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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叶永青的谈话

来源:99艺术网专稿 作者:李莹 2013-08-09

【叶永青小传】

- 1958年生于昆明,长于云南。

- 1982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绘画系,现任四川美术学院教授。曾于北京、上海、新加坡、英国伦敦、德国慕尼黑、德国奥格斯堡、美国西雅图等地举办个展。

- 他是20世纪80年代初乡土绘画的围观者和见证者,又是“’85新潮美术”时期“西南艺术群体”的发动者和组织者之一,还是90年代及以后昆明创库和众多艺术活动的创始者和主持者。

- 近十年来,以一系列鸟画展掀起艺术界对当代中国文人画何去何从的思考。

【问答】

记者:艺术家多是“夜猫子”,你是吗?

叶永青:我也熬夜,四五点才睡,中午才起。有时是画画,有时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晚上舍不得睡觉,好玩的事儿太多了。

记者:你有多关心自己作品在市场上的表现?

叶永青:所有的市场反映都说我以前的作品好。已经不做的东西反响很好,正在做的东西都受怀疑。我在市场合作上总是太任性,不愿也不会“批量生产”。2006年时曾有人提着一包钱到画室来,说我给你放500万,你给我画画。我不敢接这样的钱,因为画不出。

拍卖的结果有时会看看,但真的没你想的得那么关注。每年总有些拍高一点,有些拍低一点,有些没有人要……拍卖就是日常性的操作,春拍刚刚过去,秋拍又来了。拍卖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记者:你会侧耳倾听各种评论吗?

叶永青:其实所有观者都是假设,哪有真正的艺术家为观者而活的?以观者马首是瞻的不是一个好的艺术家。观者会反馈一些东西,有时会影响艺术家,有时也不一定。但是内心会想象一些观者,投射了自己的意愿。

记者:你怎么想生命、生死这类命题?

叶永青:想也没有用,每个人就活那么几十年。人生苦短,瞬间即逝。不如一直都在路上,比较有意思。前段时间看过微博上的一张图:有个人在车站里面去世,刚好有路过的和尚给他超度。我很羡慕,这是一种幸福的死法。

记者:中国古代画家中,你比较欣赏哪一位?

叶永青:文徵明。吴门四家中,数他性格最不鲜明,其他每个人的识别性都比他强,生前的名声都比他大,但都没他命长。与文徵明同期的外国画家莫奈,也是饱受争议,却也长命,两个人都活到了90岁;特别孤独,也没有人可以跟他们对话。重读他们等于是看一个时代的全部,重新发现历史——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的时代从开始到成功到衰败到失败下来,历经盛衰,看到敌人、朋友一个一个死掉,最终很有尊严地离开人世。以一种在路上的方式离开——文徵明拿着一支画笔叫书童回去给他打一杯水,随后便含着笑死在画桌上。

【正文】

三月初坐进北京将台叶永青的画室,正赶上北京停止供暖的第一天,寒意不时透出来。本想约见于上海,失之交臂;大冷天他爱住大理,觉得能在洱海边聊聊天也不错,他倒瞬间飞至北京开始一年之计了。

叶帅用复古的茶碗招待众人,热茶暖心。大家都叫他“叶帅”。

听这名号顿感江湖范儿,不那么像艺术家,细想又古典,实际却是源自大学时同学间的戏谑:“周春芽叫恩来,程丛林唤伯达,张晓刚则是春桥,他们当然不干,只有我逆来顺受。”

叶帅说自己曾做过许多乱七八糟的事儿:在昆明将一座老房子变成展示艺术作品的上河会馆,接着又设立了国内第一个艺术家自营空间——创库,为西南艺术家群体策展,再兼有若干社会活动,“我长了些许本事,也有顺水推舟之举,也因为自己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如今,他要做减法,安心做一个单纯的创作者。年过中旬自然对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不再冲动,“我不用整天为市场发愁、步步为营,用心选择,能睡到自然醒就好,这也是一种喜悦。”而与朋友“呼儿将出换美酒”的恣意还是要的,采访当晚,他便约上张晓刚一班人,在望京的夜色下把酒言欢。既活在当下,也活在艺术里。

2010年,一张拍出25万元、仿若涂鸦的“丑鸟”画作引来非议声声。那价格,其实比不得动辄百万的某些当代艺术作品,冲击的焦点是大众对艺术的理解。“当你估摸着艺术是什么时,它却不是什么。”

今年初春,他将十余年来鸟画最后一个阶段的作品悉数在上海龙门雅集画廊以“雀神怪鸟”之名展出,此后便不再以鸟示人了。那接下来做什么呢?他说得笼统,有长卷、有山水、有装置、有影像……网上正流传着一则十来分钟的视频,《时间日记》,大约还是能从其中窥得叶帅的几分谋变吧。

莫如做一只独一无二的雀神怪鸟

【一】结束,而开始

作为云南人,叶永青早知方言中有“雀神怪鸟”一词,专门用来形容为人处事的特立独行,“你想要有意思,就不能与人同”,叶永青向往着这境界。但在前些年若干“鸟画”展上,他并未用这词,直到今年最后一展,“雀神怪鸟”犹如神来之笔,淡然地划了一笔句号,亦可视为他对这几年关于“鸟画”喧嚣的简约应答。

在上海所展的作品除了部分仍延续过去以鸟叙情的风格,如《飞》、《单飞》、《泽国》、《忧郁》外,不同的是有多幅偏向中国文人冶趣的花鸟山水之作:《仿赵佶腊梅山禽图》、《双鸟》、《画鸟•镜心》,以及一幅4米乘1.5米的《仿吴镇芦花寒雁图》山水画。

“鸟”到底有什么意思?叶永青不知多少次被人问及相同的问题,也不知听过多少种评论诠释。这种反反复复的讨论他可能也厌倦了,但厌倦又不好摆在脸上;他想安静地创作,偶尔又纠结是否有向外界解释的必要。于是,谈论艺术时,艺术家们总是那么欲言又止。“鸟只是一个最普通的题材,传统里有很多定义,代表迁徙,代表富贵,代表各种各样的情绪”,“对我来说方法更重要,在一个传统的或者是大家已经熟视无睹的题材里,用自己的方法去改写”。

叶永青的方法是什么?

反涂鸦。

“反,像一个陷阱,让人觉得似是而非。其实涂鸦只是外型,内部有自己的一个系统、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系统”,“你说画一个鸟,其实不是画一个鸟,它其实是画一个什么都不是,画一个鸟就是画个什么都不是,越画越什么都不画。”

叶永青的第一幅“鸟”画作于1999年,也是网络上被传播最广的,冲突最大的一张:一个笨鸟,翅膀短,腿却细而长,绝无产生飞翔联想的可能。三十多年来,当代艺术第一次和大众发生关系,不是在美术馆或其他艺术空间,而是在网络和微博上。

不记得何时,叶永青写过这样一首诗:

孤独的树站在冬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鸟已经一只一只/的消逝/我不能说那一些爱情/来了又去/我只知道夏季曾经/在我心中歌唱过/现在她已经/静寂

他的性格是一段时间的进入必然要跳脱出来,让自己幻化成旁观者,去质疑自己。画鸟十年,已是绘画生涯中最长、最稳定的一段。“创作是一个顺其自然的时候,我不画什么,画什么,这些话说了也没有用。”“鸟”的结束作为一个阶段的结束,将由画廊来打理之后的事务。叶永青将进入另一扇门,长卷、山水、装置、影像,像他早年的大招贴,但又不是。

实际上这个在作品里设置陷阱的人比想象得要纯真很多。这段时间,他老盯着张晓刚的微博看,“刚儿又发了一张老照片,把一群老同学的胃口都吊起来了”。在那些青葱岁月里,清瘦的画家、貌美如花的女朋友、实验性艺术,混沌的思索……每一个人不都是独一无二的雀神怪鸟吗?

你不是从一张白纸上开始的,你也还一直在路上

【二】走来走去

叶永青总是和西南艺术家群体捆绑在一起,这群人中还有张晓刚、毛旭辉、潘德海、周春芽、任小林、许仲敏、程丛林、罗中立 ……他们的人生轨迹也相似,走来走去,寻找。

候鸟般的叶永青是上世纪80年代初乡土绘画的围观者和见证者,又是“’85新潮美术”时期“西南艺术群体”的发动者和组织者之一,还是90年代及以后昆明“创库”和众多艺术活动的创始者和主持者,21世纪他回归于艺术创作的个人表述。

在早期表现主义强烈的作品里,可以看见他内心的反动,宣泄着不安、神经质。1997年他获得基金会赞助在英国伦敦定点工作,抽离感十足,创作动力却在下降,直到1999年遇见美国写实主义大师克罗斯(Chuck Close)的回顾展。Close早期作品与晚年手脚不灵便时的作品同场展示,不能再精细、写实作画的大师创设了打格子的绘画形式,远观抽象的表象之下,潜藏写实基石。这个展览给了叶永青极大感触,他意识到手可以代替脑来思考,遵循逻辑不能突围时,反逻辑或许可以参透出生命的另一个宇宙。

“鸟”画,在这个时期获得了灵魂。叶永青以超写实之法画着一个可能根本不值得画的、很快速就能画好的偶然形象,包括鸟、写过书信的痕迹、伤口、鸟笼子……他获得了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手笔,“艺术家是活在自己的语言里的,现实是另一回事儿”。

“创作上每个人都经常陷在各种困境里,你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方式把感受表达出来时,就无比痛苦,也很无助。但不知道如何表达的过程,其实才是创作有意思的地方。你不是从一张白纸上开始的,你也还一直在路上。无论身处何地,伦敦也好,小乡村也好,你都要面对。”这种纠结在他的自选集《时间的穿行者》中表述得明明白白。

这十来年的安稳,叶永青很是受用,但要慢慢离开北京的念头从混沌中升起来。“北京越来越像一个赛马场,或者一个跑狗场,所有的艺术家就是赛马场上的一匹马,在同样的轨道上跑。我是不是能够离开这条跑道,从这样的一个热闹里面逃跑掉?”

最近几年,叶永青每年都和夫人同回大理。回去就是回去,什么事儿也不做。就只消费,就只享受,就只观察。“在这个过程里,原来不存在的能量会生长出来。”

“少年时,觉得昆明这个城市很小很小,小得不能装下你的野心、你的精力,每天都渴望离开自己的故乡,但在全世界绕了一圈之后发现,有些地方是你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一生都还是要从一开始形成艺术想法和生活经验的地方汲取营养和养分。”恍若梦境的山谷,土狗相伴的黄昏,午夜大理的星空,记忆中父亲拉二胡时的冷峻,朗朗上口的泰戈尔的诗句,一切都不能忘记。

叶永青说过的一句话被反复引用,“云南是失败者的天堂”。他认定云南的所有人和所有艺术家都充满着自High的精神,自卑、悲观、挫败,却又自得其乐、超脱出来。前几年,他盖了工作室,在云南大理古城的南门附近,先过隐林,再过竹溪,与白族相仿的灰白色调三层小楼,画室在三楼。在画室里,叶永青现在想的最多的可能就是今年年底吕澎在成都当代艺术馆策展的“赭石”计划,他要谋变。

人的命都很短,市场是会灰飞烟灭的

【三】中国性,当代性

叶永青这一代人,拜西方艺术和绘画为师,代表西方现代主义思想和西方现代主义艺术与中国社会对话着、对抗着,曾经他们被称为怀疑者或先锋。但当中国艺术家真正置身于西方世界,和那些亢奋的、敏感的、尖锐的、保守的、疯狂的,以及性取向不明的各国艺术家面对面时,身份的问题来了。叶永青也不得不重新认知自己、认识民族的文化。

“我们这样的人永远都在用双重视角或者多重视角看社会、看自己的人生,看很多的东西。墙头草一样,一会儿倒这边,一会儿倒那边”,也因如此,才有了《仿吴镇芦花寒雁图》山水画,还有工作室里未完工的、有点儿《芥子园画谱》风格的组图。西方技法构建起中国山水——四幅合在一起是中国式的条幅,拆开来每一幅又像西方的超写实。你可以想象古代一屋子人围着看卷轴的样子:展开一点,看一点,再收拢一点。从看到一个局部想象到另外一个局部,再延续到第三个局部。中国的山水永远是看到几分,想到几分,还有几分是没有发生的。不像西方,永远强调整体。

《World Art》主编高千惠说叶永青作的是写意线画,鸟之意象、鸟之比兴、画面色彩是“中国性”的。但它们产生的过程,时间和空间上的处理,又属于西方油画的表现法。两者的产物进入符号化阶段后,创作者将如何割舍与延续,这是她抛给叶永青的问题。

叶永青在宋代诗书画中寻寻觅觅,但今天的水已兑不开历史的茶,“越是用花鸟这样的文化符号,越是感到忧伤。现实离它越来越远,现实是荒唐,今天中国是支离破碎的。打烂的镜子可以照见你的影子,但其实都是碎片。相比‘传统’,我更喜欢另外一个词语叫作‘废墟’,我们在废墟上面谋生,各得其所,有时候真能冒一点小烟出来。”在剧烈变化的社会里,只剩下个人经验在勉力支撑着“寻找”的庞大理想。

个人当然就会出错。少点儿深思熟虑,多些胡思乱想。“恰恰是胡思乱想更有意思,艺术是建立在胡思乱想上的,胡思乱想等于试错的过程。今天的艺术产业或者艺术教育,只培养出深思熟虑的人,只以成功为目标。人的命都很短,市场是会灰飞烟灭的。我想慢慢离开充满主流价值观的北京,找一些可以胡思乱想的地方去。”

还是有恐惧,“表面上我们这些人好像在社会里变成了一种有用的人群,但压力更加大,每个人都活在对明天的恐惧之中。”画家要办展览,要赶画,要在赞助人和画廊经纪人眼中变得重要,最好还要能上胡润的排行榜。叶永青希望自己可以从这场比赛中幸存下来,不贪图暂时的胜利,也不要被无情的淘汰,“总还有一些更有意思的(艺术的)游戏。”

2011年12月6日

【编辑:徐瀹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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