然沟通的态度。

H:这是猎奇嘛。

G:猎奇,还是题材性的东西,风情和题材性的东西。像你每天面对这一方天地,很小一方天地的时候,树叶在落,鸟在叫,风在吹,然后下雨、落花,四季的更替和你的心情,它会造成一种很微妙的关系,就是我讲的心境和景色。其实我觉得这个是一种体悟的态度,中国文人画也好,或者早先的现代主义也好,都是对自然的一种态度。今天我觉得对自然的态度被歪曲了,歪曲成一种你需要去制造自然的东西了,比如说制造题材,一个自然性的题材。

H:采风嘛。

G:而且所谓深入生活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好像你没有生活,只有到西藏那个地方才叫深入生活,这是很可笑的。很多学生也跟着这样画,有些艺术家就把学生带到某个地方专门画那些东西,我提的问题是,你介入自然的时候到底想表达哪样东西?而不是你画了这个风景,这就是自然,对不对?

H:我就是随便选一个角落就开始画,而且画的东西也不见得跟这个对象完全一样,我是用的空间压缩的办法,把背景完全去掉,一个虚拟的背景,制造一种气氛,包括这些枝桠的形态,我觉得这很像中国文人画家的状态,我很喜欢这种状态。我觉得这是回到我们最初学画的本能冲动,那个角度去面对真正的自然,这个自然就是不加挑选的。我觉得这种环境对我心境很重要,我其实有时候不画画都想跑在这里来坐起,坐在这里喝点茶。

G:坐起观想,听风听雨,这很诗意。

H:包括鸟叫,鸟叫是很重要的,虽然画不出来,很多人提个鸟笼,去听鸟叫。我们这里就是鸟闹麻了,特别黄昏的时候,鸟的声音之大,所以我想这种听觉上的这个感觉还是比较好的,这种愉快,给人画画的心情都很密切,结合得很好。

G:从画法上讲你的画有一些大的变化,我是觉得比如像杂花写生,你还是把那个空间性的东西修改了好多,而且特别强调写,强调用笔,而且色彩上我觉得也不像以前那么灰,有些比较亮的一些东西。

H:就是根据对象,我还是根据对象。我从春天画到秋天,色彩跟着逐渐变,变过来自己也觉得很有趣,这是这个对象给我的启发,但是加上自身用笔,虽然我自身不会写字,我是用感觉来体会那种写的意境,用油画笔来写,我觉得那个还是很有意思。

G:其实你画画和对花园的营造,也是在营造心境,营造一个自然的东西,营造一个心性的东西,就是这样的过程。

H:我这个路径,从那个车道,大门进来,实际上是绵延不断的,整个路径,石板小路铺在这里并没有被打断,只是往左边一步跨高一点就可以进入房间,如果不进入房间,也可以直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一直走到最低的地方,绕过游泳池,我又走上去,然后走到白桦树那边又绕回来,整个完全是绵延不断的,然后一直到进入房间,我觉得这都是绵延不断的。刚刚修好的时候,我还拿了一个相机拍,从进门开始,对着前面几米远拍一张,几米远拍一张,该倒拐的时候就倒拐,很有趣。

G:我觉得可以用摄像机,你在前面走,就跟着这个路径记录一下,我觉得这很好。

H:我觉得这个路径很有意思,路径也是建筑的一个元素,实际上体现了整个建筑的逻辑,比如我设计的线路,从车道一直进来,停了车,然后顺着走进来,也可以直接进屋,也可以在花园里走一圈,再走进来,然后拐进画室,画室升高了。而且这个路径会被很多东西打断,比如走到那里有一辆车过来,正在画画,有画家,或者正有人交流。

G:刚才进来的时候,正好今天天气好,北边的那一面墙,有好多影子在上边,那个很有意思,而且你这个东西有缓冲,进来,然后厅在这边打开,还是会阻断观看的东西。

H:这个有点移步换景,我觉得这个很重要,不是一进来什么就一目了然什么都看完。因为很多人找不到入口在哪里,很有意思。其实走进来就是一个小小的入口,低调的入口,也可以送他走下去,这都是符合我们最初的设计。

G:其实何千里是这个花园的监工。很多花木都是他去采购的。

H:他是个称职的监工。设计应该算是彭蓉的,他老婆是做园林的。

G:中国古代园林生活方式,还有西班牙的阿尔罕布拉宫,造园者穷尽一生心血,把心思全部用在园林中去了,有象征,有隐意,更多的是一种非常精神性的东西。

H:造园很重要,哪怕这地方,在各个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时间,走到不同的角落,只要你心境是敏感的,你会感觉完全不一样,很舒服。有时候愿意呆在某个角落,一个坡坡上站一会儿,或者一个倒了的树枝上坐一会儿,然后有时候看一下天空,听一下鸟叫,或者下雨,坐在那儿看一下,我觉得这太不一样了。彭蓉是专门做设计的,之前做的设计多数是商业楼盘,实现不了她很多想要的东西,我这个地方刚好给她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试验田,然后这个甲方又正好又很好沟通,所以她也参与得很多,那段时间她经常早上九点过就跟我们一起出门去温江选花草苗木。当时主要是要四季分明,其实我喜欢更细碎的小的花,所以我们很少搞大花。而且没有那种很雄壮的,或者是大叶子,我觉得这些都是南国风光。

G:你整那些就有点怪异了,感觉像宾馆了。

H:因为彭蓉在成都比较大的园林公司,她做的都是些楼盘,那些楼盘就是拼命把名贵的树种往里面塞,这样吸引买家。所以这个园子,实现了她很多好的理念,比如本地树种好打理,养护成本低,而且这个园子当时想的是极尽人事,但是又极力模仿自然,而且想让以后的维护成本很低。这个园子除了平时需要拔一下杂草,不需要很精细的养护,打理起来容易。

G:这个园子进来之后特别放松,比如说现在好多艺术家的工作室巨大,做绿色的时候就感觉是在参观什么板房之类的东西一样,好多艺术家工作室都像样板房。

H:所以彭蓉在这里就抛弃很多样板式的造园。当然这后面几年其实每年都在变,我们每年春天都会做一些采购和调整。现在跟第一年,我给你看一下第一年的照片跟现在比,变化之大。当然其实这个造园过程是很考究的,包括土建,像预埋管线,还有这个路做得很专业,包括这些梯步,当时我们梯步全部用的整石摆的,直接搁在那里就可以,水泥都不用,自身重量就很稳固。为了等整石等了几个月,这个坡坡是空起的,这个园子里的梯步都是整石摆的。当然这中间我也提供了很多意见,比如横向的路,东西走向的路,全部由南北走向的间隙来铺,我觉得任何设计都要有它的功能性,才具有意义。所以就顺着这个坡道,方便走水。所以这个园子,包括成都去年遭淹那一次,第二天来都是干的。

G:那也是很用心。

H:真的很用心,现在我真没有发现我们这个设计有好大的纰漏,而且当时这个园子的地形都不是这样的,因为造房子,很多土全部丢在这个地方,我们丢了可能有两百方土,那边那个坡也是造的,这些坡和地形全部是造的,以前土是淹在游泳池,跟游泳池一样高的。

H:挖了很多土移在这里。我们丢了很多土,又埋了很多土。实际就把原来的地形改变,原来是一个坡地,结果后来把地形全部改变,填平了,我这个正好跟河床沟通,水往河里排。

G:你讲你当时要考虑水的循环,等于是循环利用的问题。

H:利用倒是没有利用过,主要是走水要好,我这里是低洼的地方,是最低的场地,不能积水,毕竟还是会下大雨,这点我们做得很成功,整个从车道进来,走水一直走到底下,这个就是做得比较好。我觉得这个场地实体和虚拟部分有机结合,不是孤立的。不是我把房子设计好了,再请人来孤立设计一个场地,两个之间没有关系,我觉得这个气场是很好的。开始大的这个场地的格局完全有了,但是后来做得那么细,是我当时始料未及的,没有想到的,我就觉得有无穷乐趣。因为一个建筑,你不能轻易更改它,但是园林在每年都会有变化。比方说长得过密的植物要疏一下,或者有些死了要换掉,或者当初觉得栽的不合适的,当初的构想不好的都要换了,而且很方便,周围都是花木,所以我觉得很有乐趣,这个园林是这里的可变因素。除了它自身跟着季节的变化,还可以人为介入,而且是不花什么成本的,就有无穷的乐趣。实际上人真的可以穷尽一生来做这个,对不对嘛?

G:对,在这个花园当中,画画它就是自然而然的一种方式,每张画作都不一样。

H:很有乐趣。

G:而且我同意你讲的,这些画不是小品,它是真正心境的东西,一种映射,不是说我画了一张小画,那个才是作品,其实作品和小品中这种关系已经不存在了,已经融在生活当中去了,它是很自然的一种东西。

H:我觉得也不要人为地觉得小品、大作品,根本不用想这些。

G:大作品就是为展览画的,这些都是小品,其实没有这个概念。

H:要不要延着路径走一下?我是唯一的有自己的车道的,他们都是占用公共道路来停车。(大家转移到工作室大门外,沿着路径进入何多苓后花园)

G:这个树是什么树?

H:蓝花楹。这是因为我最喜欢的那个建筑师,墨西哥的路易斯•巴拉甘,他的建筑里面就有一棵蓝花楹。

G:这个隔的是一个篱笆?这个草特别有感觉。

H:当时设计这个建筑,想的是一个极简的或者繁琐的,但是这个品种就很单一,其实当时最开始这条路我们都想的是铺成那种大块的整块的板子。

G:石板。

H:应该是白色的。想的是更简洁。但是当时在勾缝上出现了意见不统一。后来就干脆用这个,这种更经济,都是边角料。

G:就是一些碎片,而且很像中国瓷器,青花瓷,很纯粹。

H:而且这个的工艺也做得很好,我们当时都怕久而久之被车压来掉这些,结果至今一块都还没有松过。

G:这个是?

H:这个就是墙上自己长出来的。蕨类。我们把那个石墙砌好之后,它自己就长出来了,这个在云南很多,自己就长出来了。

G:这棵树才好看哦。

H:这个是榔榆。榔榆是很多人喜欢找来做盆景用的一种榆树。

G:榆树在成都平原应该是相当多的。

H:榆木很硬。它还不算生长得特别快的一种树。

G:桂花开过没有呢?

H:开过,很好,每年都开得很好,很香。我们也有种竹子,隔壁给我们提供了竹子。沿着这个小道走进来,这个小道可以直接走进花园。我们在南北走向上都有缝隙,跨进去就去,而且这个景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景。

G:这个小径很有意思。

H:有个栅栏在这里,象征性的有个栅栏,如果往左边拐,就进了房间。当时这边这些红瑞木呢,是我们出去郊游的时候买回来的。秋天会红。冬天杆子就是红的。正好跟这个石榴树比较搭配。

G:这个是石榴树啊?长不长石榴呢?

H:结了一些,因为这里太阴了,被这个柱子挡住了,但是每年春天的时候,它的红嫩芽还是好看,然后形成一个拱门,在这里。

G:这个草和那个又不一样。

H:这个就是那个狼尾草自播过来的。狼尾草就有紫色和白色两种。它自己就发出来了。这个是柳枝稷,它是美国作为纤维草用的一种农用草。这个每年可以割很多,割了又长,割了又长,作为草料。

G:这个呢,这个是什么?

H:它是一个观果品种,它的花是白花。这个是腊梅,冬天就看它了。这个小桃红是春天最早开花,二月底三月份就开了。

G:这个游泳池感觉更像一个大鱼缸,很大的一个鱼缸。

H:带有一种象征性,我想它是一个水池。榆树当时没有设计,但是我们买回来结果还成为非常重要的一棵,一到春天,这个园子主要是白花。这棵榆树是白花,还有这种珍珠绣线菊,白色、灰色。然后这里有很多猎奇的品种,很多都是不认识的,很多品种都是那种猎奇的。这个花就是最普通的,川西平原,打破碗花。

G:打破碗花,我知道。

H:我们在成雅高速公路边上直接挖回来栽的。这个坡就是当时造出来的。当时造这个坡,起到跟杨冕工作室之间的隔断。:你看那个树桩就是死了的一棵大树,太可惜。

G:死了啊?死的哪种树啊?

H:嗯。就是这种,榆树,两棵这种大树,之可惜。

G:这棵榆树是这个园子里最大的一棵树?

H:嗯。这棵树很像枫丹白露。

G:对对对,有点这个味道。

H:这里又种了几棵果树,在这个点上需要几棵树,春天的时候开桃花。这个树的主干死了,给它锯下来就直接丢在这里,就好看,等它自然地腐朽。你看这个台阶。

G:刚才讲到俄罗斯绘画,不是画森林的也多?像希施金、萨普拉索夫、列维坦等,画的那种森林意象都有一种死亡意象,一种特别悲哀,特别忧郁的一种意象在里面。

H:生命更迭。上面的树把下面的树压死了,然后每个枯树横着,然后黄昏,非常忧郁的情景,不是那种欣欣向荣,一片绿色的,画得那么繁华。第一年冬天栽了,第二年春天发出来的嫩芽。这条小径,很舒服。

G:这个在春天是完全盛开的?

H:很幽静的一条小道。而且这两边全是花。

G:你整个花园总共是多少平米?

H:除了建筑以外,总共有800多平米。

G:800多平米。建筑有多少平米呢?

H:建筑有400多。

G:那花园还是相当于建筑的一倍。

H:嗯。这是一个走道,这里也可以坐。

G:这些把它换成樱花了?

H:樱花在这儿还是本地树苗。

G:海棠还是好看,白桦还是好看,白桦主要是树干。

H:嗯,它树干其实很好看。你看那边那个死了的树干,都还可以,很漂亮。

G:白桦种的地方应该稍微冷一点,是不是?

H:白桦在成都之所以过不了夏天,是因为太热了,太潮湿了。

G:你看一大片的白桦,也是一个意象,典型的俄罗斯文学艺术的意象。这个花是什么花?

H:铁线莲。这里我们栽了两个品种的铁线莲,一种是这个,这个是开初春和深秋,要冷点才开;然后还有一种是从四月份开到八月份,所以说就直接刚好岔开。

G:你看这小叶子飘起来好好看。

H:而且每年到了春天,这个榆树的种子发出来的小芽,拔都拔不过来,满地都是小芽。全部都是种子,你看嘛,这个。

G:这个是种子啊?

H:嗯,这个是种子,榆钱。

G:从那里走下来这个路径,感觉这个地方非常小,但是觉得景还是很多。

H:而且这个坡也可以冲下去。夏天的时候,那个长出来的绿色的树非常茂密。

G:可能季节区别还是有点区别。

H:对。你看,以前这个树池里面的(景天)长得很好,但是这个树越来越茂密,这个不行了。景天都长不活了
G:你这里下一步可能要成为一个昆虫乐园了。

H:我这里好多昆虫哦。它还是活的。我之前就用这个夹的。

G:你来这边之后,你去酒吧就少了?

H:晚上,有时候还是会去。

G:还是比以前少。

H:少得多。现在蓝顶二期以后,可能有这些设施,酒吧这些,你看二期的房子好挤。中国文人其实就是造园。
G:古代在苏杭那些富商造园,都要请文人参与。

H:这个过程其实很好玩,当时栽树的时候,吊车在外面路边上把树吊进来,还有一个照片,我就站在树的土上一起吊进来,隔着这个围墙。

G:所以你后来的这个画,还是基本上画这些花草;再一个是女人,就这两类?

H:对。而且是结合起来。像这种月季到了冬天,只剩果果,然后基本上没有叶子。

G:我还不晓得月季在冬天只剩果果。这个是一个观花观果品种。

H:而且到了冬天,这个园子的草皮都是偏黄,然后这种红色在里面就会很跳跃,很好看。

H:冬天基本上除了桂花都是黄的。

G:下雪不呢?

H:去年有一天晚上,突然下大雪,当时我正在跟彭龙在外面吃饭,隔着玻璃一看,我说好大的雪哦,我们就跑过来了,跑过来拍了一些雪景,那个雪很大,这里面地上全部白了。

G:那棵杨树,你们看,这里看太好看了。

H:掉完了,春天看到叶子每天都在变,然后一树叶长满,看到之茂密。

G:太好看了,你看那个叶子都在动。

H:自从造了这个园,我们每年春天就有一个固定的项目,找一天出太阳就出去买树子,买花草,每年都是,开始只有我们几个,现在人越来越多。

【编辑:文凌佳】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