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良鸿作品《黄 13-5》、《黄13-4》
袁:先给我们介绍一下你画画的经历吧。
冯:画画,我很小就喜欢,记得开始时是临摹当时的小人书,后来跟着人家到公园去写生,主要是画人物速写。就是因为有兴趣,看见画很开心,很愿意去了解,时间长了就当成我以后要去做的事情。这是很小的时候就有的想法,后来中学毕业考上了当时的上海工艺美校。那个学校在上海的郊区,从学校坐公交车到上海市中心需要两个多小时,转二次长途汽车。
袁:住在学校里吗?
冯:当然住校。学校在郊区,没什么课外活动,我的抽象绘画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袁:那时候你家里有人画画吗?或者亲戚朋友兄弟姐妹?
冯:没有,当时认识一帮画画的发小和上学后的老师,从小学时的少年宫到青年宫我都参加,绘画对我来说是一种兴趣,一种少年时的梦。
袁:不像我们这样儿的,少年宫、青年宫从来不要我,不知道人家门儿在哪儿……
冯:记得当时参加课外兴趣小组是自愿报名的,大家举手报名,全班一半同学都参加,但一段时间后人就少了,只剩下二、三个同学了。但我好像从来没有停过。上了工艺美校,绘画这件事情好像真的成为我的志向了。记得毕业后在上海我还租了民房当画室,就像现在租画室差不多的意思,只是当时画室很小,才只有十平方米,现在想起来已近三十年了。
袁:上大学是什么时候?谈谈大学时的情况。
冯:1985年,当时我和同学老师举办过一次小型的抽象画展。之后,我觉得要想把绘画当终身的事情做下去,可能当老师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有寒、暑假的时.间可以一边教学生一边画画,这样就把画画的职业搞定了。但是我那个时候的工艺美校实际上是中专,是没有这种可能性的。所以想要再考大学,要考就要选学校。我比较喜欢当时的中央工艺美院特艺系(实际上就是学壁画专业)。为什么呢?因为壁画是兼容写实、装饰、抽象图案、工艺材料等等,它是相对综合的。我当时的老师也建议我考中央工艺。我二十二岁离开上海到北京上学,1985年秋我到北京后,在美术馆看过一个展览让我印象很深——美国艺术家罗伯特•劳申伯格在北京的个展。
周:这个展览影响了很多人。
冯:这个展览在当时的确影响很大。我觉得在北京能看到真正的国外现代派作品,挺兴奋,是一种刺激吧,因为之前很少有机会接触到这些艺术。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接触到国外的艺术信息大多是从少量的国外画册和美术杂志,如日本出的一套25本《世界美术全集》,里面有塞尚,印象派、野兽派的作品……
周:真是来之不易的信息。
冯:那个时候谁手里有资料,就好像比较“前卫”。比如台湾出的《雄筛美术》杂志,香港的《艺术家》杂志。我记得这些都是在我美校三年级后才能有机会去教师阅览室看到的。
袁:属于“内部交流”的,因为“学生们还没有判断力”。
冯:在工艺美院上学时,有一个课程是照相写实主义绘画。这些使我得到了另一种绘画的经验,我对绘画的所谓具象和抽象关系有一种和过去不同认识,它们之间的互相转换,使我有兴趣,就像现在数码时代对形象的认知,早已不是过去的概念了。
袁:您是中央工艺毕业以后去的美国?
冯:对,89年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上海华师大任教,一年后,有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去了美国。本打萛半年后再回华师大,后来有种种因素,就一直待在那了,直到2006年回北京。
袁:你刚到美国在布鲁克林和你刚找到工作室开始画画的时候,有没有感受到和在国内学习、生活的差别?
冯:有,太深了。我到纽约后想法和状态跟之前不一样。简单地说就是出国前好像心里总是往外追求的,总想着别人在怎么做,外面的艺术是什么样子的。出国后正相反,虽然国外的艺术很精彩,但总是在自问,自己内心真的要什么?要成为怎样的画家?画什么?地域环境的变化,带来的是判断与参照的改变,但是,有一点我倒是坚定,就是继续画下去。 许多具体的绘画上的体会现在想起也挺有意思,这个过程能了解自已。举个例子,马瑟韦尔(Motherwell)的《西班牙共和国挽歌》(Elegy to Spanish Republic)有将近四米宽的大画。我第一次看是从《西方现代艺术简史》里,印得像邮票一样大小,黑白的。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他是怎么画出来的,为此想了很多方法。因为我没有看过原作,总是有愿望以后看原作好好爽一把。后来真的看到了,他用铅笔勾好外形,再用黑颜色填,填得比较帅气,一次性画完,但在印刷品上看不出这种过程……呵,我当时觉得上当受骗了——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我怎么想得这么复杂!但是后来,我觉得这种“误读”有意思。它使我渐渐意识到自已的绘画方法。
绘画对于我而言好像才刚刚起步,虽然有些东西一直有愿望,想要去实践,比如书写式的绘画线条与空间的关系等,但这些在当时早已经有人在做了,并且做得很好。比如,布莱斯•马丁(Brice Marden),90年代后期我开始尝试把书写式的线条抽象画分离成二种不同的样式重叠在一块画面之中,形成了我那时的一批平面的文字抽象画。回北京后,我想再从新开始,摆脱平面均衡的构图模式,为此,我以周边生活环境为题材画了一批风景,想从中寻找出新的抽象绘画的可能性。现在你们看到的画室里的抽象作品都是这之后的近几年的作品。
周:刚看见您画的时候觉得是抽象画,但看了一会儿之后又觉得不抽象。这里边是有形象的,只是不能辨识而已。比较明显的特征是画中这些笔触不是真的笔触。像您刚才提到的马瑟韦尔(Motherwell),和克莱恩(Franz Kline),这两个人在抽象表现主义的画家里是例外,他们俩的大笔触是小尺度的画放大了之后先勾后填,所以是一个设计出来的东西,很刻意的,所以也可以说是形象吧。虽然看不出来是什么,但是从性质上应该属于形象。还有,刚刚您也提到了照相写实主义——我还没想明白,但是觉得好像也有关系,您的画跟相片有一定关系。您画的抽象和通过印刷品观看抽象画的经验是有一定关系的。这是我初步的观察。
冯:你说的这个我觉得有意思。事实上,形象无处不在,就看怎样去看待它。抽象表现主义之后还有更有意思的抽象画,极简主义绘画可以算抽象画的进一步发展,材料与绘画方法替代了抽象表现主义时期的抽象形象与个人符号,画画到后来就是一块东西,平平的。尤其是后期的极简主义可以不画——找材料,将材料代替抽象符号。所以到这个之后好像走到头了。当然,极简主义艺术是伟大的,它的覆复性与观者产生心理距离,是一种“冷漠”——这是我的体验。为此,我产生一个想法,极简主义之后的抽象绘画还有什么可以做的?我在美国看了很多这一路的东西,比如Dia Beacon(迪亚比根极简主义美术馆)展示的作品,我去过很多次,我很喜欢,也很感概。我想我只能放开来,再重新回过来。
周:您的画好像是用镜头捕捉到的那种瞬间抽象。镜头是没有抽象或者具象的意识的。您的眼睛也不做这种区分。摄影虽然是很忠实的记录,但是通过镜头的移动、特定的尺度、细节和光线,镜头也可以捕捉到完全无法识别的东西。尽管分辨不出来它是什么,但你能感觉到它确实存在,不是编造出来的,它在真实的空间中,是具体的。您的抽象具有相似的特征,所有部分都是同时发生的一个瞬间,是经营出来的很刻意的抽象画。
冯:你说的这个刻意经营是有的。虽然,在我开始画的时候没有什么构思,什么也不想,但最后要收拾画面每部分的细节,这是很花费时间很累的过程,我是说要让偶发的形象变成一种关系,一种互动的因果关系,谐调与合理,成为我的东西。不是一个个局部,而是一个整体的画面空间,在我们眼睛能看到的这个约束的范围内。这可能和照相机的方块取景有相似性。我想使画面空间成为一块整体的东西,当画面无意中出现许多偶发的形状与细节,只是开始,之后我会细心取舍。
周:有一种大的趋势是形象上越来越简洁和简单,但是痕迹上越来越丰富。我把看不见的那些元素叫痕迹,是读出来的,不是能一眼看到的,那些东西在画面上越来越多。像这种划痕,还有各种各样的覆盖,同一个形儿画两遍——第一遍可能是直觉的,第二遍是刻意的——内容越来越多,但是形象上反而越来越简单,越来越清楚。
冯:我希望绘画最终是理性的。
袁:说到理性,你那边那幅绿色的一条,我想你可能考虑了很久并且做过很多次。还有那个黄色的,那个亮颜色是画上去的,而且是小笔画的,而且画了很多次。
冯:是的。
袁:并不是用大刷子刷一个底,然后上面泼黄颜色,完全不是那个意思。这个跟周翊刚才分析的很接近,你是在描绘、制作一个形象。这个形象刚开始可能是突发的、偶然的、即兴的,是突然的开始,但是你在最后收拾的时候,一定是非常理性的。
冯:我把这种方式看作是一个空的概念,它是可变的、不确定的,给我带来很大的选择范围。我每张画都把它当是一个新的开始,有快感,能使我一直画下去。我不会去固定这个东西,我觉得我画的是空的东西,是一块空气。我有时候休会问自己,“你在画什么啊?”,好像是一个荒唐的游戏。我可能,就是画一口“气”。可能是人的一口“气”,也可能是宇宙间的“气”。这里边可以包括许多的东西,是我个人的经验与冥想。
周:这是一种真实的存在,您觉得无是有的。我说是“有”,您把“有”画出来了。这个过程几乎可以描述为一个“曝光”的过程。画里的形象一开始就已经抓住了,后面就是逐渐让它曝光,逐渐让它到达可视的层面;貌似是抽象的,但它很有瞬间的真实感,所有的准备全都做好了,然后目睹那一刻,它发生了。
冯:像这块黄色很突然,产生了两层关系。如果说下面这层没有,只有上面这层,也能成为一幅画,但我要的是这两种形态发生对比之后的那一种感觉,直观不可替代的那种东西,与构思和观念无关。多层覆盖地画,使绘画的过程延长,与不可复制的瞬间,这种矛盾,在绘画过程中我有兴趣了解。我曾想到书法,水墨与纸的材质决定了不可重复,它的时间性是瞬息当下的行笔过程。但油彩与画布的材质可使即兴的瞬间延长,油彩从湿到干可能需要几天的时间,这其间均可成为一个瞬间,油画将水墨中的时间概念拉长,也就是说瞬间的即兴,虽不可复制但可以重复的,在延长的过程里重复。抽象绘画应该有它自身不可替代的那一部分东西,材料和方法的联惯,即所谓绘画的“一气呵成”,可能是绘画的有意思的地方,所有的工作可能都围绕在“气”和“成”这两个点上。
袁:你们刚才谈的这个问题,就像周翊所说,你好像是在一个照相的瞬间,一个发生的事,马上就消失掉了。其实有很多艺术家有这种观点,比如日本建筑师谷口吉生。他在做MoMA的时候说,你要是给我很多钱,我就给你做一个漂亮的建筑、一个漂亮的空间;如果你要是再给我更多的钱,我可以让这个空间消失在空间之中。
周:空间本来应该是看不见的。
袁:就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我想他的观念跟你“看到一个瞬间”的观念是类似的。还有这次沃克先生(John Walker)到央美讲课,他讲到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在以前的这些大师里,像伦勃朗,像康斯坦布尔,他们想用油画颜料——他们称之为彩色的泥巴——往上一堆,泥巴变成了空气,变成了空间。这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情!这两个故事和刚才周翊讲到的照相的一瞬间,和你想要又做一个墙,又做一个实体,同时要做一个空间、一个形象,有近似的意义。
周: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很准确。您画的绝对是空间,而且您在技术上追求的是描绘幻觉。虽然这些是抽象画,但是它们给人感觉是窗户,不是墙。
袁:特别是这两张黄色调的!这种光的描绘,因为有小笔了,这种小笔使得色彩的变化非常丰富、非常有光感,其实是很传统的画法。
冯:这张画用大笔触画的,再使用小笔触重复……
袁:修的,小的地方用小笔触修。层次也很多。这个还是沃克所提到的“同时做一面窗”。这个窗是一个空间,但是拳头打上去呢手指头要断,它又是一面“墙”。
周:他说绘画所追求的存在于这二者的张力之间。
袁:所以我觉得绘画这种东西,不管你最后是一个什么形象——你有可能是写实的,有可能是抽象的,有可能是介乎于之间的——但是,这两个事情是矛盾的却又是同时存在的。如何处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传统绘画者所追求的。
周:我觉得照相机也是这样的。照片一般来说像窗户,但有的时候在特定的光线下、特定的一瞬间,它也可以变成一面“墙”,变成一个实在的东西。冯老师刚刚说的有一点我想补充一句,您提到不可重复性。波洛克或者德库宁的绘画强调不可重复性。我觉得您的画儿在颠覆不可重复性。
冯:你说的对,颠覆,我想做不重复的绘画。最终把这个东西消解掉了。就是在看作品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感觉,这个东西怎么会是这样的呢?怎么可能?这是一个技术的问题,绘画的体现最终会落实在一个技巧问题上,尤其抽象绘画。同时画一笔,这边怎么高出来一块,按常理好像不太可能。实际上是两个动作或者两个过程合在一起的,只不过是把这个偶然的机遇固定下来,变成画面里的一个形象,变成一个看点。
周:您画里的笔触,我现在想明白为什么像摄影了。这些笔触我们不觉得它们是颜料,它们好像挣脱地球引力了。换句话说您是很追求技术的。笔触虽然还是笔触的样子,但它们的物质感给超脱掉了。
袁:我下一个问题是你在色彩上是怎么考虑的?你的色彩是中庸的,不是异常强烈的,纯色的东西比较少。
冯:色彩是幻觉的东西,可以更主观。我在画的时候把它定在一个中间的层面,生活环境中的色调。
周:确实是视觉色彩,或者说是基于写实的色彩。您的色彩有空间和光的考虑在里面。
袁:或者这样考虑,用真实的颜料去呈现一个虚假的真实,即一瞬间的真实。
冯:色彩有欺骗性,也更主观。我愿意用各种颜色去做画,当然,色彩有很多不同的暗示,印象派绘画是一种,但我还是偏重心理学层面。我在纽约遇见过一个老极简主义画家,90岁了,他画的都是黑色的,他说的很直白,“我老了,我看的就是这样的”。色彩是很主观的,好像跟设计构思更有关系。 我把色彩统一在一种中间的状态,把所有的颜色调和,而且是对比色之间调和,不是同类色调和,为了去掉每种颜色的“火气”、“生性”,使它们有生动和准确感,我不愿色彩只是一种表面装饰。比如一块纯红色,近距离是一种红,在50米开外看会变成一种也很漂亮的灰的红,再远一些会变得更淡。在一定距离外的那种色彩可能更安定,也比较优雅。
周:表现距离的存在,这是很传统的思路。
袁:你说的这种优雅和抒情我觉得和你的性格有关系。你在创造自己的空间,想要达到某种中庸、讲究、不张扬的效果,这其实是你性格使然。如果非要你去用一块朱红或草绿作画,你可能会拒绝甚至很抗拒。
冯:我会逐渐用其它色彩画,只要我对某种颜色想透了,有要求了就可以。比如我从来没用过的橄榄绿,接下来可能会。
袁:橄榄绿还是很中庸。
冯:有催眠的作用,一块颜色演示与重复,是一种催眠,一种想象等着的人进去。
袁:谈谈您的工作状态。是一次性工作多长时间?还是持续的工作?
冯:我工作的作息时间是跟着画面进展而改变的。如果天气热,画面干得快,我会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画室继续,我的作息有起有伏。总的来说,我希望睡到自然醒。上午起床看看书或者做点别的,下午开始画,一直到晚上。晚饭是我的工作餐,有时候到半夜十一二点。外界安静,状态好,我会停下来看看一天所作的事情,听会儿音乐,喝一杯,这样过一天我会感到踏实。
2013年10月30日
于冯良鸿工作室
【编辑:文凌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