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速:中国声音艺术大展”(RPM: Sound Art China)是全球第一次全面审视并呈现中国声音艺术创作成果与当下状况的历史性事件,是中国声音实践与众人甚至艺术圈之间首次的大规模接触、碰撞、搅拌、同乐、对峙。
首先,大展图标logo的隐喻。特制软件编程生成的汉字“声”是为主体,当中同时暗藏着“音”字,“声音”二字结为一体。它指射的是在《礼记·乐记》论述的听觉总体“声、音、乐”三者之间的“乐”之缺席,即“声音”与“音乐”概念的割裂。声音艺术与先锋音乐不可混为一谈,却又紧密相扣。但对于声音实践者而言,他们不参加当下关于声音艺术的两方论战(见Seth Kim-Cohen、Christoph Cox等学者之研究),也不关心“声音艺术”的定义;他们在通过各种形式媒介议题手段探究声音,而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对声音本质及听觉的关注与掌握。
而图标整体造型又设计成一个黑胶唱机的转盘:正中是金属转轴,周围是测量唱盘转速的刻度圈。整个图标象征中国声音体/中国声音内容在西方载体唱盘上/西方声音机制下一百多年来的不断周转。
本展核心主题“转速”(RPM,即Revolutions Per Minute),词汇本身是留声机、唱机等声音载体,即“声音体”的转速度量单位。整个声音艺术(而非当代音乐)的发生与前进很大程度是透过“声音体”的录音与回放成为可能的。但此处“转速”更是暗指历史前进的速度,亦即,中国声音艺术在短短十年时间内的高速发展。
而“转速”的原文RPM中之“周转”又同时具有“革命”之双重含义。因为西方现代声音艺术自1913年意大利未来主义开始,历经持续一百年的声音思想及美学的一连串革命,在中国的特殊历史语境下,必须在十余年时间内以十倍速度完成。它是压缩的能量的一段爆发史。最终,revolution作为周转,是回到原点的旋转,聆听的自身的反省,聆听传统的自身指射,也是本展的关键。
姚大钧_罐听上海
聆听、当下、历史、反思
本次活动分四大区块:声音装置展览、声音文献档案、声音现场演出、声音艺术论坛;每个区块都具有着历史意义。
声音艺术的核心本体其实是“聆听行为”,它是对立于“音乐”的主动式手上技术成果的作品展示。而当前国际声音艺术强调物性、技术、论述,将聆听与可体验性近乎完全摒弃。本展特别突显声音艺术之可经验性,一切理念狂想或阐述皆可返回聆听本身。
而聆听是对当下(而非当代)的超敏感认知。当下在空间中亦指本地。中国声音艺术既是一系列本于西方的压缩过的革命,立即产生山寨/原创的问题,并暴露基础架空的危机。它是否具有本地特质和未来发展空间,是本展重要隐性关切。
即便与世界声音艺术发达的国家的大型主要展览——如美国纽约现代美术馆的“Soundings”声音艺术展、德国媒体艺术中心(ZKM)“声音艺术:声音作为艺术媒介”大展相比,“中国声音艺术大展”的作品内容与涵盖幅度也丝毫不显逊色,部分甚至超越。
曾伟豪_语林
本展中体现了中国声音实践的五花八门,作品所探讨的议题类型丰富多样,包括:
聆听与空间类:声音分裂现象,定点空间声音改造,城市声音观察与记录,跨媒介聆听反思,听觉与视觉通感互动,声音与虚拟空间;
人文声音(人本声音)类:中国声音地图,诗性的声音想像,声音与口述叙事,人声诗,佛教与声音空间;
声音与社会类:中国语音与方言调变,声音与山寨,社会调查记录,国际聆听公约分析,冷战政治与噪音再现,私密声音之反空间性,监听与权力,后网络时代的声音生产,等等。
而现场演出部分也涵盖了性质迥异、关注点不同的作品,如:社会媒体数据采集挪用与反讽(RMBit),肉体与机械/科技杂揉结体(Marco Donnaruma),声响行为艺术(杨嘉辉),噪音的反社会冲动(Torturing Nurse,Merzbow),声响物理的诗意观察(颜峻),程序与即兴(王长存),收音机声响实时调制(楼南立),品牌效应与声光(Alva Noto),打碟作为具象音乐的身体操控(DJ Qbert),激光声响观众身体互动(Edwin van der Heide),达达人声即兴(Jaap Blonk)。
史文华-未来主义扩音器
全球语境中的展览
纵然“中国声音艺术大展”这般国族式集体呈现强调了一个文化地理区的完整性、独立性,然而本展事实上同时内建了自我及局部间相互的高度批判性:两岸三地的作品并置实已呈现出相当巨大的差异,包括技术科技的掌握,对传统文化的关注,集体社会生产的能动力,社会政治的关切,等等。三地之间各向面的强弱有无,本身即构成尖锐而无声的批评,耳聪的观者心中自明,不必点破。而这些相互批判整体又构成与国外/他国的对立与批判。
史文华-你皮箱里是什么
人本主义
在全球语境中,历史仅短短十年左右的中国声音艺术,它的各种特色已经相当明确而突出。在大多数中国的声音实践者身上,我们看到他们既对西方录音艺术主流的自然崇拜与反人文的操作无动于衷,又对那些着迷于声音物理的机械声响、互动装置不大关心。表面上他们是没有基础训练的低科技、甚至无技术的一群,但更核心的是一种可视为“人本主义”的底层关注。
因为在中国当下的声场中,人的各种声音,是最有趣、花样最多的。除了大批以人发声音为主体的实地录音的作品之外,尤其引人瞩目的是洪启乐与颜峻主编的《口活》专辑与姚大钧编辑的《Talk Talk Talk: 中国语音艺术前线》。这造成了中国声音艺术的独特性,但也在某种程度导致了它遗世而立的现状。但这种对人群以及人际结构的专注,直接影响着更长远的下一阶段的发展。
楼南立形而下
社会参与与“声音 2.0”
本展观众会质疑:为何我们要把“啪啪”这样一个不是艺术作品的传播平台放在此次大展中突显展示?
固然早在1997年成立的“中国声音小组”的实地录音(phonography)工作中已将创作权还给被录者,人民百姓已是声音的真正创作者;它是社会导向、社会测量(甚至2003年“北京声纳”的标题字面本意就是社会测量、探测),但艺术工作者究竟仍居不可少的中介(甚至掠夺者)地位。即便最年轻、前瞻的媒体团队RMBit,他们作品虽然是社会数据采集(crowd sourcing)但毕竟不是真正的社会集体自发创作。
到了香港制造的Talkbox、国产“啪啪”、微信之类的智能手机专用社交媒体平台出现,利用Web 2.0模式的用户生产内容(UGC),人民真正成为作者,促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声音体”生产与流动。声音体,就概念原创人、具象音乐发明人皮耶·谢弗(Pierre Schaeffer)的定义,必须是录音。当然,声音体并不是狭义的艺术作品,但也不需要是;因为“啪啪”经由使用者自行定义而出现的创造力、想像力、可听性、消费量,早已远远超越并抛开“艺术”的境地。
这些声音体主导的社会媒体,是声音的集体快感,是听觉感官的势力抬头。它是法国文化学者雅克·阿达利(Jacques Attali)老早预见而久久未实现的下一时代“人人创作生产声音”的终于实践。它不只是“全民开讲”,更是“全民开听”。
社会参与,对于声音实践而言已经不是口号,甚至不是目标,而是当下现实。
王仲堃_声瓶
虽不承先也须启后
不同于世界任何国家的同行,中国的声音艺术家身处一个既尴尬又关键的地位:古代中国握有领先全球文明的声音美学、理论、制度、敏锐度,而当下中国却是全球声音环境最聒噪的国家之一,出于生存与自卫,人们对声音的感知退到最低点。当下声音艺术在此时此地的重要性、前瞻性、趣味性,也就在此。
当下中国的声音实践,活泼顽固地抵抗着自认为当代艺术主体的当代视觉艺术体制的收编,使它更加迷人、惑人、神秘,保持着声音与聆听的最核心本质。
【编辑:上海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