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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出一格画家书——朱屺瞻书法浅谈

来源:99艺术网专稿 作者:尹光华 2013-12-19

董其昌诗,100x68cm,私人收藏

中国自古就有书画同源之说,宋元以来,文人画盛行,文人善书,以书法渗入画法,便成了大家共同的追求。赵孟頫的一首题画诗最有代表性:“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需知书画本来同。”书法的参融,大大丰富了中国画用笔的表现力,画家的胸怀与情绪,得到更畅快的表达。

明清期间,一些书法家也加入了绘画的行列,诗文之余,以熟练的掌控柔毫的能力,偶然作画,乘兴点染。张瑞图、黄道周、倪元璐、王铎、傅山等等,虽都非绘画专门家,技法未必全面,但所作山水花木皆具别趣,个性张扬,淋漓奇倔,是中国艺术园地中又一道风景线。

乾嘉以后,金石学兴盛,一些学者书家,不仅以书入画,更以深研金石篆刻的心得入画,伊秉绶、何绍基、赵之谦、翁同龢等,鄙彩绘、超象外,对骨法用笔的运动感、节奏感及其对苍莽古拙的追求与自赏,远远胜过了造型构图的把握。黄宾虹从他们的笔底感觉到了一种超然的抽象意味,感叹地称之为“道咸画学中兴。” 于是,“书家之画”益发得到鉴赏家与收藏家的重视。

与“书家画”可称双璧的“画家书”,亦在元明以后悄然兴起。诗文题跋的入画,自然是文人画的一大进步,题识至于画面,已与绘画本体密不可分,它们相辅相成,辉映成章。画家由此进一步领略了书法的重要,“善画者莫不善书”,此言虽未免夸张,但很多画家愿意下苦功勤练书写,却是不争的事实。画家习书,目的不同,有些只为了落款,但求与画风相合,这是取近的做法;有些更为了丰富笔法的表现力,因此对书道法度的追求致力就更多些、更深入些。”画家之书“就在这两种人之间出现了。

清画家书中之卓然可观者甚多,八大山人、龚贤、石涛、石溪等等,皆是此中佼佼者。对于中国书学书史的研究,他们未必能优于那些书法专门家,但他们精究六法,以画法贯通书法,风骨独具,妙趣天成,成就并不比同代书家稍差。至于近代,虚谷如折竹断枝般的行书,齐白石方硬斩截的篆书,李可染学自民间的酱当体,都是我自为我的”画家书“的典型。最引起我感动的是石鲁的书法,如枯柴断裂,满地散乱,既无法也未必美。但读它,我眼前总会出现一个衣襟褴褛、蓬头垢面的愤世之士的形象,他的字是对着苍天暮云、荒江寒山,撕心裂肺般从胸中抠出来的。因此,它带给我的是无限的悲凉和深深的同情。写字对他来说,是一种情绪的需要,与画画一样。

我的老师朱屺瞻先生与石鲁、李可染不同,他受过规范的传统教育,青少年时代,唐文治就授他以书法,一开始就临摹汉魏碑版。四十岁后因喜爱金冬心又开始学他的隶书与漆书,为时甚久,写得十分肖似。后有友人说冬心体与他的画风不合,他从善似流,开始学颜(真卿)学米(芾),二位古贤雄健沉着的书风与老人豁达的个性及雍容的气度不谋而合,他稍稍涉猎便心手贯通。他买过不少米帖,未必都死死临摹,而是读多于写。他八十以后豪迈任越,苍浑淋漓的画风,很难排除颜米书法对他的影响。心手两畅的用笔,让他领略了画中书法意味的美妙。九十岁后,他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练书法,临米帖、临杨凝式、甚至临明代陈献章的行草,为了写出陈献章书中豪强的趣味,他还请人特意定制了陈氏惯用的茅龙笔。每天站着临书一个多小时,坚持多年,绝不间断。我至今还保存着他当年的临书八条屏,每条二十余公分宽、一米三十多长,每纸一行,字极大,字形遒密,气力充沛,谁能相信这是一个百岁老人的日课。可惜,朱老从不认为自己写得好,从不承认自己是个书家,所以随写随撕,不愿保留。这几张,是我坚持要留作纪念而终于保存至今的。

朱屺瞻对书法的悟入,明显影响了他的绘画——特别是他的晚年绘画。纵横跳沓的行草笔意始终流动于他的腕底,朴茂苍辣,浑厚沉着,是他心力也是他笔力畅达所致。反之,老人将近一百年对绘画的实践与其宇宙观、艺术观同样渗透于他的书法。他晚年早就从文人的书道中跳出蹊径,与石鲁、李可染一样,以画家的角度审视、化育自己的书法,不求好而自好。与他们不同,他显得更传统些,因此就更从容与大度。既无凄苦寒俭之趣,亦无狂怪惑众之态,出奇而守正,与他的山水花鸟画同一格局。

他书写练习很勤,因为谦虚留下的书法作品很少,存世不多的几幅书法对联立轴,多是迫于应酬或偶然遣兴而书。“松性淡逾古,鹤情高不群”一联是他为香港好友作书后砚有余墨乘兴为我书写的,朴茂磊落,脱略垣蹊,用笔如扫如刷,与他作画时的任越不羁风调相类。傅山论书“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用以形容此联及老人的书画艺术,可说是非常恰当。

要说从容,当以他上世纪八十年代为广东友人书写的《学书自述》卷为代表,沉着顿挫,缓缓写来,谦逊而又自信。感觉有米体的传承,而憨厚拙朴则是全新的面目。

《苍岭暮霭》横批原是他为一个山水画卷书写的引首,似篆非篆,似隶非隶,似楷非楷,俨重中露出亦庄亦谐不拘一格的游戏趣味,是真正的“画家书”。

“画家书”与“书家画”是中国艺苑中的双生奇葩,很值得我们去玩味与研究。朱屺瞻艺术馆举办老人的书法展览,很有意义,特作此文,以为引玉之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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