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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艺术现在像走到了一个墙壁——管郁达与李华生的谈话

来源:99艺术网专稿 2013-07-09

左:管郁达   右:李华生

李华生(以下简称“L”):随着岁数越来越大,我觉得搞艺术的人智慧是不够用的。其实严格地说一点智慧都没有。搞批评的智慧更强。

管郁达(以下简称“G”):中国的艺术批评现在是灰色的。

L:搞批评的能够看到未来。这一点很多人办不到。坏的批评家当然不行,对搞艺术的小孩进行包装,但这些小孩子的前程他实际预见不了。你是有眼光的批评家。

G:眼光?哎,现在不行啦,视力下降了,近视加老花。

L:说我的艺术可以,你是第一个,当时你跟戴光郁说,李华生的画了不得。

G:哦,是吗?好像是1999年,在重庆,王林策划的“互动时代的文化方位”那个展览上第一次看到你的作品。然后我们一起回的成都,在你窄巷子的老院子住了好长时间。每天看画、聊天。

L:那是我从美国回来以后,画了一些东西挂在墙上,当时有人就说长江上游没得画水墨的艺术家。美院有几个人不服气,就把我找到,我当时在画一张黑呼呼的山水画,他们就说你这画可以,就拿去了。你们那天晚上在解放碑耍,后来我们一路去喝水。

G:当时我问戴光郁,李华生的画很牛逼啊,李华生是哪个?

L:恰巧我从楼上下来就遇见了。

G:哎,完了我们就一起从重庆到成都,好像是你开车?

L:当然是我开车啦,我一生就最喜欢车。

G:一起开车来成都,那时你在窄巷子,我还在你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L:你当时的作用是给我鼓励与信心。因为我好多年没出来了,在屋里整东西,好多人都认不到了,有的突然一下长成落耳胡,都变了。很奇怪,这个世界。我的一生,那一个阶段是我最喜欢的。

G:后来高名潞他们又跑来看你的画,说李华生是极少主义。后来我说,啥子主意哦?2000年的上海双年展我给你写过一篇文章,叫《极道之诗》,我在里面讲,你画画是相当于写日记或修行。你那时很无聊,你画线,画虚无。

L:但那是表面现象,我内心其实野心勃勃的。我在美国看了那么多东西,就觉得自己不行了,以前是夜郎自大呀!

G:我觉得你当时在窄巷子的院子里活得很舒服啊。

L:后来拆迁,我当钉子户了,坚决不搬。我斗了两年,反对他们是从利益出发,反对他们不把别人的财产当财产,啥子都是他的。我当时的口号是,用生命和鲜血保卫我的家园。你来了,不走,菜刀摆到花园里了。你侵占到别人的窝子了!这不得行。最后他们妥协了。

L:艺术家真的很麻烦。我回顾自己的一生都是很麻烦。所以我不想搞那些名堂。我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就开车到山上去。昆明、贵阳我都去了,其实昆明没有贵阳好。

G:昆明的周围的植被没有贵阳舒服,贵阳周围的山太安逸了。昆明太干燥。

L:2000年成都“世纪之门”展,很奇怪,我认得的人都劝我不要画那些格子,那是疯子画的。结果我也不晓得我自己怎样了。你是最先说我要得的,鼓励了我的信心。然后第二个是高名潞给我的信心,因为有很多人说我的东西是学蒙德里安,高名潞来后,说:“可笑,太没有研究了,你这个不是蒙德里安”,他说蒙德里安以前的画家画得都很有情感,到蒙德里安就把情感排除掉。他说:“你这个不同,是反的,有情绪。而现在有些人画的水墨画完全没情感了,都是复制,是原来的东西了,不带任何情感 ”。我想了下,最早那时我也是,有啥情感?也是画了卖钱。我从小就是画画卖钱的嘛。他就说那时我的作品带情感,我确实画的时候很带自己的情绪。我还是说批评家比画家不简单,因为批评家是高空看地球,画家是地球上看地球,你看得到毬的地球啊!

G:角度不一样嘛。当时你的状况,后来我们聊了一次,问你为啥子不画以前那些东西,你是说的逆反,你看见有人拿你的画去送人,送给那些当官的,就是卖钱。“李华生的画很值钱嘛。”那就送画吧。你还讲了一个事情我印象特别深。说是四川有个专门画老虎的,他是工笔画,毛都是一根一根画的,就像你先说的一样,他就是复制,不带情感。

L:还有画猴子的,很经典的段子是,当时邓小平来成都了嘛,我们在那里画画。他就把他的一本画翻给黄永玉提意见,黄永玉不动声色,很规矩地站在那里,最后说了两个字“精确”。

G:哈哈哈……

L:黄永玉觉得我的画画得好,我后来到北京去,国画研究院,我是第一个去的。体制内的人骂我,说李华生那个人画是画得好,就是太骄傲了。其实我不骄傲。

G:哈哈,你当时是气盛。你那时出道那么早,而且一出手,那些画得“精确”的人就比下去了。“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L:丁景文也是我人生当中对我前途最关注的人。他是一个老先生,他在北京别人叫他当很大的官,他不干,他喜欢艺术。后来就到中央美院附中当了校长。他跟北京所有的画家关系都很好,很愿意帮助别人。他到四川来要成立一个中国画研究院。别人就跟他讲:“那个李华生还可以。”他到重庆来找我,别人就说“这个人很骄傲。”后来他找到台湾画家孙复文。孙复文说:“我认得这个人啊,他哪里骄傲嘛?他画得还不错。”于是他来看画。说:“可以,如果我们要成立一个中国画研究院,你属于少壮派,我们回北京去,通过了,你就到北京来画一段时间的画。”当时主持中国画研究院的是华君武、李可染、黄永玉啦这前辈。我到北京之后,黄永玉就成了我艺术上重要的引路人了。所以如果有人骂谁画得不好我不关注,但说黄永玉画得不好,我就要跟他分辩了。我永远不可以说黄永玉画得不好。我们当时就在友谊宾馆,每人一个间屋,又有很多故事。有一天,李可染准备送一个好朋友册页,要我们每个人都画了一张。黄永玉就跟我讲,我的画有点像四川一个老头子,他指的是陈子庄,他说他见过这个人的画,他说:“你可能要注意了。”后来就要走了,我们两个关系比较好,他又在帮我想问题,说:“你能不能把画画大?”。因为我的画都比较小。但后来的十人画展的中,九个都是大画家后代,只有我是一个白丁。李可染看了画之后说:“你的画不错,你这个是小中见大,是很好的优点。不要画大。”

G:哈哈哈。

L:我那时觉得算了,我当时的目的就是想出名,可以卖几个钱。因为穷得太可怕了。我当时是15块钱一平方尺。李可染是45块。你想那个时候好贵啊。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卖画。

G:你可能是当时成都最早卖画的画家吧?

L:其实还要早,画竹林那会儿,一块钱一张。后来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史与考古系主任、艺术史家谢柏柯(Jerome Silbergeld)写我的英文传记,说李华生的画在中国是两到五千美金一张。他当时在华盛顿大学任教。他问我:“你对你的画是什么看法?”我就说:“我有面包的时候价值连城,我没有面包的时候,一个面包可以换两张画。”他很感兴趣,觉得我说得好。

G:还有就是1995年,你参加了在香港、新加坡、美国和德国举办的“传统与创新——20世纪中国绘画巡回展”。

L:那是中国当代美术很重要的一个展览。我落寞是心甘情愿的,因为每次我做了的事情不宣传。那个展览重要,很重要。我跟你说,英国艺术史家苏利文(Michael Sullivan)也有我的文章。苏利文一直在写我的东西,但我们一直没见过面。后来不断地托人找我。结果那些人都说认不得我,李华生不在。

G:嘿嘿,故意说不在。

L:这些人就是这样,中国人呀!中国呀!黄永玉有次跟我电话打通了。说:“所有人都在想,你在干啥,我到处找不到你呀!”他说当时奉节有个小魏,“他给我送过来一根大木头,他晓得你的电话,我才跟你打通。”他到成都、雅安,到哪儿都在问李华生,全部说认不得,全部说不在。有的说我在新加坡。后来他说:“为什么都找不到你呀?”我当时跟他讲:“一个是我在屋头,他们没得我的电话;再一个是你名气太大了,他们如果让你跟我见面,可能你要给我好处。他们不愿意。”

G:哈哈哈哈……

L:你说,我虽然六十岁了,我啥子都懂,我都六十八了嘛。你说我啥子都懂嘛,这些我都晓得。所以说人到了一定的时候啥子都晓得了。

L:苏利文很厉害,他在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国艺术史研究方面是权威。伦敦大英博物馆有他的专门收藏陈列。他很喜欢我的作品,并且很想和我见面。结果突然一下,几年前他到重庆,一下见面了。他说:“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岁数大了,才从成都返回,大家都说认不得你”,结果他又到了重庆,见面与不见面,他会给我啥子好处呢!即使给了我好处,也不会给你什么坏处啊!你不让大家交流,都没得好处。他说:“你能不能把你最近的作品给我看一下?”我那一段时间正在画一些自己认为稍微抽象一些的山水画。我就弄了个光盘给他,他看了觉得不错,有点意思。他站起来,就走了。走到那边又去坐下。他也没劝我不要画了,不要创作。他说他没有研究,他不懂。这就是一个人啊。

G:苏利文对中国艺术史的研究主要还是偏向于古代,对现当代这一块用力少些。2005年我请他来云南讲学时他已经九十三岁了。精力之好!他跟闻一多、潘光旦、吴冠中、赵无极都是好朋友。所以他到昆明的第一个事情就是让我陪他去闻一多的衣冠冢,很怀旧的一个老头。他也讲到了王怀庆,对中国当代艺术也关注。我跟他讲到你,他异常兴奋,问到你的情况,他特别想了解现在的新东西。特别想了解现在的中国艺术家做的工作。我还陪他去云南省博物馆看董其昌、范宽和担当和尚的画。

L:云南这个担当是相当了不得的哦!太伟大了。现在国人晓得的都很少。现在云南还有没有他的画?

G:担当的画主要在云南。他是明末清初的一个画家。比四僧要稍微晚一点,诗文也好,小画极佳。他画的石头,线很细,又枯涩,但特别有劲道。原来他父亲在江南做官的时候他在那边长大,跟董其昌他们学过,后来就回到云南了。喔,扯远了,还是回过头来说你的画吧。我看过苏利文给你们那个巡展画册写的文章。其实当时在中国画形式的探索里边,你走得是很远的。你有一些纯粹抽象的东西,不是说纯粹在把玩笔墨。里面有一些对形式独立的探索。当时吴冠中讲形式主义,形式决定论。形式就是一切,其实吴冠中也是在探索所谓的点、线、面。这个东西在今天来讲都是常识了。

L:那个展览之后,他们的画都很卖得很好,我从北京回来没多久就到美国去了。

所以我就想到另一次展览,就是刘骁纯和郎绍君组织的“世纪之门”。开始是想请栗宪庭来的。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老栗没来成。栗宪庭当时还不晓得我在画抽象的东西。他后来做了一个叫“念珠笔触”的展览,也邀请了我。他说他期待、等待的人和作品终于出现了,中国画开始抽象了。他在很多画得很好的人的展览上都要提到这个事情。他说:“其实中国真正画抽象的只有李华生一个。”

G:是吗?但这一点我有不同的看法。你觉得你是真正在画抽象吗?

L:这个事情我自己不懂,那些理论家才晓得。高名潞为这事情动了很多脑壳,也很怪,做这种事情的人后来很多了,多了之后他就把这叫做“意派”。

G:“意派”我们也可以讨论,就是说高名潞想找到一个与西方现代主义系统不一样的东西。抽象是西方现代主义的概念,它的形式实践中,抽象是很重要的一个流派和线索。

L: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我的画应该是西方现代主义抽象之后的另一种画。中国这些艺术家不是他们西方的抽象画家。

G:我讲的就是这个意思。其实中国自身的传统里边有一种与西方所谓抽象对应的形式实验,这是我们自身传统里面生长出来的东西,此其一;第二,当然这个传统是新传统,是创造出来的传统;第三,这种抽象是中国艺术家基于自身传统出来的,同时又是可以放到世界艺术的格局中去对话的新传统。

L:推翻过去的传统,有这个思想,并且很激进,就是绝对要把他们那些东西否定掉,你内心其实很喜欢,但是要否定掉。

G:这就是禅宗讲的,逢祖杀祖,逢佛杀佛,很彻底。

L:最后出来他们怎么说都不管了,反正自身是对前面的否定。跟喜欢不喜欢没有关系,你说到担当和尚、关、荆、董、巨、范宽,我也很激动啊,但是你晓得,我不能去动了,那是很完整的东西。

G:但是你是从传统里单枪匹马杀出来反戈一击,和他们实验水墨的概念和路数是不一样。

L:对,你说得对,他们很多人只是一个形式和符号嘛。以前那种状态画的那些画,我现在自己都画不出来了。

G:你可以讲一讲你对线的理解是怎么产生的?

L:那是我刚刚从美国回来,去西藏,听到寺院里有个僧人在咪咪嘛嘛的念经,重复的念,但百听不厌,越听越有意思。我当时就琢磨,怎么僧人念的东西那么有魅力?后来我就想,我要把这种东西画出来。

G:对,后来看你画的线就越画越密,越画越黑。

L:费大为说:“实际上你的画还是中国画。”我表示否定,因为我去美国后,原来的东西肯定是画不出来了。
G:当时你对美国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L:当时去看博物馆,看不懂,但确实喜欢。有一次去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参观,有一个年轻人在盯着一张画看,上面就几块颜色,我去转了一圈,回来看见他还在看。画家啥名字记不清了。

G:是不是罗斯科的画?

L:罗斯科!对,就是罗斯科!之后又看了波洛克的东西,当时不了解,但很喜欢,回来就觉得原来的东西都不是画了。后来我找人帮忙在底特律国家博物馆办了一个展览,我用十几张画展了一礼拜。

G:罗斯科是俄国的犹太人,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有一个加拿大商人财大气粗,出几十万美金要他在纽约曼哈顿的餐馆里画一张壁画,罗斯科没有向金钱妥协,打算画一幅让所有顾客都吃不下饭的壁画,壁画完成之后,进去用餐的客人都吃得好好的,完全没有不适应的感觉。罗斯科最后是自杀了,他觉得自己画不下去了。

L:其实我的画也画不下去了,所以现在我要上山呼吸新鲜空气。找事做,艺术上我只好走回头路,但我可以活下去。现在我的状态是靠以前的东西生存,靠想画的画过日子。我现在的画室卖不脱的,因为它们不是拿来卖钱的,所以要保证让自己满意。

我的艺术现在像走到了一个墙壁,穿不过去了。我就只好自己玩,自己生活,所以这些年几十张画做一次展览就够了。

别人为我的画拍照都拍不好,都不像我自己的画,所以我就自己拍,我熬跟守夜地研究,慢慢的,自己才能拍好了。这张是我摄影的处女作,我开车去西藏转,拍了一个月,很多都不行,回来决定再买器材,慢慢地后来很喜欢光影。

G:这两年你都在玩摄影?

L:不画画呀,画画好笑人哦!这几年写实没有意义,很多人画画都是表象。我的画,时间都留在纸上。

G:每天、每张画都不一样,身体不一样,心情不一样。

L:我画不出来,我就去山上。

G:罗斯科要是像你这样想就不会自杀了。

L:中国的特殊现实,只有回避,中国的传统绘画是案头绘画,隐士文化。最近我在拍一些别人不会用镜头拍的东西,慢慢的留意城乡结合部快要消失的风景。

G:你拍了多少?

L:不满意,要继续努力,又有新想法,我总是想相机的功能能否再发挥一下?我慢慢地转向光影,推翻过去的一种东西。研究如何打破相机的伟大性。我就买了两台莱卡,我要发挥新的东西,打破真实。

G:你的照片整理出来没?我比较关注图像问题,现在的图像太多,铺天盖地,专业摄影太崇拜机器了。我以前在昆明,见到一个阿根廷艺术家,自己做了个相机,最原始的做法,拍了很多东西,把以往的摄影概念颠覆了。

L:你这个原理是一样的嘛,就是简陋一点,这不是颠覆摄影。

G:哈哈,你要用摄影颠覆摄影,你跟所有的伟大过意不去,你认为传统颠覆了吗?

L:我就是不靠它。照相也是,我只是消费它。

G:现在好多画都是假的,所谓的“当代”都是一样的。

L:对呀,所以我呼吸我的新鲜空气。我关注艺术,呼吸新鲜空气。如果我关注人,哪个都跟我要画。哈哈哈哈……这几年所有展览我人都不去,我的生活方式不受影响,很多搞当代艺术的已经受到影响了。我不喜欢艺术家,他们坏,有很多个面。艺术家只能是一个面!当代艺术要反叛,要真实!

G:嗯,真实,真诚。什么都有,哪还画得了画呀?现在的人太贪了,哪样都想要。

L:所以说我的画,不认识的人,一平尺一万;熟人,一平尺四万;亲戚,三万。为什么这样做?是表明艺术是有价值的,但多给的不要。我现在卖的也是现时价。中国走向抽象是必然的,但现在很多人是假的。

G:换个地方,比如北京,你呆得下来不。

L:不行,那是追名逐利的地方。

G:艺术家呆的地方要偏安才好,成都还可以,周围有山。

L:我认定自生自灭的生活方式,我现在的理想就是买个房车,过游牧生活……走,我们开车到山上去!

G:你现在开的是个啥子车?

L:斯巴鲁,还是原来的那个,改装了下,都快改成一艘飞艇了。改了又不能够开,只好又换发动机,现在恐怕是西南速度最快的了。

【编辑:文凌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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