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游草堂收藏缘起顾复初
在病患的口口相传中,张智敏是个极有耐心、极有爱心的医生,也是为患者考虑得特别周到的肿瘤科医生。脱下白大褂,张智敏就成了一个宅男,一个在网络的艺术海洋里欣赏、打捞珍宝的网虫,这是他紧张工作后的消遣方式。而这一切,似乎与中学时代的杜甫草堂之游,有着某种遥远却坚韧的联系。草堂之游,是他一生钟情清代文人顾复初的源头,也成为他日后以书画收藏娱情养性的起点。
上中学时,父亲带张智敏到草堂游玩,父亲指着大廨的对联念给他听:“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先生亦流寓,有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并给他讲解,说我们四川人是从湖北移民来的,这叫流寓。当年杜甫也是从外省来到成都居住的,所以对联说“先生亦流寓”。并且告诉他,对联是清代著名学者顾复初撰写,后人补书的。顾复初是苏州人,客居成都,也是流寓。
顾复初的名联瞬间捕获了这个幼时患有哮喘、体弱多病、隐隐对人世有过客之感的敏锐心灵。后来到成都读书,徜徉于杜甫草堂、望江楼和武侯祠,顾复初题的对联让他再三感动,让他沉闷的医大生活有了点别样的回忆。
再后来,喜欢上收藏也和顾复初有些关系,顾复初工诗书画、古文词,通辞章,擅楹对,光绪中被推为蜀中第一书家。张智敏喜欢顾复初的风格,永远是古朴而孤寂,一如他多舛却旷达的人生: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妾,以90高龄谢世。
毕业后,张智敏分到成都一家医院工作。他收藏字画始于10年前,他喜欢在网上浏览字画,有时兴起也拍下一些出价很低的藏品,玩赏一段时间再卖出去。在网上“捡漏”让他很兴奋了一阵子,颇有点小小的成就感。
“捡漏”被骗捡得名医书法扇面
“捡漏”的兴奋退潮后,张智敏的收藏慢慢集中到四个方面:一是他最钟情的顾复初的字画;二是明清到民国的字画,以川籍和在西南地区活动的人士为主,他收藏的范围很广,官员、学者、将军、和尚、医生……喜欢就收;三是中医名家的扇面书法;四是画的石头。据他所知,他是全国唯一收藏中医名家扇面书法的人。这些医学名家的书法作品,令他沉醉、惊叹,使他怡情、悦心、养性,更让他坚定了对中医学的信心。有点搞笑的是,他收藏到的第一件医家扇面,却是一个网络骗子提供的线索。
那天他在网上游荡,发现一幅陆渊雷的扇面书法,陆渊雷是民国中医大家,世称“北有萧龙友,南有陆渊雷。”陆也是国学大家,先后师从朴学大师姚孟醺、章太炎。他立即被陆渊雷法度谨严的用笔镇住了,激动中给卖家打电话询价,价格比预想的低,于是连夜汇钱,兴奋了一夜,盼着快递到来。等了两天没动静,忍不住打卖家电话,不接,再后来关机,这时才感觉不妙。在网上人肉了一下,发现此君早有行骗记录,都是盗用别人的图片网上行骗。冷静下来他反思,骗子是投其所好,用低廉的价格俘获了自己的贪心。
端详着下载的陆渊雷的扇面图片,张智敏突然想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禁莞尔。放大图片细看,突然发现右下角有水印,按照水印显示的网站,找到原帖,那已是两年前的帖子了。抱着试试的心态问了问,东西居然还在。然后顺利成交,有了第一件医家书法扇面藏品。吃一堑长一智,张智敏总结,网购书画必须同时具备识别书画和识别骗子的能力;买名家书画时不要有捡漏心态。购买陌生人的书画,尽量要有担保。
一笔一字书法可传中医薪火
之后,张智敏陆续收藏了数位中医大家、特别是近代中医名家的书法扇面。如秦伯未、陆渊雷、萧龙友、何鸿舫、唐宗海、关耀南、陶芑生。这些悬壶济世的医学名家,无一例外兼具深厚的传统文化学养。
张智敏收藏书画,不以增值为目的,本意是深爱书画之美,愿意把业余时光浸润其中,获得精神享受。孰料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尤其是深入前辈名医的精神世界后,他慢慢解决了一直困扰自己的两大问题。一是工作问题,一是生死问题。
虽然本科学的是中医,但是中医学院中、西医同时教学的模式,曾经让年轻的他陷入巨大困惑,他总在想,中医疗效好还是西医疗效好?中医到底有没有前途?尤其以肿瘤为主攻方向后,这种困惑更深了。古人说,医者父母心,每每看到晚期肿瘤病人身体的痛苦、苦苦求生的表情,以及因绝望而自杀的病人,从小体弱、深知病患痛苦的张智敏心如刀绞,甚至不想再当中医师了。
所谓字如其人,书法反映了人的性格和意趣。作为中医,他更关心书法背后传递的信息。他最欣赏陆渊雷的书法,直入秦汉之室,数十年不废临池,他认为正是这种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坚守,使陆渊雷在疯狂废旧立新的时代卓然独立,保存了中医的丁点血脉。
优游于名医泰斗的书法世界中,陶醉之余,张智敏领悟了中医与传统艺术史之间一脉相承的文化渊源。尤其是从萧龙友自学成为一代名医的经历中,张智敏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了更深层的体悟。萧龙友是四川三台县人,历任知县知府,后弃官行医,曾为袁世凯、孙中山、梁启超、蒋介石、段祺瑞等诊治。世称“南有陆渊雷,北有萧龙友。”北京医院的德国医学博士狄博尔,遇到疑难杂症,总是要邀请萧大夫去会诊。之前,中医师能进入西医院会诊,尚无先例。
萧龙友看病都亲自开方,他的毛笔字非常漂亮,不少患者收藏他的处方,有的还裱起来作为书法作品,更有甚者出高价收购萧龙友的处方。萧龙友诗书画皆工,与名画家溥心畲、齐白石均是好友。
张智敏把他的领悟写成一段文字:“医学本身就富有艺术的品格,正如梁漱溟先生所说,‘中医学与艺术具有相差无几的精神’,这是中医学的一个重要特质。在古代,艺术思维与科学思维尚未完全分化,审美的方式和认识的方式是一致的。中医学作为中国古代的传统科学,这一特点表现得尤其突出。中医的诊疗过程是一种充满了美感体验的、自由灵活的创造性实践,中医的诊疗目的就是对整体和谐美的追求。在诗书传家的萧龙友身上,艺术和中医两者的思维完美地契合,赋书画的灵动神韵于中医的诊疗中,终开奇葩。”谁能想到,前辈娱情消闲的扇面书法,竟然使一位百年后的年轻医生,一步步重拾对传统医学的热爱。这种薪火相传的方式,可算得别开生面,意味深长。
谁非过客唯有文物超越生死
把玩前辈先贤的遗物,为张智敏解决人生最大的问题——生死之惑,找到了一个出口。治疗肿瘤的医生,面对死亡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众多患者的无奈辞世曾让他感伤不已,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残酷。转科,去治疗一些轻微的病人?但他无法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面对明知没有希望的病人,他只好边治疗边在心里纠结。他开玩笑说,医生、尤其是肿瘤科医生,其实最容易抑郁。
一次读藏友所赠《梅影庵词集》,他忽然有所悟:顾复初已经逝去很久,他的肉身生命早就不存在了,但是他的气韵、风骨,却通过诗文书画流传了下来,使百余年后的自己仍然可以陶醉、感动,仿佛顾复初仍然活在世上,仍然可以面对面和他交流。这个领悟,就像猛地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张智敏一下子豁然开朗。谁非过客,这话是顾复初说的,但是他把个人的悲哀稀释到时间与空间中,于是有了“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的豪迈,有了“予怀浩渺,送一篙春水,绿到江南”(题望江楼联)的潇洒。顾复初骨子里是忧郁的人,但他能把悲观化成对人世的悲悯,让张智敏有一种释怀的感动,这正是他特别钟情顾复初的原因。
张智敏说,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爱的范围很小,一般只有父母兄妹妻儿之爱。收藏书画,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扩大了爱的范围。在时间上贯通了古今,可以和几百年前的先贤神交;在空间上打破了地域限制,可以和全国各地的藏友相知。这是一种更大范围的爱的慰藉,这种慰藉可以超越肉体的限制。超越生死,正是文物的价值。
如今,步入中年的张智敏谦和平静,安于淡泊的生活,没有太多物质的欲求,这是不是受益于十几年来在先贤世界里的滋养浸润?而他穿上白大褂面对病人时,除了一贯的和蔼体贴,尽心尽力,曾经不喜言辞的他还多了许多话——孜孜不倦地告诉病人治病要从生活方式做起,不良生活方式和过度欲求的心理是诱发癌症的重要原因,这是他观察、治病多年的经验之谈。曾经的悲观,终于化作了当下的悲悯。这是张智敏之幸,更是病人的幸运。




























