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狗都是一个吠法,所以它也免去了学英语之苦,至多会听几个单词就行了。我脑子里在琢磨这些念头的时候,就觉得狗也有比人幸福之处……但以下要谈的事与此无关。那是关于另一个角落的一些卑微的人灵魂的事。就像几粒灰尘,在阳光中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但它们确实存在过,下面我就要为此作证。
我的简历:
1967年下乡到某山区插队。
1967年末开始养第一只狗。
1967—1972年养过很多狗。
1972年至今,目睹社会巨大变革。狗成为宠物。
2000年11月为王静写关于狗的一段历史。
我下乡的地方离城有五百多公里。该地区有个特点是荒凉。可以这样描述:有一条滔滔大河从北流来,两岸尽是黄色和红色的山坡,有时寸草不生,有时在两坡相交的山沟处突然长出一片小松树,令疲乏不堪的旅人浮想联翩。这条大河有无数与之垂直的支流,每一条支流代表一个口袋状的盆地。我们便处在这样一个口袋中。除了千篇一律在阳光下沉睡的河滩石头,还有些特色。谷地尽头耸起一道山峦,高入云霄,其特征是有一串指头状的山峰。关于山那边,当地人说是藏区,也有人说是英国。这人在40年代参加远征军到缅甸,所以他的话也有些权威性。这幅风景画还应该包括:云彩,河滩中一片小桤木林,躺在路边和泥巴一个颜色的人,跑得和狗一般快的猪,以及无数的狗。
本文的主角是狗。此地的狗,共同的名字叫“撵山狗”,意思是猎犬。乱毛丛丛,目光警觉,和人一样瘦削,也和人一样能吃苦。家家都养狗。运气好的时候,这些狗也和能从山上撵下个把麂子来,但这种时候不多。大多数情况下,它们还是无所事事,像一群野狗。因为猎犬的名分,主人也可以冒充猎人,这样,知青也养起狗来,而且牵着到处走。一眼就能看出这种组合的身份,因为农民的狗从来不栓。牵狗一般用麻绳,考究一点也有用生牛皮带的。逢上赶集天,我的重大娱乐就是“斗狗”。公社有个蓝球场,碰上那种时候总是人欢狗叫,煞是热闹。仔细观察,狗并不真打,一般是虚张声势。它们不会笨到为了取悦主人而伤了身体。也有些有趣之处,比如,往往看见一只大狗在小狗前畏缩不前。涨红了脸的主人又是推又是踢,它就是死活不上,甚至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作献媚之态,让主人颜面扫地。其实那就是狗社会的等级关系。它一(或一嗅)就知道:对方个子虽小却是位大爷……
我们曾养一只公狗,就是这样的大爷。该公狗名叫Soga,源于电影中日本鬼子语言。这名字说明它的凶恶。Soga咬一切狗,一切人,也咬主人,我们只好把它栓在屋檐下,离房门有段距离,否则谁也无法进屋。拿根木棍给它,它咬木棍,拿斧子给它,它咬斧子,咬得满嘴是血。好一条恶狗!
有次轮到我煮饭,到房檐下去抱柴禾,靠它稍微近了些,只听Soga喉头发出不祥的声音,我情知不妙,赶紧往后一倒,只听鼻子前头“嗒”的一声,Soga的利齿合上了。我只要慢一点,鼻子肯定没了。我的一生肯定是另外一个样子。
但Soga也有好处,它恶名远扬,外人便不敢上门。在以前,有天我们在周围偷了些鸭子,晚上烧了一大锅。就在大家即将享用之际,队长上门来关心了,只来得及把锅子藏在床下。队长往床上一坐,慢条斯理,问寒问暖。一两个时辰过去了,我们饿红了眼,队长就是不走……Soga上任以后就没有这些不方便之处了。
此地盛产粮食——一种红色的米,其特点是煮熟后体积增大若干倍,视觉效果好。另一特点是吃了觉得更饿。问题是没油水。锅都生了锈,我们肚子里也生了锈。从光秃秃的河滩上来的大风一刮,更觉得饥饿难耐。那时候,正值荷尔蒙分泌的年华,但我们思念的不是异性,而是肉——可以用牙咀嚼,可以吞进肚子里慢慢消化的肉……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也喂过猪。男生女生团结起来,凑钱买猪。出于急功近利的考虑,买了头一百多斤的架子猪养在队长的圈里,每天由女生用剩饭去喂。这头猪是我们的希望之星。直到有一天,猪掉进了粪坑,救起后一称,比买来时还轻了。如果怀疑女生贪污了猪食,自己也觉得太没道理,只好尽快宰了吃肉。从此男女生关系就开始紧张了。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和本主题无关,不再赘述。兹列举我们吃过的肉种如下:猪、马(死马)、牛(队上私宰私分的)、小牛(夭折)的,牛胎(未遂),牛腿(该牛腿是一位好心的大叔送的,不知道他珍藏了多久,以致于理论上还算牛肉。只剩筋和皮带,打上孔直接就可以用。当然我们还是把那些皮具吃下去了,然后就全吐出来)最后还有——狗。
现在一些养宠物的女士把这段经历看作严重的历史问题,对此我也不为自己开脱。我只是想,没有了这群饿急了的家伙,现在狗儿多么幸福。记得中学时所受的教育,动物的用处是“肉可食用,皮可制革”,这个原则充分体现在那时的狗身上。可见,不光是人,狗也不能生错了时代。
总之,坦白如下:我们吃过公狗、母狗、善狗恶狗。上文提到的Soga,也在大限到来之时,因无法靠近它,就直接用拴它的那根铁链把它吊上了屋檐……
除了自己养的狗,我们还打其他狗的主意。但狗毕竟不像鸭子那样笨,得手的时候极少。以下要谈及的两只狗,在我的记忆中,一只是母狗,黑白相间的毛色,名叫小花,另一只是公狗,名叫黄熊。小花是我们养的,黄熊,则是一头著名的猎犬,系河对岸的农户所有。因为下面的叙述和性有关,姑且暂用第三人称。我已忘了当时是怎样训练小花的,或者她生来就善解人意。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她在河对岸勾搭上了黄熊。关于他,我们中的一个曾评论道:“剐出来起码有三十斤。”现在大概谁也不会用这种不敬的眼光看一只猎犬了。但在当时,当我们躲在远处,看她一步一步把他引向末路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就只有一个“肉”字……
现在还记得那情景。在坝子上,田野上远山为背景,两只狗追逐,撒欢,颇像电影里的男追女跑的情节,煞是好看。黄熊追上一程,就警惕地站住,他明知离自已的领地越来越远了。但小花的,那无耻的骚娘们,在前方打滚,露出私处——黄熊就此追过了河,到了陌生的村子,最后进了我们的院子。但她仍不让他上手,她躲进了厨房,他终于冲入了死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七八把锄头、斧子把他逼到屋角,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铁丝大活结套上了他的脖子。就像历史上无数英雄一样,黄熊死于美色。女奸细小花蹲在一旁。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一点内疚之意——虽然居功至伟,也像历史上的功臣一样。她最后还是未得善终,这是后话了。黄熊失踪后,其主人痛哭三天,如丧考妣。乃出告示曰:报其踪迹者,奖三百元。在当时这是个不小的数目,可见“狗痴”古来有之。我们中有人还想去挣这笔钱,被众人斥退。毕竟我们还有点廉耻之心……
还是让我来讲些其他的事情吧。秋天的夜晚,狂风怒号,河滩里磷火乱舞,屋里一灯如豆,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据农民说,狗夜吠是因为闻到了死人气味。这就成了吓唬女生的好题材。这些女生,看见一匹吊着鸡巴的驽马就大惊小怪,嚷道:“瞧,那匹马有五条腿!”她们还喜欢端着饭碗,围观两只狗性交。某些心理阴暗的男生,总是在关键时刻扔出石头,破坏了它们的好事,也破了田园的祥和之气。还有些温情脉脉的回忆,也和狗有关。有段时间我一个人留在队上。晚上在床头点起煤油灯,或读书,或研习乐理。门“吱呀”一响,吓我一跳,随即会心地微笑,知道是外出觅食的狗回来了。当时的狗和主人一般饥饿,每天的工作就是找东西吃——这方面还不如猪快活,更不能和当今呆在家里,有保姆侍候的宠物相比——所以我们白天很少见面。我的一个朋友曾养过一只狗,也是早出晚归,到外面翻垃圾桶。有天他们在街头不期而遇,就一起回家了。我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故事之一。
漫漫长夜,悠悠岁月,狗与我们共度,仿佛洪荒时代,相依为命,最后以身饲主,使人免于贫血之苦……在这个意义上,它们养育了我们。也在这个意义上,我不知道狼成为狗,是进化还是退化;一个因不与人为伍而濒于灭绝,另一个因委身于人而得以繁衍,也许,狼的命运更悲惨?
现在应该谈谈狼。在那片土地上,有段时间,天地间除了人与狗,还有狼。我曾在白天,看见一群狗在麦地里追一头大畜牲,它比狗大得多,褐色,行动如鬼魅一般。这就是狼。本地人称“狗豹子”,因为它猎食狗。据说狼在夜间出击。我们的一只狗就是这样失踪的,只剩下屋檐下一根铁链。狗痛恨狼,在白天,狼往往遭到群狗的围攻,但我看它根本不把狗放在眼里。
刚下乡那年冬天,我们还没有房子,住在生产队的保管室,十几个人睡一条通铺。有天,老乡送了头死羊羔给我们吃。夜里风很大,我们躺在被子里聊天。突然大家沉默了,因为屋外有一种声音,一高一低,时起时伏,如幽似怨。打个比方吧,像个婴儿哭泣。我们汗毛直竖,但不知何故又很神往。仔细分辨,是两只狼,一大一小,在吃我们扔在晒场上的羊头。
我和狼有两三次相遇。一次在黄昏,那次轮到我煮饭。队上抓革命促生产,天黑了还不收工。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对着火光拉手风琴(我有个破手风琴,兼吃饭用的凳子)突然吹起一阵狂风,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一只大狗窜了出去。定了神后方才想起,刚才是一只狼。我们没那么大的狗。
另一次,我们到别队串门,天黑了才回家,家中无人,只有几个女生在。一问,全体到山中打柴去了。我自感偷了懒,决定进山去接他们。当时打柴就一条路。我往腰上别了把柴刀,就着月光上了山。我们那儿的月光是有名的,如水银泻地,照得山呀树呀一片白糊糊。上及半山,面前出现一道崖,月亮就在那后面,照出崖上两个剪影——两只狼,离我不到十米远。我呆立不动,它们也不动。这次历史性的会面持续了几分钟。我已不记得是怎样结束的。然后我继续上山,有种受宠若惊的兴奋,又觉得过了人生一大关。到了接近山顶,我们称之为“砍柴平台”的地方,约有二十平方米大小。我楞住了,背脊上阵阵发凉。一个人也不见。月光照着满地碎木、枯枝,有如森森白骨。
据农民说,“四清”时期,就在村子里,狼吃掉一个早起挑水的人。后来,有一任会计,夜里和老婆吵架,被赶到屋外。他是个勤快人,在星光下挖自留地。天亮后,人们在地里找到了他的破衣服和骨头。我在1985年写过一首长诗,里面记录了这件事:
会计在清晨被赶出门
挖自留地
狼给了它睡觉的地方
又是一些骨头不可收拾
人吃狗,狼吃人,而我们连狼也吃。我有个儿时朋友,下乡在另一公社,在大山里。我曾被邀请去吃狼肉。事情如下:山上的少数民族捕到一头小狼,他们用一瓶白酒(渗了很多水)换下来,准备养起来,结果小狼绝食七天,他们只好杀了它,吃肉、熬油。我吃到的就是用狼油下的面条。我还见到小狼留下的脚掌,和我的手差不多大。
在我们即将离开的一两年,狼已绝了迹。那时人间的武斗尚未结束,空气中有股暴戾之气,人心中有个潜在的爪子,比狼更凶狠。生产队隔三岔五挑灯夜战,斗地主富农。那些地富说来可怜,都是些泥腿子、使牛匠、种庄稼的老把式、地里劳动的骨干。有些人,当时因为家里多养了两头猪,就打成了另类,儿女都背黑锅。批斗会上,队长、贫协主席讲话,千篇一律,兼之狗屁不通,我们又瞌睡得要命。我们不敢打队长,就去打那些可怜虫,因为他们的罪孽深重,害我们睡不成觉。队长就喊:轻点!打伤了影响生产!这也是让我终生后悔的事。有个队的女生烧死了一只小狗,因为它偷吃猪油。我有个朋友据说活剐了一只狗……这人现在就慈祥地活在我们中间,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施以美人计也不会说。
知青纷纷回城,我是最后走的。我养成的最后一只狗,叫做Men Den-er,四川话有傻小子之意。那是只藏狗,是修铁路的民工从藏区带来的,共两只,据说是一窝生的,一只给了铁道兵,一只不知何故流落到我手中来了。它的兄弟在解放军那里,很快就长成一只藏獒。我曾远远地看过它,一个解放军在喂它,与人比起来它像小牛犊般大。它的威仪远近闻名。据说它一口气能吃十多斤肉。我想,我也有这胃口,就是没这福气。有天傍晚,我们支解放军驻地看电影,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进,有条蛇横穿小路,还有人跑到路边拉屎。快到驻地时,只听见一声咆哮。有人说,那是狗。但那不是狗叫,是某种野兽,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发出喉音。人们作鸟兽散,转身逃跑。有人踩到了蛇,有人踩到了自已拉的屎,
Men Den-er因为没有肉吃,长成了一只毛绒绒的小狗。有时,它跳进水坑,出来后把头一甩,毛蓬松开来,而身上的毛还紧贴着,这时它看起来像一头缩水的狮子。它在坝子里到处跑,到处受到知青的热烈欢迎。它成了公众的狗,也远近闻名,不是因为喉音,是因为它的好脾气和亲和力。
有时,我赶集回家,看见远处田野里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它也看见了我,于是投身到水田中,在秧苗中划开一条移动的轨迹,然后,它满是泥水的身体扑向我。
Men Den-er后来不知所终。我回城时想带它走,但找不到它了。据说它为铁路工人所杀。
2000年11月10日
——《静谧中的幽思——何多苓艺术档案》
【编辑:徐瀹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