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一室,1991年,90x54cm,私人收藏
谈起朱屺瞻先生的书法——过去很少有编者提及甚至并不为人所注意——他自己固然不以书家自鸣,但其实确是海上名家。我很早前见到他的一幅《岁朝清供图》,留有深刻的印象。在画中水仙红柿和鞭炮、高升渲染的岁朝氛围中,即兴写意,红绿照眼,画上幅写满题跋,右题一首即景诗,“炮竹一声响,观看电视已天亮,吃糖吃糕真愉快,哈哈大笑过新年”。左接题跋,“乙丑春节旅行首都画于钓鱼台宾馆雪窗下,余九十四岁第一天也,二瞻老民朱屺瞻试笔”。对之令人神往,宛如从书法中见到老人在大笑,映着北京钓鱼台的雪窗,真好一幅新春艳雪图。屺老书法的厚重华滋和即兴式的摇曳飞白,有一种天然浑成的美感。所以,我很早就注意到屺老的书法情趣。
在具体研读屺老书法艺术之前,我想说屺老书法也是根植于深厚的文化渊源之内。其实上海画坛的画家早有诗书画“三绝”的传统,金石情韵,墨缘深厚。早期的海上派画家都是书画双绝的大师,如张子祥、赵之谦、虚谷、任熊、胡公寿、杨伯润、任伯年、蒲作英、吴昌硕等等,其书法皆卓著成就。即是到现代的上海名家如刘海粟、王个簃、吴湖帆、贺天健、谢稚柳、唐云、程十发等等也无不是书画兼美的大师巨宿,朱屺瞻自是领衔其中。在上海画坛,传统之伟力,根深蒂固,源远流长,书画的一体性是很值得注意和研究的。甚至上海画坛诸名家的书法成就并不在有关书家的成就之下,这其中原因发人深思。
朱屺瞻的书法,以厚重朴茂,平和真率,古拙天趣,老而愈壮的卓具风格而横绝艺坛。他的艺术历程也许是中国书画史上名列前茅的。他至少在书画笔耕中追寻了八十多个春秋,他别无旁骛,一心追求书画艺术之美。不管是辛苦动乱的青春岁月,还是在硕果累累的晚翠金秋,他都只为艺术而奉献。他的书法功力极深,北碑南帖,隶古行楷,他在方圆之间,不倦挥写。他的书法主要表现在大量的绘画题识中,也有不少书幅和对联,别具风采。他更追求朴茂自然,一如其人品天性。他喜爱古朴的书风,类如沈石田和齐白石等古今大家,直至晚年,他的画室中,仍见挂着齐白石的一幅隶书对联:“醮雨土坛高,纪年石阙迥”。他的一生似乎与白石为友。他从年青时就注意用笔之法,握笔紧劲,悬腕中锋,为中国书法千古不磨的法则。
屺老的书法,其风格个性审美,主要涉及两方面的问题,一是从书法而论,其本来的特点,一是其书画结合之中,所呈现的相得益彰和整体美。因此可以就此论之。我生也晚,所见多为屺老晚年的书画,但也正是他攀登到顶峰的黄金岁月,所以也正是其书画融合最高境界的见证。
中国自古有“书如其人”之说,证著屺老也果然。看他的书幅和画作,真如见到和想到其为人,是那样淳和平静,絶出自然,绝无做作装腔之态。屺老其人其画其书,首先给人大气浑朴,气息极为深厚。散发到其书画间,不作纤巧之想。这是其个性之映现和投射,神完气足。我多次看他作画,非常吃惊,看其下笔,挥运之间,纸面上竟发出沙沙清脆的声响,一张宣纸,一支柔毫,竟有如此的笔力。画室中阳光满窗,窗台上菖蒲碧草仿佛也低应着,静极了,而一片静气却留在纸上。山水,花卉,到题款则从容收笔。他的书法多作行楷,结体构局,笔笔遒劲,如所书“李白峨眉山月歌”(1985。)他作书,速度自如,并不如时下的飞舞表演之态,但却在行楷之间,带有飞动之意,而且行楷兼具隶书笔意,更觉厚重与飞动之美,这是其独到之诣。看他画的大幅泼彩青蓝的山水画上,加一诗塘,所书“初日照丹枫”,(1990)那境界令人神远。他的书体,竖笔浓厚,而且带有斜势曲意,横平带斜,无竖不曲,有一种精神抖擞之慨,气息渊如、浑如、淳如、静如,一任自如流泻而贯彻生发。其书法,用笔结体之外,更具墨法之坚老,浓重滋润,越到期颐华年,墨愈厚重老黑,下笔更如春蛇秋蚓,更见秃拙之姿,如最晚年所书一联“温然而恭、慨然而义”,八字真如百炼钢而绕指柔,刚柔并茂,中国书法固有的诸多辩证内蕴又一次被一位世纪老人表现得自如而更具多采。屺老的书法深厚重雄浑之外,也有姿媚飞动之意,这表现在其用笔,笔法中锋,万毫齐力,却又于余势中见飞白带“毛”流曲的笔意。这在诸多题画中所见,风格统一。如题一幅兰草,“空谷幽兰,辛酉夏月屺瞻醉笔)” ,(1993)越写越见飞动,如老藤劲枝,迎风而舞,如果不是真的饮酒入醉,至少也是陶醉于书画之间吧。
屺老的书法艺术,由其书法本来意义上的诸多特色之外,作为画家,更有书与画相互之间的映照和兼美的统一。书画的同一性,为中国艺术家所津津乐道,尤其自元代文人画兴,更有“书画同源”之论,“须知书画本来同”(赵孟頫)。我不拟就此发挥,也不苟同于将书法的作用抬到不适当的地步或高度。书是书,画是画,中国书画有共同性,但相互不可代替。然而作为中国书画,尤其绘画中的题跋,有一个书与画的统一的问题,如书与画不称,会伤了画局,甚或成为败局,如书画相称,则生发成完美的统一。此例实在是既重要,又屡见不鲜的。
屺老以画家名世,书法为其本色。他年青时练习北碑,后来发现碑体题在画上不相称,则方正工致而有损画局之流美,因此后来放弃而改变颜体,又兼苏米各家之风,而成就其后来的行楷书风。他画的山水,极为厚重,用墨焦黑如漆,到晚年更浓墨重彩,兼用西画丙烯颜色,所以更见山水华滋。其画中山形多作平顶土山,层层重叠,更觉山的重力和体积感。如此配以屺老浑厚端庄的行楷书,更觉相得兼美。
屺老的题画,注重书意与画意的统一,而兼具总体的诗意美。这表现在他题画题跋,书画位置恰到好处,自然而融入画意。他的题与跋,书字大小,分明照应。题是题,跋是跋,这一点画家每有所思。这是从元代山水画家中已然形成的一个传统。屺老每画都有自题画题,下面再接写画跋。如“江上烟波”、“岭上白云”、“移舟野渡”之类。他画中题画款的位置与山形水势,画中气局都善自恰当。屺老山水画中所题有多前人诗句,尤其唐宋人句,如王维、杜甫、王湾以及南宋诗人佳句,其中由以杨万里诗句屺老情有独钟。如“春光都在柳梢头”,“晓日秋山破格奇,青红明灭舞清漪”,“秋气堪愁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江山所过总清风”,“云山出没柳行间”,如此甚多,总有数十题。我曾问过他,何以对杨万里诗如此喜爱?屺老笑说,他喜欢杨万里诗句平易近人,乐观通达,朴素有情味。杨万里(1127—1206)为南宋的四大家之一,与范成大,陆游等卓著诗坛,诗句脍炙人口。杨万里最令人激赏的佳句,“小荷才露尖尖角,便有蜻蜓立上头”,“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观察入微,而又气势不凡。这二诗并未见屺老引用,却大量从诚斋诗集中选录了许多带诗情画意而人不经意的诗句中,撷取入画,这也还可见屺老对诗的感受和他独特的审美情怀。所以画家必首先充满诗情,画中充满诗意,而后才可以诗句出之,如屺老就是如此臻于诗书画“三绝”的境界。这也正是由近代海派画家上溯而至唐宋绘画以来中国绘画艺术的伟大传统。所以研读屺老的书法艺术,必须要结合其学养,画家历练和书画同一,以诗入画,画以诗意,如此种种方面相互渗透,生发、升华,方能融汇于一,登上艺术的巅峰。屺老以百岁人生,世纪人瑞,以书画卓然大家,在中国艺术史上也是难可企及的艺术高标。
2013年11月30日 晨窗,阳光满室,冬景灿然。于沪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