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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不可靠,可靠的是虚拟——徐累画中的似是而非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李晓婷 2013-11-20

徐累2003年作品《茫》。

高阔的长方形展览空间,区隔出古代园林式的流线,更像一座迷宫。迷宫里散发着凉气——画的基调大都是蓝色,似幻似真,“陈列”着各种更像是“静物”的动物:麋鹿探出头角,马关在笼子里,鸟反立在笼子外。

作家孙甘露说徐累的水墨画有种“博物馆的戏剧性”。

2013年10月20日,徐累个展“世界的壳”在今日美术馆开幕。展览名取自七年前徐累和策展人朱朱的一次访谈:世界的躯壳。“世界的表面非常光鲜,内部悲凉、虚无,而虚无甚至比现实更加辽阔。”

一小撮人喜欢的

1995年徐累的首次个展在香港举办时,赵无极买了他的一张画:一个人在看书,书挡住他的脸。成交价约1万港币。几年后,徐累的朋友在赵无极法国古堡家中看到这幅画挂在壁炉上方,听他评价:“这个人有意思,又古代,又现代。”

2008年,徐累被法国木桐酒庄邀请设计酒标。木桐是法国五大名庄之一,给它设计过酒标的大家有毕加索、达利、安迪·沃霍尔等人。徐累的设计是他惯常的主题:一只绵羊立于屏风后的山石之上,屏风上则描着假山石,虚实呼应。“润笔”只是十箱酒。徐累不嗜酒,几年下来只喝掉几瓶。

在国内,徐累多少有些尴尬——他使用传统的材料:熟宣和水墨,作工笔画,但又不是人们习惯的中国画。有人不屑:这人是画国画的。意思是,既不主流,也不够前卫。

真正喜欢徐累画作的,总是一小撮人。“一直有人喜欢,但一直也没卖得怎么好。”徐累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孙甘露印象最深的是徐累画的一头大象。在2012年的作品《游丝》中,这头大象踩在钢索上,与之呼应的是空中停滞着的鸟的骸骨,以及一套徒具躯壳形状的衣服,背景是嶙峋的山石。过去,徐累的画中,动物一般都待在室内,和外部世界仅有的联系,是室内摆设的地图,不过地图里的地名,也不是真的——有些是借用蝴蝶的名字、春药名或鬼怪名,有些则出自徐累的杜撰。

几年前,他买到一块萤石,天然的拱桥形状,想到了彩虹。“彩虹和石头是世界的两极,最虚和最实。我把它们合在一起,最后,它既两者都不是,又两者都是。”

2012年,他开始画“既不是又是”的《霓石》:远看是优美的彩虹,近看是湖石的肌理。过去徐累只用一种纸:荣宝斋的单冰宣,四尺多长。为了呈现彩虹透明透亮的效果,他转而用绢。

腐烂,我喜欢

徐累今年50岁,头发全白。

1980年代初,徐累是叛逆青年,长发披散,奇装异服,还留了小胡子。徐累一直学中国画,“它本身的系统非常强大,进去之后,就完全无我了。所以我要叛离。”他在宣纸上作画,颜料却用丙烯。

1989年中国现代艺术大展,徐累带着《心肺正常》和《裂变》作品参展。《心肺正常》将蝴蝶的形状和X光透视检验报告的肺部形状叠合在一起,“蝴蝶越是美丽,肺的病变越多,越美丽越接近死亡。”《裂变》以宣纸拓印下马路裂纹,生成类似传统碑拓的图样。徐累以此表达怀疑:什么是实,什么是虚。因为“不够生猛”,放在三楼比较安静的位置展出。

占领现代艺术大展主要阵地的是看来更有冲击力的作品。“有人洗脚、卖东西、孵鸡蛋,最后还有人打枪。整个艺术界是争猛斗狠的状态,越演越烈,特别虚张声势。”徐累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在当代艺术的圈子,徐累看到艺术展“实际上变成一种话语和权力之争”,他感到厌恶。“星星画展说:我们的旗帜是柯勒惠支,我们的榜样是毕加索。内容和形式都是革命性的东西,实际上跟政党的理念是一样的。重要的不是艺术,而是政治。”他还发现,所有艺术家差不多都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个性其实是不存在的。”徐累把头发剪了,胡子剃了。

1990年代,徐累在南京和好友苏童一起厮混。大约有一年时间,苏童不写作,徐累不画画,每天打麻将。一天,两人翻一本英文字典,翻到一个词:rotten,腐烂的。不约而同指着它:这个词我喜欢。

“一部分人出了国,留在国内的主要分为两批。一个是新文人画派,重新回到笔墨情趣、古代的花鸟鱼虫,重新建构古人逍遥,实际上是一种逃避。刘小东、喻红这批以学院主义代表的艺术家,消减了1980年代的文人热情,回到画生活的原态:我们是怎么在小酒馆里喝酒的。”徐累选了介于两者之间的另一条路:回到不太遥远的过去。

他买到一本小薄册子:紫禁出版社出版,《小朝廷时代的溥仪》。里面有溥仪的自拍照,溥仪跷着二郎腿看书,用书挡住脸。“我看到他跟世界这种屏蔽的关系。”结束麻将生活后徐累的第一张画《读》,基本脱胎于这张照片。

1990年代初的一则新闻让徐累心有戚戚:守卫故宫的一个战士,称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看到一队宫女从城墙下走过。他为自己这一时期的一系列作品取名《旧宫》,手法回到传统的工笔,画面更具象,更有情境性,却洋溢着幽灵般的氛围,“传达出弥漫整个社会颓败的、逃避主义的气息。”差不多同时,苏童写出了《妻妾成群》。

中国画让人逃离现实生活

《旧宫》系列里有幅画:一个清朝服饰的王公贵族骑在马上,出现在房间里。有人看了来问:你对清代历史怎么看?徐累很吃惊:“我根本不是想说这个。是不是我表达有问题。”

从此,徐累的画里不再出现具体的人物面孔——他们要么遮着脸,要么是屏风上的人物而非真实存在。马背上的人不见了,只留下孤零零的马。

造型各异、境地荒诞的马,在屏风背后露出头颈,被困在巨大的笼子里,或是站在梦境式的荒地,臀部印有青花瓷图样,神情空洞。

“时间是我绘画里很重要的因素,里面总有一种追忆的神情,有凭吊、怀旧。”徐累解释说,“我们用白驹过隙来反映时间的快速消失。马像精灵一样,它身上有镌刻、刺青,都跟记忆有关,它沉载着流逝的时光。”

徐累记得小学实验室里有很多标本。秋天,标本全部拿出来晒,羊、鹿、鸟,“被施了魔法似的,定在那儿。它们是特别表面的、皮相的,生命不存在了,但是栩栩如生。”有只老盲猴,学校用20块钱从隔壁人民公园买来,准备杀死做成标本,徐累清楚看见,被绑的猴子流出了眼泪。1975年学校办“反击右倾翻案风教育科研成果展”,动物标本展出,死去的老盲猴,两只眼睛变得炯炯有神。

这个故事讲给苏童听,苏童写了篇小说,叫《世界上最荒凉的动物园》。徐累则画出了一个虚拟的动物园,里面有大量这类“游荡的动物”。“这些动物脆弱、无所依靠、流离失所,恰恰像人的处境。”

蓝色是徐累的主色调,他目标明确:“红色跟暴力和革命有关,蓝色是它的反面。比如‘文革’,红色海洋里,每个人穿着蓝色的衣服,一只只蓝蚂蚁,这就是私性的东西在反抗。方力钧、岳敏君在做红色的东西,做现实的反应,我用蓝色游离出热闹。”

徐累的爷爷奶奶都出生自大地主家庭,许多房产在解放后,主动捐给了国家,只剩一栋自住。徐累没有见过那一辈的繁华,他年少时已到“文革”后期,在老宅里,目睹一队人马从后院跑到前厅,另一队人在后面追。每个人手上拿着一个灯泡,里面灌满了硫酸,见到“敌人”就要砸。他还亲眼见过一个红卫兵领袖被杀死。

“我对这个世界总体是怀疑的,现实不可靠,可靠的反而是虚拟的世界。”徐累说,“中国历史上充满杀戮和磨难,但中国绘画从来不表达,因为中国绘画是一个让人逃离现实生活的途径。《明皇幸蜀图》,画的是唐明皇到四川去,画得像游山玩水一样,其实是在逃难。我也偏向于这种表达,即使有不高兴,也要包装起来。”

徐累一直想把自己囚在一个小环境里,“没有喧嚣,甚至跟时代都是屏蔽的。”他找到了屏风和帷幔,在画里大量使用,“总有很多秘密的东西是我们看不到的、隐藏到后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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